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霜如徑直走入院落之中，只見面前數(shù)條小道，兩旁花開滿徑，甚是別致清幽。洛霜如選了正中一條而行，走到盡頭，一處小樓現(xiàn)在眼前，洛霜如想也不想就走了進去。

    進去，乃是一個廳堂，四角各放一壇花草。左右墻上各開一窗，窗格木雕而成，窗邊壁上掛一副對聯(lián)，左邊上聯(lián)“花玉為首”，右邊下聯(lián)“色藝無雙”。廳北一座小臺，臺上端放一張木椅，似是給奏樂者所坐，臺后墻上乃是一副畫，畫上懸崖邊上，一支寒梅怒放。小臺跟前兩丈開外，擺著幾椅幾桌，顯然是給聽曲者所留。整個廳堂地方不大，布置簡約之中突顯雅致。

    洛霜如見那廳北臺后有一處小門，門旁垂首站著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便走上前去問：“請問你今天有沒有看到一個少年進來？”

    那侍女輕聲答道：“敢問公子，可是一位與公子年紀相仿、身著青色布衣的年輕公子？”

    ”對！“洛霜如大喜，連忙問道，“我就是來找他的。你知道他在哪里嗎？”

    “他正在后院亭中，與主人在一起。”

    “后院怎么去？”

    “公子，請容我先到后院向主人稟報一聲。”侍女說罷，轉(zhuǎn)身要往那小門走去。

    “不用了，我自己來，謝謝！”洛霜如二話不說，先一步往那小門跑了進去。

    小門之后，又是一條小道，洛霜如一路小跑，跑著跑著，突然間，耳邊傳來一陣樂曲之聲。那樂聲跳躍之中帶有玩笑之意，與洛霜如從小聽慣的那清靜平和的晟朝宮樂迥然不同。

    洛霜如循著那樂聲跑去，不出幾十步，只見眼前是一座小亭，亭上橫額“邀月”二字，亭中此時正有四人在合奏之中。

    其中三人端坐，左首一人發(fā)色金黃，鼻高如嶺，眼深似淵，左手扶著胸前一個風箱似的大盒子，右手拿著一個弓狀物事，在那大盒子面上的幾條弦上拉奏，其聲沉重。右首，是一個姿態(tài)萬千的身影——身著霓裳，袖隨風飄，那風姿，那種美，不似風塵中的女子那般媚而落俗，不似宮廷中的女子那般嬌而有諂，更不似那平常人家的美女子麗而無神。那種美，也許正如她手中琵琶所奏出的樂聲一般，柔中帶剛，超凡脫俗。中間坐著那人，面前架上放著一把瑤琴，雙手在其上游走，長衫長袖隨著那樂聲一起一伏，正是適才在門前答題叩關(guān)、帶自己進來的那位長衫文士。

    這三人之前，有一個唯一站著的身影。那身影洛霜如再也熟悉不過了，那已長成的年輕身軀，那劍眉星目、起伏分明的五官，不是她已認識了七年、尋了大半日的傅夢澤還有誰？

    但是，他手中的物事，卻是如此的陌生。那是一個小風箱似的樂器，與那金發(fā)男子所奏樂器形狀相似，但小了許多。他右手持著一把琴弓，配合左手一同在那樂器弦上跳動，發(fā)出一種節(jié)奏感極強、如馬蹄跳動般的聲音，除了宮商角徵羽五音之外，更時常有不和諧的幾音配入，其余三人三器，從低至高，于各個音層與之相和，整個曲子聽來就如一群在野外游戲的少年，呼喊跳躍，歡樂之余，詼諧有趣。傅夢澤一邊彈奏，身體隨著樂曲一邊隨性擺動，臉上露出欣喜而歡騰的表情。

    洛霜如看著那俊朗靈動的身軀，不由得一時呆了。

    十五歲，正是青chun萌動的年紀，那種朦朦朧朧的感覺已經(jīng)許多年了，但又不那么清晰，那平日一起嬉笑打鬧的少年，雖然頑皮，雖然總是惹我生氣，但不知怎的，又總是想和他在一起，這是為什么？直到有一天，直到此時此刻，才明白，這，是不是便是人們常說的愛？

    長弓幾聲，琵琶煞住，歡騰游戲般的曲聲戛然而止。

    “霜如，你怎么來了？”傅夢澤已看到那還呆呆站著的少女，手里舉起琴弓招呼道。

    洛霜如這才回過神來，幾步走到亭前，看著傅夢澤和他手里的琴，臉上不由泛起紅霞：“我，我來找你啊?！?br/>
    “真的？來找我玩是嗎？嘻嘻！”傅夢澤又恢復(fù)了嬉戲的神情。

    “不是，”洛霜如搖搖頭，正想把此行目的告訴傅夢澤，突然側(cè)眼看到他身后那已經(jīng)把風箱子放在一旁站了起來的金發(fā)男子，不由得好奇道，“咦，這是你的朋友嗎？”

    “是啊?！?br/>
    “他怎么，怎么長得那么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長成這樣的人，就像，就像……”

    “就像鬼一樣？”那金發(fā)男子突然笑著開口自嘲，說的是晟朝國語，但語調(diào)奇怪，聽起來滿是外族口音，非常生硬。

    “對對，你說得對，就像鬼一樣，哈哈！”洛霜如笑道。

    傅夢澤也笑了起來，向洛霜如介紹道：“霜如，這就是我經(jīng)常跟你提起的那位教我做很多西洲玩意的朋友，他叫蒲思格。”

