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皇后謝氏,出身陳郡謝家。
當年謝家出事時,帝后感情一路降到冰點,誰都以為謝氏這個皇后要做到頭了,卻不想皇帝居然駁了所有廢后的折子,不僅沒有收了謝皇后的鳳印,還封了當年與太子競爭最為激烈的二皇子為藩王,直接將人送去了封地。
那段時日,朝堂形勢不明,太子終日惶恐,皇后獨坐冷宮,若非越太后一道懿旨令越家退出朝堂,亮明自己立場,斷了三皇子蠢蠢欲動的念想,破開了局,怕是奪嫡之勢會如燎原火瞬間燒灼起來。
但那之后,皇帝終究不再留宿榮華宮,蘇貴妃趁勢而上,謝皇后與蘇貴妃勢如水火。
如今謝皇后居然想給蘇貴妃之子——七皇子季玨說親?說的還是如日中天的楊家?
“……仔細想,倒也是她能做得出的事。”王氏柔身將一盞清茶遞到楊霖面前,“謝家姐姐當年便最是要強,無論是家族遭難,還是后來蘇貴妃仙去,她都謹持身份,不墮世族之名,執(zhí)掌鳳印公正嚴明,也不曾徇私對七殿下做過什么。這么多年過去,泥人也有幾分氣性,還不能讓她出格一二?”
楊霖險些氣笑,“她出格都出到你女兒頭上了,還同情她不成?敢把主意動到我的阿離頭上就是不行?!?br/>
“我也沒應(yīng)下啊,你急什么?”王清筠語調(diào)輕輕柔柔,“當今只要是不讓阿離做太子側(cè)妃,那對皇后來說便都是威脅。她既選了七殿下,何嘗不是在將皇上一軍?”
七殿下季玨,母親蘇貴妃已逝,外家是蘇家,有一個當國子監(jiān)祭酒的舅舅,還有一個三宰相之一的舅舅,與燕親王府的關(guān)系也極為親近,論實力本就很強,若是再加上信國公府楊家……
“謝皇后走了一步險棋啊……她哪是在牽線,根本是在試探皇上?!睏盍睾袅丝跉?,調(diào)整姿勢躺在王清筠膝上,后者纖長微涼的指尖順勢按壓在他頭上,幫他緩著疲憊,“可若是……當今想要廢太子呢?”
咣當——
還沒來得及添水的碧玉盞被撞落在地,王清筠愣了愣,第一時間便四處瞧是否有隔墻耳。待發(fā)現(xiàn)整個松濤苑正房只有兩人時,她長長松了口氣,心有余悸道,“你瘋了,這等話都敢說?”
楊霖起先有些好笑,覺得她反應(yīng)太大,但見她臉都白了,才意識到真嚇著了她,趕忙抱著人安慰,“莫怕莫怕,我瞎說的,莫當真……”
王氏卻是越想越覺得不對。
她自小深受父親王照教導(dǎo),嫁到楊家后,丈夫也從不低看于她,常與之議事,政治素養(yǎng)比之一般官場上的人都高,自然想得深遠。
若是楊家聽從謝皇后之意,讓七殿下娶了楊繾,那么七殿下便會引起皇上和太子的警覺,若皇上屬意太子,七殿下會出局。可反之如果皇上想廢太子……七殿下便會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
皇上決不會坐看世族坐大,假若有朝一日七殿下真奪嫡成功,那么楊家,就會成為下一個謝家。
“不行,”王清筠一下從丈夫懷里脫出,“我得去回了皇后?!?br/>
“哎喲清兒,別沖動?!睏盍刳s忙攔她。
王氏頓時氣急,“你攔我作何?真想讓阿離嫁季玨?!”
“當然不!”楊霖趕緊辯解以示清白,“我若同意,還犯得著跟陳家議親?冷靜,冷靜,我方才真是在亂說,當不得真?!?br/>
他拳拳誠摯,看得王氏消了大半火氣,卻還忍不住捶打他,“楊伯風(fēng),你還知不知你是首輔!這等臆測之事都敢說?是不是達官顯貴做膩了,想換種活法啊?!”
