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柳依依

    湛月在天，繁星閃耀。在這六百多丈高的山頂，星月看起來似乎觸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

    殿后有一個巨大的花園，種植了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山頂寒冷，沈曠批了件袍子，坐在山石上怔怔的發(fā)呆。

    “張大哥，你也睡不著啊？”

    沈曠回過頭看見趙夢苓慢慢走近，道：“我看看夜色?！?br/>
    趙夢苓走到他身邊，幽幽道：“張大哥，過幾天咱們便出發(fā)回江南了，你還回去做你的寨主嗎？”

    沈曠聞到趙夢苓身上幽香，心中思緒萬千，一陣煩亂，正色道：“趙姑娘，我其實不姓張。我做風林寨主也只是權(quán)宜之計，從頭到尾也就做了六天，我屬下那些兄弟都不知道我用的是假名字。我......”忽然察覺自己聲音太大，嘆了口氣輕聲道：“我有一個仇家還沒有找到，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找他?！?br/>
    趙夢苓道：“倘若找不到呢？”

    “我就找一輩子，找到死為止?！?br/>
    “你的仇家是誰？”

    沈曠抬頭望著夜空，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仇家的名字，唯一的線索就是他留下的傷口。已經(jīng)過去幾年了，我怕我永遠也找不到他，找到了也不知打不打得過他，哎......”

    “張大哥，被害的是你的情人嗎？”

    “十六歲那年，我便跟她私定了終身。她父親是戶科給事中，掌管黃冊庫，而我那時只是個秀才。我便不顧大哥反對，違背祖訓去考舉人。我當然考中了，可是就在我要去提親的前幾天，她和她爹都被人刺死在省親途中，連車夫也被殺了，看上去似乎是盜匪劫財，可是我看過現(xiàn)場，也檢驗過傷口，絕非劫財那么簡單?！?br/>
    “為什么？”

    “第一，她和她爹都不會武功，不可能反抗，劫匪為何要殺人劫財？大可拿了錢物揚長而去。其二，當時乃是光天化日，他們出來省親能帶多少財物？劫匪怎么會為了這點錢冒險動手？其三，三個人都是一擊致命，只有三道傷口，什么樣的劫匪武功如此之高？第四，傷口都呈弧形，極為罕見，我曾懷疑兇器是弧形劍，可是問過我大哥之后，才知道弧形劍是劍身呈弧形，而非刃口呈弧形，他也沒見過那種弧形傷口。于是我跟我大哥學了幾年劍法，便到江湖中查訪，也不知結(jié)識了多少捕快、仵作、刺客，可惜五年下來了，還是一無所獲?！?br/>
    “她叫什么名字？”趙夢苓問道。

    沈曠霎時間百感交集，看著趙夢苓的眼睛道：“依依，她叫柳依依。你是第一個問她叫什么名字的，別人都不關心她叫什么名字，好像她就從來沒在這世上存在過一般，而你是第一個問她的名字的人。”

    趙夢苓輕輕拉住沈曠的手，柔聲道：“我們回江南之后還能見面嗎？”

    沈曠道：“我不知道，倘若我能手刃仇人，一定會去找你?！泵偷負u搖頭，“你不要等我，我......我不會去找你了，我也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報仇?！?br/>
    趙夢苓怔怔的流下淚水。

    沈曠大聲道：“趙姑娘，我不是什么大俠。我......我是綁架過你的沈曠，你心中是恨透了我的。”

    趙夢苓瞪大了眼珠：“那你的樣子，你的聲音，怎么......”

    沈曠道：“我易過容，服過藥物，是以你認不出我的聲音容貌。當日在那破廟里，我還摘枇杷給你吃，記得嗎？”

    趙夢苓恍然大悟：“那天你是故意輸給公孫叔叔的，你的武功不比他差，不會十幾招就敗了。你是想幫他和韻娘伯母?！?br/>
    沈曠不語。趙夢苓道：“那誰又來幫你呢？我?guī)湍愫貌缓?？我?guī)湍阋坏廊フ??！?br/>
    沈曠搖搖頭：“江湖險惡，想必你也體會到了。你怎么能跟著我呢？很多事要涉險渡難，你決不能去?！?br/>
    趙夢苓將頭伏在沈曠胸口，啜泣道：“我知道我沒有本事，我要是自小好好練武就好了。那個李世遺比我大不了兩歲，我要是有他那樣的武功，就能跟你一起走了?！?br/>
    沈曠輕撫趙夢苓長發(fā)，等她平復下來，放開她輕輕道：“不早了，我先回房了?！闭f罷便奔回房間。