    那金發(fā)男子蒲思格向洛霜如道：“公主殿下你好?！边@稱呼，顯然是已經(jīng)知道洛霜如的身份，但又不如晟朝官民那般，向這至尊紅顏要做跪拜，而只是左手挽在胸前，微一鞠躬。

    “你不是我晟國的人吧？？”洛霜如問道。

    “公主說得沒錯，我不是東洲人，我是西洲南部的格德拉國人。”蒲思格回答，他說話口音雖很別扭，但用詞已頗為流暢，顯是已在東洲營生多年。

    ”哇，“洛霜如生出驚奇神色，”我說呢，原來你就是傳說中那遠在天邊的西洲來的人？怪不得人家說那里的人長得像鬼呢！對了，你不是東洲人，那怎么會有個東洲的名字？”

    “這不是我原來的名字。我原來的名字叫做佐安·那里維斯·菲李蒲，你們這里的人說叫起來太長太拗口，我就給自己起了個東洲名字叫蒲思格，是菲李蒲思念格德拉的意思?！?br/>
    “哈哈，你兩個名字都好有趣。你怎么會到東洲來呢？“

    ”我本來是過來做生意的，后來被人介紹來到京城，時不時給一些官員和皇族畫些畫，做一些西洲的東西。”

    “噢，難怪我時常聽宮里一些人說，禁城里不時有鬼出沒，原來說的就是你，哈哈！“洛霜如邊開玩笑，邊問傅夢澤，”那這位姐姐是誰呢？“

    ”小女子楚君見過公主殿下千歲?！澳悄奚雅右逊畔屡?，輕身向著洛霜如做了一個標準的欠身禮。

    ”噢，姐姐你就是這里的主人吧？我聽外面的人老說姓楚的……姓楚的人，說的就是你吧？“

    霓裳女子楚君微笑點頭，洛霜如拍手笑道：”楚姐姐，你那道題出得真好，把那姓顏的賊小子氣得團團轉(zhuǎn)，真叫人高興！“

    傅夢澤一旁聽著，突然神秘地問了一句：”霜如，你知道這是誰出的主意嗎？“

    ”誰？“洛霜如一臉疑惑。

    傅夢澤嬉笑一聲，食指一回指著自己說：”還不就是我??？“

    ”是你？你怎么會那算學的題目？“

    這時楚君婉婉出聲：”公主，這確實是傅兄弟出的點子，由蒲先生出的題目，要的便是難倒那門外之人，不要打擾我等在此練曲?！?br/>
    洛霜如一聽也笑了：”怪不得那書呆子說那題目像是西洲的學問，不過，也沒有把門外的人都難倒啊，那，“她一指那正微笑站立的長衫文士道，”這大叔不就答出來了嗎，對吧，大叔？嘻嘻！“

    長衫文士和然一笑，向洛霜如拱手欠身道：”平民蕭石亮見過殿下。蕭某久不見宮廷貴人，又自疏懶，請恕不能行跪拜之禮了?！?br/>
    洛霜如連忙擺手：”別別，這樣最好了，你們就叫我霜如好了！”她轉(zhuǎn)頭問傅夢澤道：“夢澤，這位大叔學問真的很好啊，他也是夢澤的朋友嗎？“

    傅夢澤想了一想道：”恩，也算是吧?！伴L衫文士蕭石亮聽了，也自點頭微笑。

    ”你們經(jīng)常在這里相聚合奏么？你們手上拿著都是什么樂器？”洛霜如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樂器，“琵琶和瑤琴我倒是知道，但夢澤，還有蒲大哥，你們倆的樂器我就從來沒見過?！?br/>
    傅夢澤提起那小風箱，往空中一拋，那風箱連翻幾圈，又輕巧地落回少年手中：“這叫做小曼琴（注1），是專奏中高音層的?！?br/>
    他又指指蒲思格身邊那大風箱道：”那叫做大曼琴，是主奏低音層的，這兩件都是西洲樂器。好玩不？“

    ”好玩，好聽！“洛霜如點頭道，”對了，你們剛才一起合奏的曲子叫什么名字？好歡騰，好有意思，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曲子。“

    ”這是一首西洲的民樂，原名叫做‘i‘m_from_the_country‘（注2），翻譯成東洲語，就是‘我來自鄉(xiāng)村’的意思。蒲大哥，對吧？”傅夢澤看著蒲思格道。

    “對的，”蒲思格點點頭，cāo起那生硬的晟語道，“這是我的家鄉(xiāng)、格勒拉國塔奇省的一首鄉(xiāng)村樂曲，說的是大家收割完之后騎著馬快樂地奔跑的故事?！?br/>
    ”難怪這首曲聽起來讓人高興得忍不住要跳起來，原來是西洲的，我就說嘛，東洲怎么可能有這樣能動人的曲子呢？“洛霜如邊說，邊回憶著剛才那首曲子的旋律，與她那鄒師傅所教的山溪的曲風是多么的不同，她性子好動，聽著跳動的節(jié)奏，自然是更加喜歡。

    蕭石亮聽了此言，微微一笑道：”那也不見得。我們今天還有一曲沒有奏完，霜如，不如你再聽聽？“

    洛霜如拼命點了點頭，這么有意思的音樂，當然想再聽一遍了，而且，又能再看一次那少年跳躍的身影，不是很好嗎？

    蕭石亮向其余三名樂手示意，三人會意，傅夢澤和蒲思格各自取了樂器，分別坐在了左右兩邊的位置之上，楚君卻不提起那張琵琶，彎身將雙鞋脫去，光著一雙玉足站于那邀月亭的zhongyāng，將那倩倩背影對著亭外看著的洛霜如。