連字都喚出來了……這是真氣著了!楊霖頓時誠心認錯,“我錯了清兒?!?br/>
王氏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半晌才硬聲道,“當今真有打算?”
“什么打算?我不知啊?!睏盍毓麛嚅_始裝傻充愣,“總之,咱們阿離不嫁他們姓季的,我向夫人保證!”
“……算你識相,沒想賣女兒。”
楊霖哭笑不得,“我哪敢啊!阿離是我心頭肉,我賣了誰都不會賣她!不就是結(jié)親么?大不了讓緒塵娶個公主算了……我看靖陽就不錯,與阿離有交情,還是他同窗。他這個做大哥的,是時候給妹妹遮風(fēng)擋雨了?!?br/>
王清筠目瞪口呆:“……”
有你這么當?shù)膯???br/>
……
兩人懇談了一日,到最后也沒探討出個結(jié)果,但至少在女兒的婚事上達成了共識。翌日,王氏便給禮部尚書陳府遞了帖子,帶著楊繾和楊緒塵登門。
陳尚書夫人梅氏早早便等在門口,兩人許久不見,梅氏很是激動,眼眶微紅地拉著王氏不放。
梅氏的老家在襄陽,早年曾隨母進京,當時便是住在王家,同還未出嫁的王氏有著一段手帕交情。然而畢竟不是近親,王家破敗之后,王氏又上了香茗山,兩人多年未見,情分說不上多濃。
可就因這一層久遠的關(guān)系,令多年沒見過娘家人的王氏感慨萬分,對梅氏打心底里親近不少。
“這便是塵世子和四姑娘了吧?”梅氏目光切切地望著王氏身邊的一雙兒女,確切地說,是在看楊繾。
“見過表姨?!眱扇藢γ肥闲卸Y。
“哎喲,這可使不得。”梅氏嘴上拒絕著,臉上的笑卻愈發(fā)燦爛。
王氏笑道,“有何使不得?不過小輩見禮,你受著便是。老爺不放心我獨自出門,恰好塵兒得閑,便陪著來了,你莫介怪,讓他瞧朗兒去,咱們自說說話。”
“好好,”梅氏趕忙應(yīng)下,“朗兒如今在沉香苑,世子自去便是,莫怪表姨招待不周。”
楊緒塵笑著應(yīng)了。
待他離去,梅氏帶著王氏母女回了正廳。
“你這些年氣色越發(fā)好了?!泵肥蠠o不羨慕地看著王氏那張瞧不出歲月痕跡的臉龐,“當年你便最是出挑,如今也沒變。”
“哪能啊,兒女都大了?!蓖跏险f話溫聲細語,“倒是你,瞧著心思頗重,可要注意身子?!?br/>
梅氏嘆,“怎能沒心思,這朗兒……不過太醫(yī)說,好好將養(yǎng)就能好起來,不會落下病根的?!?br/>
她話中有話,王氏心中明鏡似的,“那便再好不過,待會你帶我也去瞧瞧,我這做表姨的,不看他安好,心里總是惦記,怕他吃苦頭?!?br/>
梅氏笑著點頭,心里卻不太是滋味。
雖說兩家想結(jié)親,自家兒子出了事,對方總是要心里有數(shù),但一想王氏這是來探底兒,她就不舒服。不過再想,這也算是信國公府表態(tài)啊,王氏這不一歸家就主動來了么?
這可是國公夫人回府后第一個拜訪的地呢。
“不說這個了?!泵肥弦粧咝闹胁豢?,目光投向楊繾,“四姑娘我還是小時候見過一次,轉(zhuǎn)眼這么大了,來讓表姨好好瞧瞧?!?br/>
……
那廂,楊緒塵在小丫頭的指引下來到沉香苑時,入眼便見到了身著黑衣、腰掛佩劍的嚴肅侍衛(wèi)。他挑了挑眉,不緊不慢地謝過帶路丫鬟,之后,在那侍衛(wèi)冷眼注目下,面不改色地走向陳朗的房間。
剛走到門口,恰好有人打內(nèi)而出,兩人打了個照面,均是一怔。
“塵世子?”
“小王爺。”
“你這是……”季景西看起來頗為詫異,“來看陳朗?”