    他怕自己忍不住便會答應這個滿心夢幻的少女，也怕自己會跟她一樣流下淚來。

    清涼的夜空下，趙夢苓臉上的淚水漸漸被山風吹干，仰望著蒼穹中的湛月與耀星，長長地嘆了口氣。

    為什么愛情總教人如此煩惱？

    （三）踐行

    第二天，李覆明囑咐虞進好生招待沈曠等人，便帶著李世遺出海去了，直到下午方才回來。

    沈曠見面便問：“李教主，不知明日貴教有無船只出海？我們也好乘船回去?！?br/>
    趙夢苓白了他一眼：“你急吼吼的要走，好像李教主虞天王他們招待不周似的。”

    李覆明呵呵笑道：“山上苦寒，張公子要走，我也不便挽留，只是這幾日沒有船帶貨物回來。就這幾天，我教順天府、四川、貴州、陜西四個分會的天王便要來總壇會商事務，會后虞天王、鳳天王他們也要回去，到時候你們便一起走?！鄙驎琰c頭稱是。

    果然第三天上午便有一伙人上山，是貴天會和秦天會的教眾，領頭的兩人都是四十歲左右，一位叫作汪維義，臉膛干癟，身型瘦小，是貴天會的天王，另一位較高較壯的紅臉大漢是秦天會的天王，名叫許慎。

    李覆明向沈曠等三人介紹過之后，便帶著汪、許二人去議事廳商談教務。直到午飯時間，沈曠才又見到這兩人。

    趙夢苓似乎忘了那一夜的對話，只拉著沈曠在島上山間到處游玩，卻不再吐露心事。但沈曠在她的微笑里卻總能看得到酸楚。

    又過兩日，順天府黃天會的天王陸楨堂與四川蜀天會的天王宋璟終于也到了，陸楨堂四十歲不到，身材修長，面色和善，身穿紫紅長袍，更顯得氣度不凡；宋璟四十出頭，身型略胖，手臂上卻帶了傷，纏著繃帶。這兩人還押著一名俘虜，那人三十五六歲，面色陰沉，被五花大綁著走在十余人之間，灰白色的衣襟上濺了不少血跡。

    寒暄之后，李覆明指著那俘虜問道：“此人是誰？”

    陸楨堂答道：“他叫宗天胤，是都督同知鄭承憲手下第一高手，宋天王便是栽在他手里被關進大牢的。我們黃天會在他解壓宋天王回京的路上動手，折損了兩位堂主和三名弟兄，才擒了這狗賊來總壇?！?br/>
    李覆明忙問：“宋天王還被他們抓了？臂上傷勢重不重？”

    宋璟面有愧色：“傷口快愈合了，再將養(yǎng)半個月當可痊愈。屬下本想救出楊應龍的兒子楊朝棟，不料李化龍身邊還藏了這么個高手，屬下不才，栽在這龜兒子手里，身陷囹圄。幸好被押到京師之前有陸天王搭救，不然進了京城的大獄可真出不來了?！?br/>
    李覆明道：“前些天鳳天王也中毒受傷，宋天王于治毒療傷一道甚是了得，便請宋天王小試牛刀，哈哈，其余的事，咱們?nèi)プh事廳慢慢詳談?！泵巳ヰ^舍扶鳳棲云到議事廳。

    陸楨堂命令手下兩名黑衣漢子看守俘虜，便和宋璟一道隨李覆明等人去了議事廳。

    沈曠暗道：“原來跖天教與今年年初在四川播州造反的宣慰使楊應龍暗中有來往，聽說楊應龍剛開始打了幾個勝仗，還殺了都指揮使楊國柱，后來被湖廣川貴總督李化龍手下號稱‘劉大刀’的劉綎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老巢婁山關都被劉大刀攻破了?！彼貞旄扒『迷谑裰胁樵L仇家，對四川當時的戰(zhàn)情了解得頗為詳細。