    蕭石亮坐回中間那把瑤琴跟前，雙眼緩緩閉上，深吸了一口氣，兩只虎眼忽然一睜，雙手在那七弦琴上猛然一撥。

    ”噌噌噌噌噌“！

    洛霜如聽在耳里，全身忽然一震——那，的的確確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瑤琴，聽過了無數(shù)次曲徑通幽式的平和之聲的瑤琴，卻發(fā)出了一種振聾發(fā)聵的聲響！

    緊接著，七弦撼動，五指輪出，由散板漸入快板，如同出現(xiàn)了一座森然而立的兵營，那軍中千百將士受將令而動，或騎馬，或走隊，列營而出，馬蹄聲、步伐聲交織在一起。一旁的大曼琴也開始沉沉奏出，如同軍中大鼓隆隆，鋪在眾音之低層、振動聽者之心，又有小曼琴綿長高亢，有如那為首兵將的高喊號令之聲。

    就在層迭而出的樂聲之中，邀月亭中那倩影忽然一動，飛袖一下?lián)P起，身形隨著那威武雄壯的旋律舞動起來，揮手投足之間，是一股英氣，是一種概然。

    就在此時，樂曲忽然一下大作，那肅然而出的千軍仿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敵，一時之間，刀戈撞擊，金鼓齊鳴，萬馬奔騰，殺聲震天！那四面八方而來的怖人聲響，讓人驚恐莫名，又無從躲避！

    突然間，小曼、大曼兩琴同時停住，那瑤琴幾下湍急輪撥，中有極為明顯兩人之搏殺之聲。

    “噔”！瑤琴突然一下劇奏，兩旁小曼、大曼兩琴一高一低，拉出顫抖之聲，如同搏殺中的兩人一人被一擊而中，慘叫倒地！

    緊接著，三琴樂音又再大作，千軍萬馬陣前拼殺之聲又起，越來越大，越來越亂，直到后來，變成了一種巨石從天而降的轟然之聲！楚君那芊芊的身影隨著那聲如天墜的樂曲，早已舞入了一種癲狂之狀，那紛飛的水袖有如漫天飛舞的刀劍，在空中交錯！

    “噌“！

    又是一聲巨響，然而此次巨響過后，那劇烈之聲就再也沒有起來，那瑤琴漸入悲涼，其余兩琴也一同低聲輕吟，楚君的舞姿也一下緩慢而下，在那盈盈的步伐帶動之下，緩緩將面轉(zhuǎn)向亭外，口中幽幽開始唱到：

    思君念君，伴君此生；

    憂君慮君，隨君往征；

    隴阼漠漠，太河騰騰；

    君yu何去，妾相與行。

    這時，坐著的蕭石亮也朗然開聲而唱：

    手持三尺劍，縱馬踏南原。

    萬民齊心附，十王俱膽寒。

    奈何時不與，零落太河邊。

    冥冥意何在？無語對蒼天。

    兩人一唱一和，蒼涼悲切，情深款款，那瑤琴、小曼、大曼也隨著這歌聲一同幽幽而鳴，漸行漸遠，漸奏漸弱，忽然間三琴一下聲響，又突然煞住，全曲戛然而止，楚君那飄然的身子也隨著屈膝而下，伏在地上悄然不動，只有那歌者悠長的尾字，那瑤琴低鳴的余音，還在邀月亭外的天地之間縈繞，久久不絕。

    站在亭前的少女此時早已感動得淚流滿面，痛哭出聲。亭中四人，傅夢澤、蒲思格和輕輕立起的楚君三人眼內(nèi)隱隱然也有淚光而出，只有那zhongyāng端然而坐的長衫男子，雙目閉合，雙手撫琴，久久不離。

    半晌，洛霜如才擦了擦眼淚，半泣著問道：”蕭叔叔，這，這究竟又是什么曲子，這么感人？”

    此時蕭石亮才張開雙眼，和聲道：”這曲名叫‘破陣’（注2），說的是古時一位英雄的故事。這位英雄出身平民，為所逼率眾而起，殺得整個南原的王侯膽戰(zhàn)心驚，威震東洲，后為叛逆所賣，被當時朝廷大軍圍在南部軒地太河邊隴阼山上。那英雄不畏強敵環(huán)飼，親率手下數(shù)千將士，向那聚眾二十萬的官軍猛沖，斬殺敵軍無數(shù)，那英雄自己更是一馬當先，在萬軍叢中將那官軍為首大將斬于馬下，真是威風一時無兩?！?br/>
    ”那后來那英雄突圍了嗎？“洛霜如不禁插問道。

    ”那英雄雖甚為英勇，但終究敵眾我寡，他且戰(zhàn)且退，被敵軍一直追至隴阼山的絕嶺之上，身邊的將士盡皆戰(zhàn)死，戰(zhàn)馬也力盡倒地，他身被數(shù)十處刀箭之傷，就只剩下了他最愛的夫人依舊陪伴著他。

    這時夫人見眼前已是懸崖，崖下太河之水蒸騰翻滾，便向那英雄問道，夫君，妾身對你思念牽掛，已跟隨你一生，如今在這絕嶺之上、江水之邊，夫君你要往哪處去，妾身一定追隨。那英雄長嘆一聲，概然道，我拿著三尺寶劍，帶著那些不愿為逼死的百姓奮起反抗，把那些所謂的王侯將相一個個殺得膽戰(zhàn)心驚，但可惜時不與我，今日千軍圍困，這隴阼絕嶺之上，只有夫人還陪伴著我，那冥冥的上蒼啊，你為何就不顧生民的苦難，偏偏如此造化弄人呢？

