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漸漸慢了下來,車外漸有人聲鼎沸,言致盤膝坐著,看著榻上那個一心只讀圣賢書的人,頗有些佩服,她這么盯著他都能看得如此入神,仿佛車中當真只有他一人。
不怪她曾以為他是一位歷經(jīng)世事的長者,而是他人真就如此,靜得不像是一個弱冠之年的少年人。
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一眼能看到的意氣風發(fā),哪怕是看起來不染凡塵的公子千允,他其實也仍舊有著少年人的那一份獨有的意氣的。
但是他沒有,人說少年老成,可那還是少年,他不是少年老成,他真的不像是少年人,平靜得好像世事都不過是過眼煙云,沒有什么事情是他所感興趣的。
馬車停下,他起身,伸手拽了言致起來,二人一同下了車,這里,是九樓。
正門,此刻九樓門口涌了很多人,門內亦有很多人,嘈雜富有人世間獨有的煙火氣,能感覺到那份熱鬧和人味。
世間所有,最重要的是人。這是諍言老和尚常念叨的話,言致今日不知為何忽然記了起來。
以言致如今京都人人識得的本事,二人輕松穿過人群進了大堂。
還是那間雅間,這是李原第一次進入這里,里面坐了不少人,不算熟面孔,也不算生人。
千允,言曄,寶世子,沈仲廉,梅之白,每個都是如今京都熾手可熱的人物。
千允獨坐一角,頗有些遺世獨立的味道,言曄倒是和寶世子梅之白等人聊的正歡,尤其是寶世子,他與言曄幼年相識,雖多年未見,如今一人在朝為官,一人稱霸京都,可還是有很多可說的東西。
言致和李原進去時,寶世子一躍而起到言致身邊,拉著她問道:“你怎么和這尊神一道來的?”
“神?”
“對啊,你看他那副刻板嚴肅的模樣,每次我和公子打招呼都不敢和他說話的,萬一人不理我怎么辦?那我堂堂晉王世子的臉面往哪里擺?”
“那公子會理你?”
寶世子晃了晃腦袋,笑道:“那不一樣啊,我畢竟是后輩,身為叔公,公子還是會對我點點頭的?!?br/>
何等沒出息啊,公子和你點點頭你就高興成這樣了?
“聽說今日有場大戲?”
“當然,之白和公子寫,本世子和你哥親自潤筆,再由李侍郎安排人準備,全京都盡知,今日大祁最富盛名的說書人封三起要在九樓講他最新的話本,誰也不知是什么,只知為了寫這話本,封三起耗時良久,有人說,說完這段,封三起就再不說了,你看今日這盛況,嘖嘖嘖,這封三起一個糟老頭子居然這么吸引人?!?br/>
言致笑開,這些人是怎么安排下這樣的事的?她竟然絲毫不知。
“你潤筆?我大祁第一才子和狀元郎,還需要你潤筆?”
寶世子嘚瑟地一只腳踩到凳子上,晃蕩著腿說:“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就是你們需要我的地方,論對這些世家這些勛貴人家的了解,誰有我深?誰有?我告訴你小枯草,這里頭啊學問大著呢。”
言致斜睨他一眼,腳步一轉坐到了言曄身邊,不想搭理這個人。
雅間門關著,他們看不到大堂的情況,卻也能想象,一聲疊一聲的催促聲更是越來越熱烈。
千允忽而轉頭問言曄:“定王世子十二上戰(zhàn)場,是以也算成人,可曾取字?”
言曄應道:“我與阿草的名與字,皆是家母所定,取名之日,便曾取了字,只待成人之日再拿出來,我和阿草初上戰(zhàn)場時,父親就慎重地告訴了我們字?!?br/>
言致沉默,千允接著問道:“可否告知?”