    李覆明與六位天王及白晝使者李世遺、黃昏使者雷滂商議了整個下午，直到傍晚才走出議事廳。

    虞進找到沈曠和趙夢苓，告訴他們明日一早便回中國，讓他們做好準備。樂春霖趁著無人理會他，溜下山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當晚，李覆明設宴為一眾使者天王踐行。趙夢苓悶悶不樂，不想赴宴，只隨便在廚房吃了幾口便回房休息了。樂春霖卻尚未回山頂，也不知在哪里胡天海地。

    李世遺等著意結(jié)納沈曠，便拉著沈曠入席，向新到的幾位天王介紹這位‘張公子’，言語甚是懇切。

    席間眾人只談些武林江湖中的趣聞軼事，并未談及教務。沈曠雖然年輕，但久經(jīng)江湖風霜，見聞卻比李世遺廣博得多，談吐甚是風趣，引得眾人大笑。沈曠暗察顏色，發(fā)覺那四川來的宋璟笑容卻甚是尷尬，也許是因為被俘受辱的緣故罷。

    酒過三巡，陸楨堂一拍腦袋，笑道：“我倒是忘了，這次我?guī)硪粔暰?，乃是上好的三十年女兒紅。咱們兄弟難得一聚，今日便干了這壇女兒紅?！泵幻蠛邮窒氯⒛菈颇脕怼?br/>
    鳳棲云毒傷在身，方才只飲了兩三杯，見到這壇女兒紅，笑道：“只怕兄弟我是不能再喝了，還要留著這條老命為本教效力?！?br/>
    宋璟干笑兩聲，也道：“我也有傷在身，便以茶代酒，與諸位兄弟同飲?！鄙驎缇屏可鹾?，但適才已喝了六七斤，而且心中有些話要向趙夢苓說明，等明日上船就不方便開口了，便起身告辭。

    李世遺與沈曠年齡相若，言語極是投機，又喝多了幾杯，有些酒意，便拉著沈曠結(jié)結(jié)巴巴的道：“張大哥明日......明日便要啟程，小弟我......我還有很多話要跟張大哥聊聊，張大哥不喝也行，就跟宋......天王一樣，以茶代酒吧?！?br/>
    沈曠苦笑著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濃茶，慢慢啜飲。

    陸楨堂拍開酒壇的封泥，果然酒香四溢，他將余人連同自己的酒杯都斟滿美酒，舉杯道：“天佑跖天，地佑萬民！”

    李覆明等人全都站起身，舉起手中杯子道：“天佑跖天，地佑萬民！”連鳳棲云和宋璟也都起身頌禱，沈曠也只好陪著站起來。

    眾人飲酒的飲酒，喝茶的喝茶，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重又坐到椅上。陸楨堂手下那名大胡子又將各人酒杯滿上，低首立在陸楨堂后面。

    李覆明忽然指著那大胡子問道：“這人是誰？”那大胡子低著頭不敢回話。

    陸楨堂笑道：“是我新收的小弟，辦事倒也利索，便帶他來總壇見見世面?！?br/>
    李覆明搖頭道：“他提著六七十斤的酒壇倒酒，手腕連抖都不抖一下，恐怕連世遺也辦不到。這種人才怎么肯屈居普通教眾？”

    鳳棲云深知酒道，對毒藥也稍有研究，湊到虞進的酒杯上聞了一口，又用食指沾了一點放入口中，皺眉道：“確實是三十年陳的女兒紅，但是女兒紅絕對沒有這種微微苦澀的余味。”

    眾人的目光一齊落向那黑衣黑褲的大胡子。

    大胡子哈哈大笑，伸手扯下假胡須。虞進驚道：“晏修！”這大胡子竟是跖天教暗夜使者晏修。

    秦天王許慎大怒道：“晏修，你鬼鬼祟祟搞什么名堂？”暗提真氣，丹田卻空空如也，渾身也懶洋洋的一絲力氣也沒有，大驚道：“狗賊子在酒里下了毒！”

    其余喝了女兒紅的人也都無法聚集真氣，又驚又懼，心臟砰砰亂跳，只有李覆明面色如常，冷冷問道：“除了你，還有哪幾個人參與叛教？”