    說完這些，那英雄與他夫人兩人攜手，便一同從那懸崖之上，縱身跳入了那滾滾的太河之中。”

    聽罷這一篇蕩氣回腸的往事，洛霜如不由得兩行熱淚又盈盈而出，她抬手拭擦了一下，半泣地問道：”蕭叔叔，這是我們東洲的曲子么？我怎么從來都沒有聽過這么感人肺腑的曲子啊？“

    蕭石亮道：”霜如，我晟朝向來對民間曲藝文字審問甚嚴，稍有不敬之音盡皆銷毀。這首破陣說的乃是一位叛民的故事，曲中滿是犯上作亂之意，早已被朝廷禁絕不準傳播。再加上你自小便在深宮皇室之中長大，聽的要么是歌功頌德的煌煌之樂，要么是講求修心養(yǎng)性的平和之音，這種音律劇烈的曲子，自然就是沒有聽過了。“

    ”不是啊，“洛霜如輕輕搖了搖頭，”我也曾經(jīng)讓教我學琴的鄒師傅彈一些稍微激烈的曲子給我聽，他彈了幾首，我怎么聽都沒有這首破陣這么感動啊？“

    ”呵呵，“蕭石亮微微一笑，”鄒懷號稱’琴成子‘，瑤琴技藝確是登峰造極的，但可惜他入宮為御用琴師已多年，當年在民間那種靈性早已被宮中的奴性消磨殆盡，即便他敢為霜如你彈奏這破陣，又怎能奏出那傲視王侯、豪氣沖天的神韻呢？所謂琴心即人心，人心不在，琴心自然也就難在了?！?br/>
    ”恩，原來我們東洲也有這么動人的曲子，也不比那西洲的曲子差啊?！?br/>
    ”其實東西兩洲，雖樂風、器物不盡相同，但其內(nèi)里相通，所奏的都是人事、人情和人心，本來就無高下之分，只是同中存異罷了?！?br/>
    洛霜如點了點頭，心情也終于慢慢地從剛才那種悲愴之中緩和過來，也就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原意，便對著那已將細曼琴放下的少年問道：“夢澤，你為什么不去報恩科舉試？”

    傅夢澤一聽，恍然大悟狀道：“哦，霜如你原來是要問這件事啊。很簡單，當官和應(yīng)試都不好玩啊，嘻嘻?！?br/>
    “成弼都報了，你怎么還不報？”

    “做官那是成大哥一直的追求，我也很支持他報啊，而我嘛，那就算了?！?br/>
    “你知不知道，如果過了這舉試，就可以入朝為官，就可以時?！甭逅缟晕⒁活D，臉上又有淺紅泛起，“時常到宮里來，來見……皇上?。俊?br/>
    少女掩飾心中所想的那種羞澀，少年似乎沒有覺察，傅夢澤還是嘻嘻一笑：“整天在那皇城里來來去去，看那幾張木然的臉，多悶啊？皇上又不是怪物，有什么好見的？我還是多花點時間和朋友喝喝酒，奏奏曲，過得快活些好了，嘻嘻?！?br/>
    “這喝酒和彈琴來來去去不也是就樣嗎？”

    ”這可不同，雖說酒還是那種酒，曲子還是那首曲子，但每次舉杯，每回拉弓，都有不同感覺，都有一種驚喜?！?br/>
    “那如果我讓你報呢？”

    “恩……”傅夢澤側(cè)頭想了一下，然后道，“還是不報，嘻嘻?！?br/>
    “傅夢澤你！”洛霜如臉上泛紅漲成了通紅，抬手指著嬉笑的少年。蕭石亮、蒲思格和楚君在一旁看著這對年輕男女，均面露淺笑，也不作聲。

    半晌，洛霜如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她把手放下，一臉認真地朝傅夢澤道：“好，夢澤，不如我和你打個賭怎么樣？”

    這是傅夢澤最喜歡的了：“好啊，什么賭？”

    “三日之內(nèi)，我也給你帶一個驚喜，而且是和這次恩科舉試有關(guān)的驚喜，如果我做成了，你就要報名入試。如果做不成，那我以后都不再說你了，好不好？”

    這回連平日愛開玩笑的少年也好奇起來了，驚喜？這從來都是我?guī)Ыo別人的，今天霜如居然要給我一個驚喜？那當然——好極了！

    傅夢澤一口應(yīng)下，洛霜如伸出手指，兩位少年人將手指一勾一拉，再又一放，然后變指為掌，在空中連擊三下，齊聲道：“連指擊掌為約！”

    洛霜如見已和傅夢澤約定，心中馬上開始盤算要如何去制造那一次驚喜，便向傅夢澤及其余三人道：“夢澤，你們繼續(xù)奏曲吧，我先走了，三日之后，我?guī)Я梭@喜，到哪里去找你？”

    傅夢澤湊到洛霜如耳邊說了個去處，洛霜如點了點頭道：“好，那到時見！蕭叔叔，蒲大哥，楚姐姐，再會了，我先走了！“稍一擺手，便轉(zhuǎn)身沿著小道又跑了出去，來去匆匆，真是一位性情少女。

    傅夢澤見洛霜如已走遠，然后轉(zhuǎn)身拾起細曼琴，向金發(fā)男子蒲思格問道：”蒲大哥，我今日拉那首’我來自鄉(xiāng)村‘又熟悉了些，只是有幾個點撥的手法，還不是很熟，不如你給我再說說？“

