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他念叨我爹對他的救命之恩，知道他不會把我丟下去喂狼。我問：“他們?yōu)槭裁匆盐医壍竭@里來？”

    絡腮胡子說：“你娃還小，不知道社會的險惡恐怖。這叫綁架，把碎娃綁架了，向主人家要錢。把錢拿到手了，就會把娃娃放了。我不知道他們綁架的是你爹的娃，要是知道了，我說啥也不會綁架你的?！?br/>
    我聽到他這樣說，一顆懸了半天的心，終于放了下來，想到這半天來的經(jīng)歷，我感到極度委屈，就哭了起來。我說：“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和我娘?！?br/>
    絡腮胡子說：“現(xiàn)在天黑了，我們又冒冒失失跑進了狼窩，腳底下就是狼群，怎么敢出去呢？這么著吧，等天亮了，狼群走了，我送你回家?！?br/>
    我說：“我餓，我肚子餓?！?br/>
    絡腮胡子說：“忍一忍，你餓我也沒辦法，我沒有啥吃的?！?br/>
    那天晚上，我在極度的恐懼與饑餓中度過，天亮以后，山洞里有了亮光，然而，狼群仍然沒有離開，我們不敢走下去，就只好沿著洞壁上的這個小洞口，繼續(xù)向里走。

    這個小山洞很深很深，我走了十幾米，就不敢再向前走了，因為前面太黑了。山洞的深處，有冷風吹過來，吹得人骨頭發(fā)冷。

    絡腮胡子說：“你拉著我的衣服，這道山洞肯定和外面連著，有出口才有風，有風就有出口，有出口我們就能走出去了?！?br/>
    我們摸摸索索著向前走了幾十米，我的心情恢復了平靜，突然想起了昨晚在山洞外面看到那個身軀巨大的怪物，把兩支前爪搭在了兩頭狼的脊背上，我就問絡腮胡子：“那是什么動物？怎么長得那么怪異？”

    絡腮胡子說：“那是狽，前腿短，后腿長。沒有了狼，狽就走不快，所以它總是和狼在一起，狼狽為奸就是打這兒來的?！?br/>
    我問：“那狼群叫狽過來干什么？”

    絡腮胡子說：“狽比狼狡猾十倍。狼群遇到?jīng)]法解決的問題，就會向狽請教。”

    我想起了昨晚看到了狼向火堆撒尿的情景，我想這肯定是狽給狼群教會的。

    我們向前走了幾十米，突然耳邊響起了撲啦啦的山呼海嘯一樣的聲音，由于在黑暗中，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絡腮胡子一把那我按在地上，他說：“不要動，不要動?！?br/>
    那種撲啦啦的紛亂的聲音持續(xù)了幾分鐘，然后又靜息了。絡腮胡子拉著我繼續(xù)向前走，我問：“剛才那是什么？”

    絡腮胡子說：“是蝙蝠?！?br/>
    我問：“咋會有這么多的蝙蝠？”

    絡腮胡子說：“蝙蝠夜晚吃去吃蚊子，白天就回到山洞里睡覺……有蝙蝠，那就說明這個山洞能夠走通了?！?br/>
    聽說能走出去，我也感到很振奮。絡腮胡子問：“剛才蝙蝠咬你了沒有？”

    我說：“沒有?！?br/>
    絡腮胡子說：“沒有咬就好，蝙蝠嘴里有毒氣，他要是把人咬了，人就得死?！?br/>
    我們又向前走了幾十米，突然看到前方有亮光，像只螢火蟲一樣的一星半點亮光。絡腮胡子很振奮，他說：“我們快要走出去了?！?br/>
    繼續(xù)走著，亮光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后來，我們走到了陽光下，我瞇縫著眼望著山洞外的一大片樹木，有了一種劫后余生的感覺。

    山洞外一個人也沒有，絡腮胡子說：“走吧，我把你送到岔路口，你一個人走回去吧?！?br/>
    我們走下了山坡，走到了草叢里，一只兔子從我身邊跳起來，像箭一樣向前竄去。我饑腸轆轆，心里想：要是能夠捉住那只兔子吃，該有多好啊。

    山腳下有一條路，可能很多年都沒有人走過了，路面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荒草，有開著紫色花朵的矢車菊，有靠著粉紅色花朵的牽?；?，還有不開花朵的狗尾巴草。我們沿著這條年代久遠的小路走了沒有多遠，前面突然出現(xiàn)了一隊騎馬的人。

    絡腮胡子說：“前面有人來了，我給你要點吃的。”

    我們迎著那群騎馬的人走過去，騎馬的人也迎著我們迅速跑過來。來到跟前后，我們才看清楚，那是一伙當兵的，他們的肩膀上背著長槍，身上的衣服還有棱角分明的衣兜。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騎馬的人問：“你們是干什么的？”

    絡腮胡子說：“老總，給上一點吃的吧，娃娃餓得走不動了?！?br/>
    那個騎馬的人沒有回答絡腮胡子的話，他回頭對身后的人喊：“把大的帶走，小的丟下?！?br/>
    兩個人從馬背上跳下來，從馬鞍下抽出一根繩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絡腮胡子綁了起來，絡腮胡子奮力掙扎著，他求饒說：“老總，為家還有老娘和孩子，我不能跟你們走。”