    陸楨堂笑道：“大家兄弟一場，教主，你只要交出建文寶藏，還有這些年來屯積的財寶，交出教主寶座，我擔保留你們性命，如何？”

    貴天王汪維義咬牙道：“你這個叛徒！你也喝了毒酒，大家一起歸天罷！”

    陸楨堂臉上依舊是和善的微笑：“這毒可是宋大哥一手調(diào)制的，一點點苦味溶在酒里，我倒是沒喝出來。不過你放心，毒不死人，只讓你幾個時辰運不了功而已。沒錯，我也喝了，現(xiàn)在我也運不了功，但是我為何一定要自己出手呢？”

    黃昏使雷滂正坐在宋璟旁邊，指著宋璟罵道：“你這狗賊！教主待你親如兄弟，你卻也當了叛徒，呸！”一口吐沫啐向宋璟臉上。

    宋璟閃開吐沫，用衣袖擦去吐沫星子，面帶愧色道：“我......我一家老小都被宗天胤抓了，我也沒辦法啊。教主，你便交出寶物與教主之位罷，陸天王答應了留你們一條性命?！?br/>
    李覆明盯著陸楨堂，冷冷道：“你放了他們，明日我?guī)闳ト??！?br/>
    陸楨堂搖頭道：“我知道寶藏不在山上，被你藏在一處秘密場所，你告訴我寶藏藏在哪里？我叫人去取?！?br/>
    李覆明道：“我不告訴你，你便不敢殺我，告訴了你，這里赤膽忠心的兄弟恐怕一個也活不了。我拿寶藏換這里兄弟的命，你拿到了寶藏，便可一劍殺了我?！?br/>
    陸楨堂苦笑道：“如此便不要怪兄弟我不留情面了?！闭f著雙手互拍了三下。

    晚宴所在的“柳下廳”大門被輕輕地打開，走進來三個人，為首那人正是假裝被俘的宗天胤，右手握著一柄奇怪的兵刃，刃身如同一根被豎著切去一大半的鋼管，有兩尺多長，半圓形的尖頭和兩側(cè)在燈火下發(fā)出寒光。他身后的兩人各拿兩柄長劍，分別將其中一把交與暗夜使晏修和蜀天王宋璟。

    （二）柳依依

    湛月在天，繁星閃耀。在這六百多丈高的山頂，星月看起來似乎觸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

    殿后有一個巨大的花園，種植了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山頂寒冷，沈曠批了件袍子，坐在山石上怔怔的發(fā)呆。

    “張大哥，你也睡不著啊？”

    沈曠回過頭看見趙夢苓慢慢走近，道：“我看看夜色?！?br/>
    趙夢苓走到他身邊，幽幽道：“張大哥，過幾天咱們便出發(fā)回江南了，你還回去做你的寨主嗎？”

    沈曠聞到趙夢苓身上幽香，心中思緒萬千，一陣煩亂，正色道：“趙姑娘，我其實不姓張。我做風林寨主也只是權(quán)宜之計，從頭到尾也就做了六天，我屬下那些兄弟都不知道我用的是假名字。我......”忽然察覺自己聲音太大，嘆了口氣輕聲道：“我有一個仇家還沒有找到，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找他?！?br/>
    趙夢苓道：“倘若找不到呢？”

    “我就找一輩子，找到死為止?！?br/>
    “你的仇家是誰？”

    沈曠抬頭望著夜空，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仇家的名字，唯一的線索就是他留下的傷口。已經(jīng)過去幾年了，我怕我永遠也找不到他，找到了也不知打不打得過他，哎......”

    “張大哥，被害的是你的情人嗎？”

    “十六歲那年，我便跟她私定了終身。她父親是戶科給事中，掌管黃冊庫，而我那時只是個秀才。我便不顧大哥反對，違背祖訓去考舉人。我當然考中了，可是就在我要去提親的前幾天，她和她爹都被人刺死在省親途中，連車夫也被殺了，看上去似乎是盜匪劫財，可是我看過現(xiàn)場，也檢驗過傷口，絕非劫財那么簡單?！?br/>
    “為什么？”