    蒲思格笑了笑道：”不用的傅兄弟，你都已經(jīng)懂了，我們再奏幾次就可以了。蕭兄，我們再來吧？“

    蕭石亮點了點頭，復(fù)又端坐琴前，高碩的身形，炯然的神色，配以那七弦音律之器，英偉、儒雅盡出。旁邊楚君凝望著這英偉的身形，眼中露出一絲楚楚之意，披著霓裳的柳腰盈盈坐下，拾起琵琶一張。

    傅夢澤將細曼琴抬在頸邊，琴弓一跳，幾聲前奏帶入，四人四器，又奏出了那跳躍歡騰的樂章，就如那已經(jīng)跑出門外、騎上小馬的少女，已然想好了那個驚喜的源頭，迫不及待地便要往那邊奔跑而去了。

    －－－－－－－－－－－－－－－－－－－－－－－－－－

    注1：小曼琴、大曼琴的原型為西洋樂器小提琴、大提琴。中國風格之曲目，以東西樂器合奏，頗能表現(xiàn)意境，大氣如趙季平的，溫婉如和，各有濃濃滋味。

    注2：為方便閱讀，本文借用英語以代替西洲語，以下章節(jié)同?！癷’m_from_the_country”乃借用鄉(xiāng)村歌手tracy_byrd的名曲，登子曾與友人一同演奏，甚為喜愛。幾十年前的鄉(xiāng)村音樂節(jié)奏輕快純樸，皆為樂隊彈奏，電子成分極少，與如今名為現(xiàn)代鄉(xiāng)村、實為舞曲流行的曲子相去甚遠矣。

    注3：“破陣”曲的原型為琵琶古曲。該曲為琵琶武曲中經(jīng)典之作，曲風大勢磅礴，點將聲、馬蹄聲、喊殺聲、刀兵相撞聲，聲聲如在眼前。登子初聞之時，不知曲名，聽后胸有澎湃之感，久不能平，一查之下才知是此曲，當下收為至好曲目之一，自己也曾在其他樂器上試用輪指彈奏其中些許音符，雖比原曲百中無一，但已頗覺有些沾沾自得之暗喜。;

    洛霜如徑直走入院落之中，只見面前數(shù)條小道，兩旁花開滿徑，甚是別致清幽。洛霜如選了正中一條而行，走到盡頭，一處小樓現(xiàn)在眼前，洛霜如想也不想就走了進去。

    進去，乃是一個廳堂，四角各放一壇花草。左右墻上各開一窗，窗格木雕而成，窗邊壁上掛一副對聯(lián)，左邊上聯(lián)“花玉為首”，右邊下聯(lián)“色藝無雙”。廳北一座小臺，臺上端放一張木椅，似是給奏樂者所坐，臺后墻上乃是一副畫，畫上懸崖邊上，一支寒梅怒放。小臺跟前兩丈開外，擺著幾椅幾桌，顯然是給聽曲者所留。整個廳堂地方不大，布置簡約之中突顯雅致。

    洛霜如見那廳北臺后有一處小門，門旁垂首站著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便走上前去問：“請問你今天有沒有看到一個少年進來？”

    那侍女輕聲答道：“敢問公子，可是一位與公子年紀相仿、身著青色布衣的年輕公子？”

    ”對！“洛霜如大喜，連忙問道，“我就是來找他的。你知道他在哪里嗎？”

    “他正在后院亭中，與主人在一起。”

    “后院怎么去？”

    “公子，請容我先到后院向主人稟報一聲?！笔膛f罷，轉(zhuǎn)身要往那小門走去。

    “不用了，我自己來，謝謝！”洛霜如二話不說，先一步往那小門跑了進去。

    小門之后，又是一條小道，洛霜如一路小跑，跑著跑著，突然間，耳邊傳來一陣樂曲之聲。那樂聲跳躍之中帶有玩笑之意，與洛霜如從小聽慣的那清靜平和的晟朝宮樂迥然不同。

    洛霜如循著那樂聲跑去，不出幾十步，只見眼前是一座小亭，亭上橫額“邀月”二字，亭中此時正有四人在合奏之中。

    其中三人端坐，左首一人發(fā)色金黃，鼻高如嶺，眼深似淵，左手扶著胸前一個風箱似的大盒子，右手拿著一個弓狀物事，在那大盒子面上的幾條弦上拉奏，其聲沉重。右首，是一個姿態(tài)萬千的身影——身著霓裳，袖隨風飄，那風姿，那種美，不似風塵中的女子那般媚而落俗，不似宮廷中的女子那般嬌而有諂，更不似那平常人家的美女子麗而無神。那種美，也許正如她手中琵琶所奏出的樂聲一般，柔中帶剛，超凡脫俗。中間坐著那人，面前架上放著一把瑤琴，雙手在其上游走，長衫長袖隨著那樂聲一起一伏，正是適才在門前答題叩關(guān)、帶自己進來的那位長衫文士。

    這三人之前，有一個唯一站著的身影。那身影洛霜如再也熟悉不過了，那已長成的年輕身軀，那劍眉星目、起伏分明的五官，不是她已認識了七年、尋了大半日的傅夢澤還有誰？

    但是，他手中的物事，卻是如此的陌生。那是一個小風箱似的樂器，與那金發(fā)男子所奏樂器形狀相似，但小了許多。他右手持著一把琴弓，配合左手一同在那樂器弦上跳動，發(fā)出一種節(jié)奏感極強、如馬蹄跳動般的聲音，除了宮商角徵羽五音之外，更時常有不和諧的幾音配入，其余三人三器，從低至高，于各個音層與之相和，整個曲子聽來就如一群在野外游戲的少年，呼喊跳躍，歡樂之余，詼諧有趣。傅夢澤一邊彈奏，身體隨著樂曲一邊隨性擺動，臉上露出欣喜而歡騰的表情。