言曄溫然一笑,說道:“我字清玨,神清骨秀的清,玉中之王是為玨?!?br/>
清玨,是很好的寓意和憧憬,是一個滿懷才情的文秀的母親對于兒子最好的期盼,可她沒想到,她的兒子,最終還是與她的丈夫一樣,上了戰(zhàn)場,成了武將,而非她心目中溫潤如玉神清骨秀的書生文臣。
千允說道:“令堂好才情。清玨亦無愧令堂期許?!?br/>
“千允說笑了?!?br/>
寶世子看二人其樂融融,忽然插了句,“你說阿草也有字,那阿草的呢?定王妃希望阿草成為什么樣的人?。俊?br/>
言曄左右看了看,在角落的小幾上找到了紙筆,寶世子眼珠子跟著他動來動去,沒太懂他要干什么。
擺好紙筆,研了墨,言曄看向妹妹,問道:“你寫還是我寫?”
“哥哥寫吧?!?br/>
言曄提筆,他的字如他的人,看似文秀內有筋骨。
千允微微傾身,正欲開口,不想有人快了一步,“涼珋?發(fā)光美石為珋,月光甚涼,如月美玉?”
言致點頭,寶世子面上帶了笑正想嘲笑一番,卻聽到梅之白說:“清玨,涼珋,令堂當真好才情,且一雙兒女皆如她所愿?!?br/>
寶世子驚愕地瞪大眼,如月美玉······言致?別開玩笑可好,他可一點這模樣都沒看出來。
沈仲廉看著寶世子這模樣,臉色一怒,開口說道:“自己看不清人,何苦還怪人表現(xiàn)得不夠明了,哼,紈绔就是紈绔,還不是不學無術,那個字你都不認識吧?!?br/>
寶世子向來不是好脾氣,往前一撲壓住沈仲廉的身子,惡狠狠地說道:“沈清你他娘的說誰呢?誰他娘的不學無術了,什么叫老子看不清人了,老子認識阿草的時候你不曉得在哪兒流鼻涕呢,還敢說我還敢說我?!”
言曄拎著寶世子的后脖領子,解救了快喘不過氣來的沈仲廉,原想著也就差不多了,沒想到沈仲廉又撲了上去,一個已經(jīng)及冠,一個快要及冠的少年,那么攪在一起互相咒罵,罵著罵著就和言致沒什么關系了,轉成了二人互相的人生攻擊。
沈仲廉可是探花郎,那一串一串的話不帶重樣的,寶世子身為一個紈绔混跡市井,罵人向來也不帶重樣的,倒是頗有看頭。
眾人看得津津有味,樓下已經(jīng)開始了還未發(fā)覺。
李原說道:“他們寫的話本,聽與否無關緊要,你可以聽聽?!?br/>
言致回神,細細聽去。
話本講的,是前朝一個官宦人家的故事,這個官宦人家立家百年,家族枝繁葉茂,到了這一代,更是出了父子皆為相的傳奇。
可誰曾想,父親早已致仕,兒子為官多年一直風評很好,政績優(yōu)良,不想一朝竟貪墨軍餉,導致邊疆戰(zhàn)事失利,朝廷損失慘重,前朝皇帝一怒之下下令徹查,一查發(fā)現(xiàn)這個兒子不僅貪墨軍餉,而且貪污受賄買賣官爵無所不干,甚至,還強搶民女,逼得那些小官員送女為妾來保住自己的官位。
此事越查牽扯越廣,那整個家族大多為官之人竟然都牽扯其中。
那個父親為了保住整個家族親手將兒子送上了斷頭臺,所有的事情都由兒子背下,那個家族又繁榮昌盛了幾十年才漸漸衰落,直到衰落時都還有個大義滅親治家清明的好名聲。
封三起看似最注重的情節(jié)是,有個小吏家中有個貌若天仙的女兒,本有著情投意合的未婚夫,不想一日被那惡人撞見,暗中殺害了她的未婚夫,強勢將她擄入府中,她滿心仇恨,與那個人虛以為蛇,多年小心翼翼收集了那個人為非作歹的證據(jù),最后沉冤得雪之日竟然被那個父親一杯毒酒送到了陰曹地府與他的兒子作伴。
她才知,這一家人,惡的不僅是那一人,可惜她知道時已經(jīng)晚了。
可言致總結出來的就是那樣一段話,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想來大多數(shù)人想到的與言致也一般無二。
前朝故事,說的卻是今朝的人。
------題外話------
清玨,jue,第二聲。
涼珋,和柳同音。
前朝(chao),今朝(zhao)。
嗯,最后這個是有點個人傾向在了。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