    那個問話的騎馬人一鞭子掄過來，絡腮胡子的臉上就濺起了血花，然后，他們騎著馬走了，后面跟著被捆綁了雙手的踉踉蹌蹌的絡腮胡子。

    我一個人站在曠野中，不知道該去哪里，也不知道這是哪里。后來，我稀里糊涂地走著，走不動了，就跪在曠野中嚎啕大哭。

    太陽快要升上頭頂，那種強烈的饑餓感過去后，我反而感覺不到餓了，曠野上四望無人煙，我擔心后面會有狼群追過來，就爬起來繼續(xù)走。

    前面出現(xiàn)了一條白色的道路，因為好久沒有下雨，路面上鋪著幾寸厚的塵灰，雙腳一踩上去，塵灰就被濺起，吸進鼻孔里，鼻孔就發(fā)癢，讓我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我順著道路向前走，我想著道路旁邊肯定就有人家。我的想法是對的，但是我在那種情況下，無論如何都不能沿著道路行走，因為我是逃出來的。

    千不該萬不該，我這條路走錯了，以后步步走錯。人生的路雖然漫長，但要緊處卻只有幾步。這幾步路走錯了，一生也就改變了。

    前面出現(xiàn)了一架馬車，馬車沒有頂棚，車上坐著兩個人，一個面朝前駕著車，一個面朝后坐在車廂里。因為沒有頂棚，所以我就毫不懷疑地走上前去。

    其實，我當時應該懷疑的，這里荒山野嶺，沒有人煙，誰家的馬車會來到這里？

    馬車到了跟前，停住了，我興高采烈地迎上去，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坐在車廂里的那個人站起身來。我一看到他，渾身癱軟了。他就是綁架我的高個子。

    我心里告訴自己說：快跑，快跑?？墒?，我雙腳像面條一樣，邁不動一步。

    大個子走下車子，他一把拎起我，丟在了車廂里。

    我剛剛逃出狼窩，又落入了虎口。

    大個子問我怎么逃出來的，我如實告訴了他這一晚的驚險經(jīng)歷。大個子打了我一個耳光，他不相信我的話。駕車的人回頭說：“八成是真的，他一個小屁孩，兩個大人看著，怎么能從山洞里逃出來？”

    大個子不再打我了，他對駕車的人說：“算了，回去吧?！?br/>
    駕車的人吆轉車，順著原路返回了。

    馬車走了足足有一個時辰，來到了一個只有三戶人家的小村子，小村子藏在山坳里，村前村后都種滿了大槐樹，大槐樹濃密的樹冠遮沒了房屋。即使從村邊走過了，如果不留意看，也不會注意到這里還有一個小村子。

    我跟著他們走進房屋，房屋里還有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拿出一個饅頭給我吃。我捧著饅頭狼吞虎咽，連最后一粒饅頭的碎屑也吞進了肚子。因為吃得太快了，饅頭噎得我直打嗝。

    后來，我吃飽了喝足了，就在房屋里的稻草堆里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香，連夢都沒有做。

    我睡醒的時候，看到太陽已經(jīng)快要落山了，房間里還有幾個人，他們坐在一起說我，我趕緊閉上眼睛，裝著還沒有睡醒。

    我聽見他們在說，向我爹王細鬼索要一千塊大洋，我爹不答應。他們把一千塊變成了五百塊，又把五百塊變成一百塊，我爹還是不答應，我爹王細鬼說他一個子都不會出。我爹的每一塊大洋都穿在肋骨上，要他的大洋，就等于要他的命，他的每一塊大洋都比他唯一的兒子重要。

    我聽得很傷心。我爹王細鬼只愛錢，不愛我。

    他們在商量把我怎么辦。有的我把我殺了，刨個坑買了；有的說把我放了，讓我自己找回家；還有的說把我賣了，能賣多少是多少。

    他們商量了很久，最后終于決定把我賣了。

    然后，就有一個人走過來，用腳踢著我。我感到一陣鉆心的疼痛，睜開了眼睛。

    房間里有四個人，包括那個騙我坐上馬車的高個子，另外三個我沒有見過。用腳踢我的人有一雙斗雞眼，他看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極為可笑。我看到他那張臉，本來想笑，突然想到我離開家這么久，而且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就沒有心情笑出來。

    斗雞眼說：“你爹不要你了，你成了累贅?！?br/>
    一想到我爹王細鬼，我就感到心酸。我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人們都叫他王細鬼，我后來也一輩子把他叫王細鬼。我娘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們村叫什么名字，我還不知道。以后的幾十年里，我努力地想，可總是想不起來。我只記得我們家門口有兩個大獅子，石頭做的，足足有一人多高?？墒沁^去的大戶人家門口都有兩個大石獅子，按照大石獅子，我也找不到我家。

    王細鬼是我親爹，但是他卻不救我，人家只要二百塊大洋，他也舍不得掏。這種吝嗇老爹，世界上也許只有王細鬼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