    洛霜如看著那俊朗靈動的身軀，不由得一時呆了。

    十五歲，正是青chun萌動的年紀，那種朦朦朧朧的感覺已經(jīng)許多年了，但又不那么清晰，那平日一起嬉笑打鬧的少年，雖然頑皮，雖然總是惹我生氣，但不知怎的，又總是想和他在一起，這是為什么？直到有一天，直到此時此刻，才明白，這，是不是便是人們常說的愛？

    長弓幾聲，琵琶煞住，歡騰游戲般的曲聲戛然而止。

    “霜如，你怎么來了？”傅夢澤已看到那還呆呆站著的少女，手里舉起琴弓招呼道。

    洛霜如這才回過神來，幾步走到亭前，看著傅夢澤和他手里的琴，臉上不由泛起紅霞：“我，我來找你啊?！?br/>
    “真的？來找我玩是嗎？嘻嘻！”傅夢澤又恢復(fù)了嬉戲的神情。

    “不是，”洛霜如搖搖頭，正想把此行目的告訴傅夢澤，突然側(cè)眼看到他身后那已經(jīng)把風箱子放在一旁站了起來的金發(fā)男子，不由得好奇道，“咦，這是你的朋友嗎？”

    “是啊。”

    “他怎么，怎么長得那么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長成這樣的人，就像，就像……”

    “就像鬼一樣？”那金發(fā)男子突然笑著開口自嘲，說的是晟朝國語，但語調(diào)奇怪，聽起來滿是外族口音，非常生硬。

    “對對，你說得對，就像鬼一樣，哈哈！”洛霜如笑道。

    傅夢澤也笑了起來，向洛霜如介紹道：“霜如，這就是我經(jīng)常跟你提起的那位教我做很多西洲玩意的朋友，他叫蒲思格?！?br/>
    那金發(fā)男子蒲思格向洛霜如道：“公主殿下你好?！边@稱呼，顯然是已經(jīng)知道洛霜如的身份，但又不如晟朝官民那般，向這至尊紅顏要做跪拜，而只是左手挽在胸前，微一鞠躬。

    “你不是我晟國的人吧？？”洛霜如問道。

    “公主說得沒錯，我不是東洲人，我是西洲南部的格德拉國人?！逼阉几窕卮?，他說話口音雖很別扭，但用詞已頗為流暢，顯是已在東洲營生多年。

    ”哇，“洛霜如生出驚奇神色，”我說呢，原來你就是傳說中那遠在天邊的西洲來的人？怪不得人家說那里的人長得像鬼呢！對了，你不是東洲人，那怎么會有個東洲的名字？”

    “這不是我原來的名字。我原來的名字叫做佐安·那里維斯·菲李蒲，你們這里的人說叫起來太長太拗口，我就給自己起了個東洲名字叫蒲思格，是菲李蒲思念格德拉的意思?！?br/>
    “哈哈，你兩個名字都好有趣。你怎么會到東洲來呢？“

    ”我本來是過來做生意的，后來被人介紹來到京城，時不時給一些官員和皇族畫些畫，做一些西洲的東西?！?br/>
    “噢，難怪我時常聽宮里一些人說，禁城里不時有鬼出沒，原來說的就是你，哈哈！“洛霜如邊開玩笑，邊問傅夢澤，”那這位姐姐是誰呢？“

    ”小女子楚君見過公主殿下千歲?！澳悄奚雅右逊畔屡茫p身向著洛霜如做了一個標準的欠身禮。

    ”噢，姐姐你就是這里的主人吧？我聽外面的人老說姓楚的……姓楚的人，說的就是你吧？“

    霓裳女子楚君微笑點頭，洛霜如拍手笑道：”楚姐姐，你那道題出得真好，把那姓顏的賊小子氣得團團轉(zhuǎn)，真叫人高興！“

    傅夢澤一旁聽著，突然神秘地問了一句：”霜如，你知道這是誰出的主意嗎？“

    ”誰？“洛霜如一臉疑惑。

    傅夢澤嬉笑一聲，食指一回指著自己說：”還不就是我啊？“

    ”是你？你怎么會那算學的題目？“

    這時楚君婉婉出聲：”公主，這確實是傅兄弟出的點子，由蒲先生出的題目，要的便是難倒那門外之人，不要打擾我等在此練曲。“

    洛霜如一聽也笑了：”怪不得那書呆子說那題目像是西洲的學問，不過，也沒有把門外的人都難倒啊，那，“她一指那正微笑站立的長衫文士道，”這大叔不就答出來了嗎，對吧，大叔？嘻嘻！“

    長衫文士和然一笑，向洛霜如拱手欠身道：”平民蕭石亮見過殿下。蕭某久不見宮廷貴人，又自疏懶，請恕不能行跪拜之禮了。“

    洛霜如連忙擺手：”別別，這樣最好了，你們就叫我霜如好了！”她轉(zhuǎn)頭問傅夢澤道：“夢澤，這位大叔學問真的很好啊，他也是夢澤的朋友嗎？“

    傅夢澤想了一想道：”恩，也算是吧?！伴L衫文士蕭石亮聽了，也自點頭微笑。

    ”你們經(jīng)常在這里相聚合奏么？你們手上拿著都是什么樂器？”洛霜如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樂器，“琵琶和瑤琴我倒是知道，但夢澤，還有蒲大哥，你們倆的樂器我就從來沒見過?！?br/>
    傅夢澤提起那小風箱，往空中一拋，那風箱連翻幾圈，又輕巧地落回少年手中：“這叫做小曼琴（注1），是專奏中高音層的?！?br/>
    他又指指蒲思格身邊那大風箱道：”那叫做大曼琴，是主奏低音層的，這兩件都是西洲樂器。好玩不？“