    “第一，她和她爹都不會武功，不可能反抗，劫匪為何要殺人劫財？大可拿了錢物揚長而去。其二，當時乃是光天化日，他們出來省親能帶多少財物？劫匪怎么會為了這點錢冒險動手？其三，三個人都是一擊致命，只有三道傷口，什么樣的劫匪武功如此之高？第四，傷口都呈弧形，極為罕見，我曾懷疑兇器是弧形劍，可是問過我大哥之后，才知道弧形劍是劍身呈弧形，而非刃口呈弧形，他也沒見過那種弧形傷口。于是我跟我大哥學了幾年劍法，便到江湖中查訪，也不知結(jié)識了多少捕快、仵作、刺客，可惜五年下來了，還是一無所獲?！?br/>
    “她叫什么名字？”趙夢苓問道。

    沈曠霎時間百感交集，看著趙夢苓的眼睛道：“依依，她叫柳依依。你是第一個問她叫什么名字的，別人都不關心她叫什么名字，好像她就從來沒在這世上存在過一般，而你是第一個問她的名字的人?！?br/>
    趙夢苓輕輕拉住沈曠的手，柔聲道：“我們回江南之后還能見面嗎？”

    沈曠道：“我不知道，倘若我能手刃仇人，一定會去找你。”猛地搖搖頭，“你不要等我，我......我不會去找你了，我也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報仇。”

    趙夢苓怔怔的流下淚水。

    沈曠大聲道：“趙姑娘，我不是什么大俠。我......我是綁架過你的沈曠，你心中是恨透了我的?！?br/>
    趙夢苓瞪大了眼珠：“那你的樣子，你的聲音，怎么......”

    沈曠道：“我易過容，服過藥物，是以你認不出我的聲音容貌。當日在那破廟里，我還摘枇杷給你吃，記得嗎？”

    趙夢苓恍然大悟：“那天你是故意輸給公孫叔叔的，你的武功不比他差，不會十幾招就敗了。你是想幫他和韻娘伯母。”

    沈曠不語。趙夢苓道：“那誰又來幫你呢？我?guī)湍愫貌缓茫课規(guī)湍阋坏廊フ??！?br/>
    沈曠搖搖頭：“江湖險惡，想必你也體會到了。你怎么能跟著我呢？很多事要涉險渡難，你決不能去?！?br/>
    趙夢苓將頭伏在沈曠胸口，啜泣道：“我知道我沒有本事，我要是自小好好練武就好了。那個李世遺比我大不了兩歲，我要是有他那樣的武功，就能跟你一起走了?！?br/>
    沈曠輕撫趙夢苓長發(fā)，等她平復下來，放開她輕輕道：“不早了，我先回房了?！闭f罷便奔回房間。

    他怕自己忍不住便會答應這個滿心夢幻的少女，也怕自己會跟她一樣流下淚來。

    清涼的夜空下，趙夢苓臉上的淚水漸漸被山風吹干，仰望著蒼穹中的湛月與耀星，長長地嘆了口氣。

    為什么愛情總教人如此煩惱？

    （三）踐行

    第二天，李覆明囑咐虞進好生招待沈曠等人，便帶著李世遺出海去了，直到下午方才回來。

    沈曠見面便問：“李教主，不知明日貴教有無船只出海？我們也好乘船回去。”

    趙夢苓白了他一眼：“你急吼吼的要走，好像李教主虞天王他們招待不周似的?！?br/>
    李覆明呵呵笑道：“山上苦寒，張公子要走，我也不便挽留，只是這幾日沒有船帶貨物回來。就這幾天，我教順天府、四川、貴州、陜西四個分會的天王便要來總壇會商事務，會后虞天王、鳳天王他們也要回去，到時候你們便一起走?！鄙驎琰c頭稱是。

    果然第三天上午便有一伙人上山，是貴天會和秦天會的教眾，領頭的兩人都是四十歲左右，一位叫作汪維義，臉膛干癟，身型瘦小，是貴天會的天王，另一位較高較壯的紅臉大漢是秦天會的天王，名叫許慎。

    李覆明向沈曠等三人介紹過之后，便帶著汪、許二人去議事廳商談教務。直到午飯時間，沈曠才又見到這兩人。

    趙夢苓似乎忘了那一夜的對話，只拉著沈曠在島上山間到處游玩，卻不再吐露心事。但沈曠在她的微笑里卻總能看得到酸楚。

    又過兩日，順天府黃天會的天王陸楨堂與四川蜀天會的天王宋璟終于也到了，陸楨堂四十歲不到，身材修長，面色和善，身穿紫紅長袍，更顯得氣度不凡；宋璟四十出頭，身型略胖，手臂上卻帶了傷，纏著繃帶。這兩人還押著一名俘虜，那人三十五六歲，面色陰沉，被五花大綁著走在十余人之間，灰白色的衣襟上濺了不少血跡。