“小王爺竟果真在侍疾?!睏罹w塵目光落在他手中端著的藥碗上。
季景西不甚在意地笑了一聲。
總不能說,他是提前知道有人來陳府,才做做樣子的吧?
兩人寒暄了兩句便沒了話說,季景西當即讓過身子,“塵世子請自便?!?br/>
“多謝?!睏罹w塵信步進了房間。
剛踏進門,便是撲面而來的濃重藥味。
面不改色地走進內(nèi)室,映入眼簾的便是半躺在床上、一條腿固定著的陳朗。比起從前,他的確消沉憔悴許多,若不是楊緒塵眼力驚人,怕是一眼未能認出他來——
從前的陳家三公子容貌上雖說不得驚為天人,但也算俊逸,如今卻是半邊臉都傷得不輕,破皮之處已經(jīng)結(jié)痂,猛一看,甚是怖人。而那斷了的腿則被固定著,一旁的小廝正盡心地幫他按摩另一條腿,怕躺久了不舒坦。
“朗表弟?!睏罹w塵走上前。
陳朗見到來人,下意識挺直脊梁,緊張地往他身后瞧了瞧,“塵……表哥?你……”
“陪母親和妹妹過府探望梅表姨,她們還在敘話,我先來瞧瞧你。”楊緒塵說著,在離床不近不遠處站定,“表弟可還好?”
“還行吧……”陳朗聽他是一人來的,悄然松了口氣,“來人,給塵世子看座?!?br/>
楊緒塵輕擺手,“不坐了,恐過了病氣給你?!?br/>
陳朗嗤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傷病的虛弱,“無所謂,反正已是如此。不過如若我真瘸了,貴府會退親吧?”
“本就未定,何來退?”楊緒塵搖頭,“表弟還是放寬心思,先養(yǎng)傷為好。”
望著眼前鎮(zhèn)定自若的男子,陳朗唇角笑容微冷,“我如今這副模樣,怕是你們巴不得親沒議成吧?我受傷月余,這還是頭一次見你這個表哥來探望?!?br/>
他話中怨氣頗深,楊緒塵不接話茬,咳了一聲,淡淡道,“表弟看來恢復(fù)的不錯,我已問過太醫(yī),想必沒多久便可下床了。”
陳朗扯了扯嘴角,也不知該與他說什么。親疏有別,加上那一層議親的關(guān)系,總歸不愿讓人瞧見他的不堪,干脆閉眼假寐。
楊緒塵見狀,便決定告辭,“那表弟先歇著,待會我母親興許會來探望,保重?!?br/>
話音落,陳朗猛然睜開眼睛,見他還未走出兩步,突然高喝,“楊緒塵!”
前者停下身形。
“你……”聽到王氏也要來,陳朗胸膛急促起伏了幾下,“我知道,你們就想來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瘸了或毀了容貌,好確定我與繾兒的婚事是否能成吧?”
“表弟慎言。”楊緒塵目光沉靜,“舍妹與你并未定親,這等親密稱呼還是別亂出口的好?!?br/>
“呵,”陳朗眼底燃燒著洶涌的怒火,唇角的譏諷幾乎要溢出來,“讓我慎言?楊緒塵,你為何不干脆明說你國公府嫌我陳朗?覺得我陳朗配不上楊繾?”
“沒人這么說?!睏罹w塵面不改色。
“你沒說,可你心里卻這么想!”陳朗氣極了他這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甚至無法忍受那雙毫無情緒的眸子,“我告訴你楊緒塵,你別急著看不上我,你妹妹那副清高刻薄……”
“朗表弟。”楊緒塵輕聲打斷他,古井無波的雙眼漸漸冷下來,“你累了?!?br/>
“我……”陳朗下意識反駁,卻冷不丁對上他的眼神,整個人仿佛瞬間掉進冰棺之中。他猛地縮了縮瞳孔,心底泛起一陣恐悸,到嘴邊的話也說不出來。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見他不再開口,楊緒塵輕描淡寫掃他一眼,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
剛踏過門檻,便發(fā)現(xiàn)某個趴在窗棱上,正大光明偷聽的小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