西市街位于市中心，以前是一條棚戶街，零八年的時候城區(qū)改造，這里的棚戶都被安置到了市郊，遺留下來的老房子經(jīng)過改造，倒是成了別有一番風(fēng)味的建筑，再經(jīng)過政府的招商規(guī)劃，如今這西市街已經(jīng)成了月湖市的一大熱點，平日里人來人往，絡(luò)繹不絕。

    萬和苑離西市街不算近，現(xiàn)在又還是高峰期。開車過去，起碼要二十幾分鐘。余光掛了電話后，卻下了車，而后往前走了一段后，攔了一輛出租車。

    等他到西市街東面入口的時候，許明之已經(jīng)到了。

    余光還沒下車就已經(jīng)遠遠瞧見了那個正低頭玩手機的男人。做警察的人，尤其是干刑警的，身上總是有些異于常人的氣質(zhì)，往人群中一放，就跟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飄了一只螢火蟲一般，不明亮，卻足以吸引人的目光。

    “帥哥，到了，十五塊錢，是手機付還是現(xiàn)金？”司機的聲音把余光的目光拉了回來。余光從包里翻出現(xiàn)金遞給了司機后，下車往許明之那邊走去。

    果然，他還沒走兩步，許明之就已經(jīng)抬頭朝他望了過來。

    “吃什么?！眱扇俗叩揭黄鸷螅S明之開口問道。

    余光回答：“炒菜行不行？”

    “行?！?br/>
    路上兩人誰也沒說話，余光領(lǐng)著許明之進了西市街后頭沿河邊的一家小餐館，尋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點了菜，又要了兩瓶啤酒。

    老板娘送了一碟花生米，余光給許明之倒了杯酒，兩人就著花生米喝了一口后，余光開口問許明之：“又想問金嬌嬌的事？”

    許明之搖搖頭，道：“我知道你不能說，我理解?！?br/>
    余光聞言抬眸盯著他，幾秒后，哼了一聲，道：“不用跟我來這一套?！?br/>
    許明之露出一絲苦笑，道：“這案子要結(jié)案了?！?br/>
    結(jié)案？余光不由得挑了下眉：“找到兇手了？”

    許明之拿起酒杯，目光看著杯中正在消散的泡沫，道：“沒有兇手，金嬌嬌是自殺?！?br/>
    余光頓時皺了眉頭：“自殺？”

    許明之點了點頭：“金嬌嬌的父母今天來認尸，他們認為是他們逼死了金嬌嬌，正好我們也一直沒找到有力的證據(jù)可以證明金嬌嬌是他殺，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按自殺結(jié)案?！?br/>
    余光聽后，沉默了下來。

    這之后，誰都沒再說話?？斐酝陼r，許明之被一個電話給叫走了，余光一個人喝完了剩下的啤酒。

    走出餐館，門外行人三三兩兩，正在晚風(fēng)中散步。小孩嬉笑著跑來跑去，情侶相擁著呢喃，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余光忽然感覺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個初夏的夜晚，他正和朋友在街邊吃著燒烤，晚風(fēng)也是這般和煦，身旁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歡快幸福，然后一個電話過來，粉碎了眼前的一切。從此后，他的生活就墜入了暗巷之中，光明明明就在不遠的地方，他看得到，卻怎么也摸不到。

    他尋了一個樹蔭下的石凳坐了下來，點了一根煙看著這鮮活美好的人間。晚風(fēng)帶著河水的潮意，裹著嬉鬧的人聲，宛若大浪一般，一波又一波地不停拍打在他身上。

    余光恍恍惚惚，良久，才終于定下心神。

    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jīng)九點多了，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余光起身往西市街外走去。

    二十幾分鐘后，他回到了萬和苑。

    地下停車場內(nèi)，那輛奧迪車已經(jīng)不見了。

    余光沒有急著去確認1601那間屋子里到底住的是誰，以免引起對方的戒備?；氐杰嚿虾?，余光叫了代駕把車子開回百合夜市的停車場，然后步入了停車場外的田野之中。

    2016年5月10號，凌晨一點二十。

    許明之剛忙完回到家中，妻子已經(jīng)睡了。許明之躡手躡腳地洗漱了一下后，正準(zhǔn)備進臥室，忽然手機響了起來，許明之擔(dān)心吵醒妻子，趕緊進了書房。

    電話是余光打來的。

    “百合夜市夜宵，來不來？”余光的聲音冷冷淡淡，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魔力。

    許明之本以為今天晚飯時他的戲白演了，卻沒想到這大半夜的余光卻給了他一個驚喜。許明之毫不猶豫地就答應(yīng)了，換了衣服就準(zhǔn)備出門。

    “這么晚了還要出去啊？”妻子王雨寧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站在臥室門口，倚著門，正幽幽望著他。