    寒暄之后，李覆明指著那俘虜問道：“此人是誰？”

    陸楨堂答道：“他叫宗天胤，是都督同知鄭承憲手下第一高手，宋天王便是栽在他手里被關進大牢的。我們黃天會在他解壓宋天王回京的路上動手，折損了兩位堂主和三名弟兄，才擒了這狗賊來總壇?！?br/>
    李覆明忙問：“宋天王還被他們抓了？臂上傷勢重不重？”

    宋璟面有愧色：“傷口快愈合了，再將養(yǎng)半個月當可痊愈。屬下本想救出楊應龍的兒子楊朝棟，不料李化龍身邊還藏了這么個高手，屬下不才，栽在這龜兒子手里，身陷囹圄。幸好被押到京師之前有陸天王搭救，不然進了京城的大獄可真出不來了?！?br/>
    李覆明道：“前些天鳳天王也中毒受傷，宋天王于治毒療傷一道甚是了得，便請宋天王小試牛刀，哈哈，其余的事，咱們?nèi)プh事廳慢慢詳談?！泵巳ヰ^舍扶鳳棲云到議事廳。

    陸楨堂命令手下兩名黑衣漢子看守俘虜，便和宋璟一道隨李覆明等人去了議事廳。

    沈曠暗道：“原來跖天教與今年年初在四川播州造反的宣慰使楊應龍暗中有來往，聽說楊應龍剛開始打了幾個勝仗，還殺了都指揮使楊國柱，后來被湖廣川貴總督李化龍手下號稱‘劉大刀’的劉綎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老巢婁山關都被劉大刀攻破了?！彼貞旄扒『迷谑裰胁樵L仇家，對四川當時的戰(zhàn)情了解得頗為詳細。

    李覆明與六位天王及白晝使者李世遺、黃昏使者雷滂商議了整個下午，直到傍晚才走出議事廳。

    虞進找到沈曠和趙夢苓，告訴他們明日一早便回中國，讓他們做好準備。樂春霖趁著無人理會他，溜下山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當晚，李覆明設宴為一眾使者天王踐行。趙夢苓悶悶不樂，不想赴宴，只隨便在廚房吃了幾口便回房休息了。樂春霖卻尚未回山頂，也不知在哪里胡天海地。

    李世遺等著意結(jié)納沈曠，便拉著沈曠入席，向新到的幾位天王介紹這位‘張公子’，言語甚是懇切。

    席間眾人只談些武林江湖中的趣聞軼事，并未談及教務。沈曠雖然年輕，但久經(jīng)江湖風霜，見聞卻比李世遺廣博得多，談吐甚是風趣，引得眾人大笑。沈曠暗察顏色，發(fā)覺那四川來的宋璟笑容卻甚是尷尬，也許是因為被俘受辱的緣故罷。

    酒過三巡，陸楨堂一拍腦袋，笑道：“我倒是忘了，這次我?guī)硪粔暰?，乃是上好的三十年女兒紅。咱們兄弟難得一聚，今日便干了這壇女兒紅?！泵幻蠛邮窒氯⒛菈颇脕?。

    鳳棲云毒傷在身，方才只飲了兩三杯，見到這壇女兒紅，笑道：“只怕兄弟我是不能再喝了，還要留著這條老命為本教效力?！?br/>
    宋璟干笑兩聲，也道：“我也有傷在身，便以茶代酒，與諸位兄弟同飲?！鄙驎缇屏可鹾?，但適才已喝了六七斤，而且心中有些話要向趙夢苓說明，等明日上船就不方便開口了，便起身告辭。

    李世遺與沈曠年齡相若，言語極是投機，又喝多了幾杯，有些酒意，便拉著沈曠結(jié)結(jié)巴巴的道：“張大哥明日......明日便要啟程，小弟我......我還有很多話要跟張大哥聊聊，張大哥不喝也行，就跟宋......天王一樣，以茶代酒吧?！?br/>
    沈曠苦笑著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濃茶，慢慢啜飲。