    ”好玩，好聽！“洛霜如點頭道，”對了，你們剛才一起合奏的曲子叫什么名字？好歡騰，好有意思，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曲子。“

    ”這是一首西洲的民樂，原名叫做‘i‘m_from_the_country‘（注2），翻譯成東洲語，就是‘我來自鄉(xiāng)村’的意思。蒲大哥，對吧？”傅夢澤看著蒲思格道。

    “對的，”蒲思格點點頭，cāo起那生硬的晟語道，“這是我的家鄉(xiāng)、格勒拉國塔奇省的一首鄉(xiāng)村樂曲，說的是大家收割完之后騎著馬快樂地奔跑的故事?！?br/>
    ”難怪這首曲聽起來讓人高興得忍不住要跳起來，原來是西洲的，我就說嘛，東洲怎么可能有這樣能動人的曲子呢？“洛霜如邊說，邊回憶著剛才那首曲子的旋律，與她那鄒師傅所教的山溪的曲風是多么的不同，她性子好動，聽著跳動的節(jié)奏，自然是更加喜歡。

    蕭石亮聽了此言，微微一笑道：”那也不見得。我們今天還有一曲沒有奏完，霜如，不如你再聽聽？“

    洛霜如拼命點了點頭，這么有意思的音樂，當然想再聽一遍了，而且，又能再看一次那少年跳躍的身影，不是很好嗎？

    蕭石亮向其余三名樂手示意，三人會意，傅夢澤和蒲思格各自取了樂器，分別坐在了左右兩邊的位置之上，楚君卻不提起那張琵琶，彎身將雙鞋脫去，光著一雙玉足站于那邀月亭的zhongyāng，將那倩倩背影對著亭外看著的洛霜如。

    蕭石亮坐回中間那把瑤琴跟前，雙眼緩緩閉上，深吸了一口氣，兩只虎眼忽然一睜，雙手在那七弦琴上猛然一撥。

    ”噌噌噌噌噌“！

    洛霜如聽在耳里，全身忽然一震——那，的的確確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瑤琴，聽過了無數(shù)次曲徑通幽式的平和之聲的瑤琴，卻發(fā)出了一種振聾發(fā)聵的聲響！

    緊接著，七弦撼動，五指輪出，由散板漸入快板，如同出現(xiàn)了一座森然而立的兵營，那軍中千百將士受將令而動，或騎馬，或走隊，列營而出，馬蹄聲、步伐聲交織在一起。一旁的大曼琴也開始沉沉奏出，如同軍中大鼓隆隆，鋪在眾音之低層、振動聽者之心，又有小曼琴綿長高亢，有如那為首兵將的高喊號令之聲。

    就在層迭而出的樂聲之中，邀月亭中那倩影忽然一動，飛袖一下?lián)P起，身形隨著那威武雄壯的旋律舞動起來，揮手投足之間，是一股英氣，是一種概然。

    就在此時，樂曲忽然一下大作，那肅然而出的千軍仿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敵，一時之間，刀戈撞擊，金鼓齊鳴，萬馬奔騰，殺聲震天！那四面八方而來的怖人聲響，讓人驚恐莫名，又無從躲避！

    突然間，小曼、大曼兩琴同時停住，那瑤琴幾下湍急輪撥，中有極為明顯兩人之搏殺之聲。

    “噔”！瑤琴突然一下劇奏，兩旁小曼、大曼兩琴一高一低，拉出顫抖之聲，如同搏殺中的兩人一人被一擊而中，慘叫倒地！

    緊接著，三琴樂音又再大作，千軍萬馬陣前拼殺之聲又起，越來越大，越來越亂，直到后來，變成了一種巨石從天而降的轟然之聲！楚君那芊芊的身影隨著那聲如天墜的樂曲，早已舞入了一種癲狂之狀，那紛飛的水袖有如漫天飛舞的刀劍，在空中交錯！

    “噌“！

    又是一聲巨響，然而此次巨響過后，那劇烈之聲就再也沒有起來，那瑤琴漸入悲涼，其余兩琴也一同低聲輕吟，楚君的舞姿也一下緩慢而下，在那盈盈的步伐帶動之下，緩緩將面轉(zhuǎn)向亭外，口中幽幽開始唱到：

    思君念君，伴君此生；

    憂君慮君，隨君往征；

    隴阼漠漠，太河騰騰；

    君yu何去，妾相與行。

    這時，坐著的蕭石亮也朗然開聲而唱：

    手持三尺劍，縱馬踏南原。

    萬民齊心附，十王俱膽寒。

    奈何時不與，零落太河邊。

    冥冥意何在？無語對蒼天。

    兩人一唱一和，蒼涼悲切，情深款款，那瑤琴、小曼、大曼也隨著這歌聲一同幽幽而鳴，漸行漸遠，漸奏漸弱，忽然間三琴一下聲響，又突然煞住，全曲戛然而止，楚君那飄然的身子也隨著屈膝而下，伏在地上悄然不動，只有那歌者悠長的尾字，那瑤琴低鳴的余音，還在邀月亭外的天地之間縈繞，久久不絕。

    站在亭前的少女此時早已感動得淚流滿面，痛哭出聲。亭中四人，傅夢澤、蒲思格和輕輕立起的楚君三人眼內(nèi)隱隱然也有淚光而出，只有那zhongyāng端然而坐的長衫男子，雙目閉合，雙手撫琴，久久不離。