    許明之最近很忙，尤其是金嬌嬌的案子出來之后，他都已經(jīng)好幾天沒見過她了。此刻看到她，不由心生愧疚，于是轉(zhuǎn)身走到她跟前輕輕擁住她，片刻安靜后，輕聲解釋：“我要去見一個線人，你乖乖睡覺，待會早上我給你做你愛吃的番茄面?！?br/>
    王雨寧腦袋輕輕抵在他的肩頭，沒說話，只是摟著他的腰卻收緊了幾分。

    許明之也沒催促，雙手輕輕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撫著。

    幾分鐘后，王雨寧終于不太甘心地松開手，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后，轉(zhuǎn)身進了臥室。許明之看著她在床上睡下后才離開。

    許明之的車停在了西市街那邊，他是打車去的百合夜市。

    夜幕下，煙火升騰，人流穿梭，深夜里的百合夜市繁華得就好像是另一個世界。

    許明之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余光說的那家米線攤，穿了一件灰色沖鋒衣的余光背對著他靜靜地坐在一張折疊木桌旁，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毫無關(guān)系。

    許明之走到他旁邊坐下，余光抬眸看他，道：“一個小時零八分，太慢了?！?br/>
    “夜里不好打車。”許明之解釋道。

    余光沒再多說什么，下巴朝餐車揚了揚，道：“吃什么，自己點?！?br/>
    許明之看了看他后，望向不遠處那個餐車上掛著的手寫菜單，上面選擇不多，許明之挑了個最常見的。

    “你吃過了？”許明之問。

    余光嗯了一聲算作回應(yīng)。

    他今晚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說話的欲望很低。

    許明之看了出來，倒也不急。余光既然約了他出來，那肯定是會說些什么的。

    許明之要的米線很快就上來了，熱氣裹著香味，讓他頓時有了一種饑腸轆轆的感覺。他低頭吹了吹熱氣后，吃了一口，竟是意外地好吃。

    “味道不錯?！痹S明之口齒不清地夸了一句后，風(fēng)卷殘云一般，片刻功夫，這米線就見了底。

    推開碗筷后，許明之滿足地吁了口氣，而后才看向余光，道：“約我出來想說什么？”

    余光睨了他一眼，道：“你不就等著我找你嗎？”

    許明之被拆穿了套路，也不覺尷尬，厚著臉皮道：“我也是沒辦法，難道真看著這案子就這么結(jié)束了？”

    余光既已決定了約他出來，自然也不會再跟他在這種事情上多計較，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辭后，就說道：“我知道的并不多，我也不知道什么對你有用，我說你聽吧！”

    許明之聞言嚴(yán)肅了神情，拿出手機準(zhǔn)備錄音，卻不料，余光突然伸手一把奪了過來，關(guān)機之后，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你這是干什么？”許明之皺眉。

    余光冷著臉，道：“我還想在月湖市混下去。”

    “那我不錄音，你把手機開機還我?！痹S明之說著，伸手要去拿手機，余光搶先一步按住，盯著他，道：“你想清楚，是要手機還是要線索。”

    許明之頓時猶豫了。

    職業(yè)要求，他的手機是不能關(guān)機的?？捎喙獾脑?，卻像是一顆香甜的糖果，讓人無法拒絕。

    “那你把手機開機總行吧！”許明之退了一步。

    余光卻不買賬。

    許明之?dāng)Q著眉頭，糾結(jié)了幾秒后，咬著牙道：“五分鐘夠不夠？”

    余光想了一下，道：“三分鐘就夠了?！?br/>
    “行，那你趕緊說?！痹S明之瞪了他一眼，語氣多少有些氣急敗壞。

    余光收回手，低頭沉默了三四秒后，開了口。

    “金嬌嬌是方圓集團養(yǎng)的瘦馬……”

    “什么？”話才開頭，就讓許明之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金嬌嬌是方可輝養(yǎng)的瘦馬？”這可跟他之前猜測的相差甚遠。

    余光看向許明之，道：“你這樣的話，三分鐘可不夠?！?br/>
    許明之一愣后，無奈擺手：“你說，我不打斷你！”

