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芹瞪大了眼睛, 她還從不曾曉得,原來在她看來生活圓滿的王大雷竟然還有這樣一層的身世。她原本以為, 王家的娘讓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嫁給王大雷是讓自己去還欠給王家的恩情,去伺候王大雷一輩子, 給他生兒育女。結(jié)果沒想到, 她和王大雷竟然是王家的一雙養(yǎng)兒養(yǎng)女,他們和王家兩口兒沒有半點兒血緣關(guān)系, 也就是只算得上是他們倆的媒人。
“我很早就知道了,我是在比你那會兒還小的時候就進了王家,王家沒有孩子,爹和娘對我自然也是像親生兒子一樣的好, 可是我還是忘不掉, 自己親爹親娘是死在鬼子手下的。既然我忘不了,那就當(dāng)然要從軍去殺鬼子,不然, 一世為人, 我對不起生我的爹娘, 也對不起艱難為人的自己?!?br/>
王大雷不僅僅和陳秋芹一般, 是王家老兩口撿回來的, 竟然也是同樣父母慘遭了鬼子的殺害。這讓她感覺到完完全全的震驚, 陳秋芹心里覺得, 這是兩個人之間的惺惺相惜。
有了這樣的事實擺在這兒, 陳秋芹也開始覺得, 當(dāng)初那個狠心拋下家里頭老父母, 毅然從軍的王大雷是有自己的堅持和想法的,并不是拋下生身父母,狠心不孝順的人。
“所以,你就選擇離開家,讓我這個被收養(yǎng)的養(yǎng)女接替你照顧父母的任務(wù)?你覺得有了我在家,你就可以安慰自己,不算是狠心人了?”
“準(zhǔn)確的說,是我等到他們收養(yǎng)了你以后,義無反顧地去從了軍。當(dāng)初見了你,我就知道,你是個孝順體貼的好妹妹,肯定是會好好照顧他們?!?br/>
他也是感念人家老兩口多年的養(yǎng)育之恩的,也放心不下自己一個人離開了,剩下年邁的老人,他們要怎么挺著過日子。等見到了陳秋芹被帶到老王家以后,他便就此沒有了心中的那份顧慮。
秋芹轉(zhuǎn)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酒和兩個小酒盅出來,然后坐在炕上,把兩個酒盅給倒?jié)M酒,將其中一個遞到王大雷的手里,另外一個拿在自己的右手上,“老王啊,今兒你能跟我說這番話,我挺開心的,真的,我知道你心里頭并不會很好受,想照顧養(yǎng)父母,又記掛著親爹媽,今兒咱們一塊兒敬咱們沒能或者看著建國和平的王家父母。咋們倆完成了他們的遺愿,過上了和和美美的日子了?!?br/>
兩個酒盅相互碰撞,陳秋芹和王大雷拿著各自的酒杯一飲而盡。
“我再敬我那從沒見過面的公婆一杯,希望他們能泉下有知,看見咱們過上好日子,看見你當(dāng)初殺了那么對鬼子,報了仇,也跟著咱們一起開心?!标惽锴塾肿哉遄燥嬃艘槐?br/>
王大雷見狀,也干了一杯,說是要敬自己為從謀面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十幾年的時間里把自己的小媳婦兒給教得這么好。
結(jié)果,這兩口子,你一杯我一杯的,再一次把彼此給喝多了。
一夜酒盞交錯。
王大雷是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心里頭難過,喝酒算是給自己消愁,也是給自己即將可能迎來的戰(zhàn)場一些慰藉,畢竟人也不是天生就不怕死不怕傷。而陳秋芹就完完全全是難受于自己家男人要出去打仗了,萬般不舍和牽掛。
以前,她拿王大雷當(dāng)哥哥,還是個沒咋見過面的哥哥,出去打仗她也無所謂??扇缃?,哥哥變成了男人,也變成最最親密的人,這要是在戰(zhàn)場上有個三長兩短,她可是根本不會接受的,往后的日子也沒法兒再過下去了。
她心里頭想到這個就難受的渾身疼,尤其是胸口,覺得格外地悶,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不是吃的不合胃口,就是睡著了一直冒虛汗外加做噩夢。
陳秋芹不敢把自己的情況拿給王大雷訴苦,就只能得空去找吳招弟吐苦水。
吳招弟比她看得開點兒,“秋芹妹子啊,哭也沒有用啊,該咋樣還要咋樣,又不是說,我哭一哭,老吳就能不去了。與其哭著鬧心,還不如笑呵呵送他走呢,你說是不?這樣他們心里頭也好受啊,心情一好,那自然自己就會躲著子彈了?!?br/>
陳秋芹哪兒有她的那份豁達,一句勸也沒聽進去,心里頭還是別扭得緊,“姐,那你說,要是,要是大雷真的有了啥危險,我下半輩子怎么辦??!”