    陸楨堂拍開酒壇的封泥，果然酒香四溢，他將余人連同自己的酒杯都斟滿美酒，舉杯道：“天佑跖天，地佑萬民！”

    李覆明等人全都站起身，舉起手中杯子道：“天佑跖天，地佑萬民！”連鳳棲云和宋璟也都起身頌禱，沈曠也只好陪著站起來。

    眾人飲酒的飲酒，喝茶的喝茶，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重又坐到椅上。陸楨堂手下那名大胡子又將各人酒杯滿上，低首立在陸楨堂后面。

    李覆明忽然指著那大胡子問道：“這人是誰？”那大胡子低著頭不敢回話。

    陸楨堂笑道：“是我新收的小弟，辦事倒也利索，便帶他來總壇見見世面。”

    李覆明搖頭道：“他提著六七十斤的酒壇倒酒，手腕連抖都不抖一下，恐怕連世遺也辦不到。這種人才怎么肯屈居普通教眾？”

    鳳棲云深知酒道，對毒藥也稍有研究，湊到虞進的酒杯上聞了一口，又用食指沾了一點放入口中，皺眉道：“確實是三十年陳的女兒紅，但是女兒紅絕對沒有這種微微苦澀的余味。”

    眾人的目光一齊落向那黑衣黑褲的大胡子。

    大胡子哈哈大笑，伸手扯下假胡須。虞進驚道：“晏修！”這大胡子竟是跖天教暗夜使者晏修。

    秦天王許慎大怒道：“晏修，你鬼鬼祟祟搞什么名堂？”暗提真氣，丹田卻空空如也，渾身也懶洋洋的一絲力氣也沒有，大驚道：“狗賊子在酒里下了毒！”

    其余喝了女兒紅的人也都無法聚集真氣，又驚又懼，心臟砰砰亂跳，只有李覆明面色如常，冷冷問道：“除了你，還有哪幾個人參與叛教？”

    陸楨堂笑道：“大家兄弟一場，教主，你只要交出建文寶藏，還有這些年來屯積的財寶，交出教主寶座，我擔保留你們性命，如何？”

    貴天王汪維義咬牙道：“你這個叛徒！你也喝了毒酒，大家一起歸天罷！”

    陸楨堂臉上依舊是和善的微笑：“這毒可是宋大哥一手調(diào)制的，一點點苦味溶在酒里，我倒是沒喝出來。不過你放心，毒不死人，只讓你幾個時辰運不了功而已。沒錯，我也喝了，現(xiàn)在我也運不了功，但是我為何一定要自己出手呢？”

    黃昏使雷滂正坐在宋璟旁邊，指著宋璟罵道：“你這狗賊！教主待你親如兄弟，你卻也當了叛徒，呸！”一口吐沫啐向宋璟臉上。

    宋璟閃開吐沫，用衣袖擦去吐沫星子，面帶愧色道：“我......我一家老小都被宗天胤抓了，我也沒辦法啊。教主，你便交出寶物與教主之位罷，陸天王答應了留你們一條性命?！?br/>
    李覆明盯著陸楨堂，冷冷道：“你放了他們，明日我?guī)闳ト殹！?br/>
    陸楨堂搖頭道：“我知道寶藏不在山上，被你藏在一處秘密場所，你告訴我寶藏藏在哪里？我叫人去取?！?br/>
    李覆明道：“我不告訴你，你便不敢殺我，告訴了你，這里赤膽忠心的兄弟恐怕一個也活不了。我拿寶藏換這里兄弟的命，你拿到了寶藏，便可一劍殺了我。”

    陸楨堂苦笑道：“如此便不要怪兄弟我不留情面了?！闭f著雙手互拍了三下。

    晚宴所在的“柳下廳”大門被輕輕地打開，走進來三個人，為首那人正是假裝被俘的宗天胤，右手握著一柄奇怪的兵刃，刃身如同一根被豎著切去一大半的鋼管，有兩尺多長，半圓形的尖頭和兩側(cè)在燈火下發(fā)出寒光。他身后的兩人各拿兩柄長劍，分別將其中一把交與暗夜使晏修和蜀天王宋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