    余光繼續(xù)：“金嬌嬌業(yè)務(wù)能力不錯，方可輝單獨見過她幾次，兩個人之間是不是有更深入的關(guān)系，我不確定。4月29號那天，她從公司下班后，被方可輝手下的人接走，去了云漫度假村，當(dāng)天晚上陪的是天成科技的老總羅天成。4月30號中午12點四十分左右，羅天成在酒店吃過午飯后離開。金嬌嬌是待到5月1號早上才從云漫度假村離開然后直接回了嶠溪花園，之后她還有沒有再離開過嶠溪花園我就不知道了。委托我查金嬌嬌的，是一個叫秦超的人。不過，我查過，秦超跟金嬌嬌并無交集，但秦超是方可輝的太太元華一個表姑的兒子，一直幫元華在蘇江打理一家大型農(nóng)場。另外，你們之前既然查到了我，那應(yīng)該也發(fā)現(xiàn)了跟蹤金嬌嬌的不止我一個，還有兩撥人。其中一撥人，我跟他們有過接觸，好像是催債的。據(jù)我所知，金嬌嬌的哥哥好像在外面欠了不少錢，這些催債的，很有可能跟她哥哥有關(guān)系。好了，我知道的就這些了。”說完，余光就把許明之的手機還給了他。

    許明之接過后，趕緊先開了機，然后在余光的視線下，將其放到了一旁。接著，他才整理了一下剛才余光說的那些信息，斟酌著問道：“你接活的時候，還會查雇主的情況？”

    余光皺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后，還是解釋了一句：“我知道金嬌嬌死了之后去查的?！?br/>
    “你剛說委托你跟蹤金嬌嬌的秦……秦超，是方可輝的妻子元華的一個親戚，也就是說，其實要查金嬌嬌的，是元華對嗎？”許明之又問。

    余光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自己點上后，道：“這是你猜的，不是我說的?！?br/>
    許明之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后，又問：“你剛剛說金嬌嬌的哥哥在外面欠了不少錢，催債的來找金嬌嬌，那么他們接觸過嗎？”

    余光搖頭：“就我所看到的時間里，沒有。不過，我也不是24小時盯著，所以并不完全確定?！?br/>
    “那金嬌嬌的哥哥你有見過嗎？”許明之又問。

    余光再次搖頭：“沒有?！?br/>
    許明之聽后沉默了下來，皺著眉頭琢磨了好一會后，又抬頭問余光：“根據(jù)你的描述，你似乎覺得秦超那邊的嫌疑最大。為什么？就因為對方讓你查金嬌嬌？”

    余光抿了抿嘴，猶豫了一下，才說道：“5月2號早上七點左右，對方突然聯(lián)系我說要終止合同，并且還按照合同付了全款。而金嬌嬌是5月1號11點之后到5月2號凌晨之間死的，對嗎？”

    許明之聞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個時間點未免過于巧合，很難讓人不多聯(lián)想。

    余光也說道：“或許是巧合，但查一查也沒壞處。”

    許明之點點頭，然后想了想又問道：“你剛才說除了你之外還有兩撥人在查金嬌嬌，一撥是催債的，那還有一撥呢？”

    “我不知道。那撥人辦事很隱秘，我不清楚。”余光說著皺眉問許明之：“聽你的口氣，你好像不知道這事？沒發(fā)現(xiàn)？”

    余光的語氣里多少有些嘲諷的意味，許明之雖然很不服氣，但在這事上，卻也無可反駁，只能憋屈著點頭承認：“是沒發(fā)現(xiàn)?！?br/>
    “那你回頭可以好好查查?！庇喙庹f著看了看時間，又道：“能說的我都說完了，走了！”說罷，就要起身。

    許明之見狀跟著起身，問：“你怎么回？”

    “叫車?！庇喙饣卮稹?br/>
    “那一起?！痹S明之緊跟著余光往外走。

    余光卻毫不給面子：“不順路?！?br/>
    “條條大路通羅馬，怎么會不順路呢！”許明之厚著臉皮非不肯放余光單獨走，余光沒辦法只能認命。不過，車上到底還有司機在，并不適合聊案子，至于其他的也沒什么好聊，所以兩人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司機先送的余光，到天河城的時候，已經(jīng)差不多四點了。

    余光下車的時候看了眼天色，天邊已經(jīng)開始有些泛白了。

    “余光！”許明之忽然在身后叫他。

    余光轉(zhuǎn)過身，許明之靠在副駕駛的窗戶上正看著他，臉色有些認真。

    “怎么了？”余光微微皺起眉。

    “謝謝。”許明之輕聲說道。

    余光愣了愣，旋即有些不適應(yīng)地抬手摸了下鏡框，道：“僅此一回。”說完，看著許明之臉上露出的笑容，不由羞惱。

    “走了，拜拜！”許明之沒給余光發(fā)火的機會，話音剛落，車子就滑了出去。

    余光看著尾燈漸遠，臉上那些生動的神色卻迅速消失，重歸平靜。

    他想，如果許明之不是個警察的話，或許他們還能成為朋友。

    不過，這個念頭剛升起，又被他狠狠壓下。

    朋友這個詞，早已消失在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