“啪啪啪”,吳招弟用手輕輕拍了陳秋芹三下臉,“趕緊呸呸呸,說啥玩意兒呢,現(xiàn)在還說不吉利的話,真是找死了你。王大雷咋能有危險?壯得跟頭牛一樣,力氣大得很啥一樣,酒量更是不用說。當(dāng)年啊,那王大雷可是多少場仗都一點兒傷沒落下,我們家老吳說了,那子彈有眼睛,怕著老王,專門繞著王大雷呢,別擔(dān)心啊?!?br/>
她瞧見陳秋芹的神色不對勁兒,臉色也不好,趕緊靠近了她坐坐,還伸手去摸了摸陳秋芹的額頭,懷疑她是不是糟心到發(fā)燒了。
“妹子,你這額頭也是有點兒熱啊,是不是發(fā)燒了?”
陳秋芹搖了搖頭,“就是心情不好鬧騰的,我沒事兒的,招弟姐?!?br/>
既然正主兒已經(jīng)這么言語了,吳招弟也就沒敢繼續(xù)接話。她也能理解陳秋芹心里裝不住事兒的心態(tài),現(xiàn)在整個白山軍區(qū)的家屬院,都彌漫著一種悲傷和舍不得的情懷當(dāng)中。
無可厚非,大家所謂軍屬,好不容盼到了解放和和平,眼看著一片和順的光景,都等著和自家男人過好日子,誰還能想到,原本都是建國前有幸留存下來的男人,還要再去一趟戰(zhàn)場保家衛(wèi)國?。?br/>
整日里,家屬院的女人們見了面,彼此都是愁眉苦臉,笑不出來的,有的還在千方百計地求著自家男人不要去,留在營區(qū)照顧自己。
可是軍令如山倒,向來如此,就連匆匆忙忙從上一級下來白山報道的軍區(qū)領(lǐng)導(dǎo)郝杰師長,都是謹遵中央領(lǐng)導(dǎo)的報告文件行事。緊密地先行安排整個營區(qū)里的戰(zhàn)士進行戰(zhàn)斗準(zhǔn)備,然后又接連幾個晚上同三個團長召開戰(zhàn)略會議,各方平衡三個團的戰(zhàn)斗力量,在進行任務(wù)分配。
上頭說是可能會執(zhí)行任務(wù),其實,看著眼前的局勢,大家都估摸得出,這次的任務(wù)也是八九不離十,任務(wù)書下達更是近在咫尺。
白山軍區(qū)的一團,原白山兵團的戰(zhàn)斗力,自然是整個軍區(qū)里首屈一指的,自然這次分配給一團的,也是沖鋒任務(wù)。所以,一團的家屬們是格外地心里頭難受,畢竟有個俗語叫做槍打出頭鳥,沖鋒陷陣雖然聽上去英勇,可是畢竟還是最有危險的。
這也不是說,其他兩個團的人就沒有危險,反正趙旭日的媳婦兒米一白不管自家男人是去干點啥,反正是因為這個事兒在家屬院里大鬧了兩天。每天入夜時分,臨近的院子都聽得到米一白尖酸的叫聲,以及嚎啕的哭聲,鬧騰得大家難以入睡。
吳招弟為了緩解陳秋芹緊張的情緒,自然是用這個事兒來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妹子,你最近聽到那個米一把在家里鬧騰的聲音了沒?哎喲喲,真是丟死人了,聽說直接傳到師長那里去了,現(xiàn)在師長都對三團有意見了,說是影響士氣,要把三團派去做苦力了,你看她是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也不怪陳秋芹自己太喜歡八卦,是米一白鬧得實在是不小,趙旭日又沒啥氣勢,除了躲起來,根本就沒有別的法子。米一白就接機,不管他在家還是不在家,都準(zhǔn)時鬧騰,結(jié)果現(xiàn)在不僅僅是趙旭日,連帶著二團也受到了影響。
陳秋芹知道,吳招弟其實是話里話外在勸自己看開點兒,別最后鬧騰成那個樣子,既難堪又只會讓情況更糟糕。
“你放心吧,招弟姐,我不會鬧成那么沒有臉面的?!?br/>
“呀,妹子,姐沒這個意思啊,我就是真的想跟你說說,你也知道,你姐我瞧不上米一把好些時候了,虧得她還有個兒子,嘖嘖嘖,我都替她兒子有這么個媽,感到悲哀?!?br/>
吳招弟如今已經(jīng)懷孕三個月,肚子還沒顯懷,卻是整個人都洋溢著母性的一面,比原來少了很多戾氣。
“招弟姐,以后要是老王他們出去了,就剩下咱們幾個在家屬區(qū)里了,到時候,我就從家里搬過你這兒來,給你伺候身子?!标惽锴劭粗鴧钦械軟]有什么變化的肚子,微微笑著。
吳招弟笑著白了陳秋芹一眼,“妹子啊,你就自己抓緊時間,懷上一個,然后咱們姐倆兒一塊兒懷孕,一塊兒生孩子,多好啊。”
吳招弟不自覺地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肚子上,和顏悅色地看著秋芹妹子。
陳秋芹笑了笑。她并沒有覺得不可能,因為當(dāng)初在她覺得,和王大雷沒可能成為真正夫妻的時候,王大雷突然伸出了手,把她攬進懷里,然后一下子兩個人成了名正言順的夫妻。這就可見,根本就沒啥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