    半晌，洛霜如才擦了擦眼淚，半泣著問道：”蕭叔叔，這，這究竟又是什么曲子，這么感人？”

    此時蕭石亮才張開雙眼，和聲道：”這曲名叫‘破陣’（注2），說的是古時一位英雄的故事。這位英雄出身平民，為所逼率眾而起，殺得整個南原的王侯膽戰(zhàn)心驚，威震東洲，后為叛逆所賣，被當時朝廷大軍圍在南部軒地太河邊隴阼山上。那英雄不畏強敵環(huán)飼，親率手下數(shù)千將士，向那聚眾二十萬的官軍猛沖，斬殺敵軍無數(shù)，那英雄自己更是一馬當先，在萬軍叢中將那官軍為首大將斬于馬下，真是威風一時無兩?！?br/>
    ”那后來那英雄突圍了嗎？“洛霜如不禁插問道。

    ”那英雄雖甚為英勇，但終究敵眾我寡，他且戰(zhàn)且退，被敵軍一直追至隴阼山的絕嶺之上，身邊的將士盡皆戰(zhàn)死，戰(zhàn)馬也力盡倒地，他身被數(shù)十處刀箭之傷，就只剩下了他最愛的夫人依舊陪伴著他。

    這時夫人見眼前已是懸崖，崖下太河之水蒸騰翻滾，便向那英雄問道，夫君，妾身對你思念牽掛，已跟隨你一生，如今在這絕嶺之上、江水之邊，夫君你要往哪處去，妾身一定追隨。那英雄長嘆一聲，概然道，我拿著三尺寶劍，帶著那些不愿為逼死的百姓奮起反抗，把那些所謂的王侯將相一個個殺得膽戰(zhàn)心驚，但可惜時不與我，今日千軍圍困，這隴阼絕嶺之上，只有夫人還陪伴著我，那冥冥的上蒼啊，你為何就不顧生民的苦難，偏偏如此造化弄人呢？

    說完這些，那英雄與他夫人兩人攜手，便一同從那懸崖之上，縱身跳入了那滾滾的太河之中?！?br/>
    聽罷這一篇蕩氣回腸的往事，洛霜如不由得兩行熱淚又盈盈而出，她抬手拭擦了一下，半泣地問道：”蕭叔叔，這是我們東洲的曲子么？我怎么從來都沒有聽過這么感人肺腑的曲子啊？“

    蕭石亮道：”霜如，我晟朝向來對民間曲藝文字審問甚嚴，稍有不敬之音盡皆銷毀。這首破陣說的乃是一位叛民的故事，曲中滿是犯上作亂之意，早已被朝廷禁絕不準傳播。再加上你自小便在深宮皇室之中長大，聽的要么是歌功頌德的煌煌之樂，要么是講求修心養(yǎng)性的平和之音，這種音律劇烈的曲子，自然就是沒有聽過了。“

    ”不是啊，“洛霜如輕輕搖了搖頭，”我也曾經(jīng)讓教我學琴的鄒師傅彈一些稍微激烈的曲子給我聽，他彈了幾首，我怎么聽都沒有這首破陣這么感動?。俊?br/>
    ”呵呵，“蕭石亮微微一笑，”鄒懷號稱’琴成子‘，瑤琴技藝確是登峰造極的，但可惜他入宮為御用琴師已多年，當年在民間那種靈性早已被宮中的奴性消磨殆盡，即便他敢為霜如你彈奏這破陣，又怎能奏出那傲視王侯、豪氣沖天的神韻呢？所謂琴心即人心，人心不在，琴心自然也就難在了?！?br/>
    ”恩，原來我們東洲也有這么動人的曲子，也不比那西洲的曲子差啊。“

    ”其實東西兩洲，雖樂風、器物不盡相同，但其內(nèi)里相通，所奏的都是人事、人情和人心，本來就無高下之分，只是同中存異罷了?！?br/>
    洛霜如點了點頭，心情也終于慢慢地從剛才那種悲愴之中緩和過來，也就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原意，便對著那已將細曼琴放下的少年問道：“夢澤，你為什么不去報恩科舉試？”

    傅夢澤一聽，恍然大悟狀道：“哦，霜如你原來是要問這件事啊。很簡單，當官和應(yīng)試都不好玩啊，嘻嘻?！?br/>
    “成弼都報了，你怎么還不報？”

    “做官那是成大哥一直的追求，我也很支持他報啊，而我嘛，那就算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過了這舉試，就可以入朝為官，就可以時?！甭逅缟晕⒁活D，臉上又有淺紅泛起，“時常到宮里來，來見……皇上??？”

    少女掩飾心中所想的那種羞澀，少年似乎沒有覺察，傅夢澤還是嘻嘻一笑：“整天在那皇城里來來去去，看那幾張木然的臉，多悶??？皇上又不是怪物，有什么好見的？我還是多花點時間和朋友喝喝酒，奏奏曲，過得快活些好了，嘻嘻?！?br/>
    “這喝酒和彈琴來來去去不也是就樣嗎？”

    ”這可不同，雖說酒還是那種酒，曲子還是那首曲子，但每次舉杯，每回拉弓，都有不同感覺，都有一種驚喜。“

    “那如果我讓你報呢？”

    “恩……”傅夢澤側(cè)頭想了一下，然后道，“還是不報，嘻嘻。”

    “傅夢澤你！”洛霜如臉上泛紅漲成了通紅，抬手指著嬉笑的少年。蕭石亮、蒲思格和楚君在一旁看著這對年輕男女，均面露淺笑，也不作聲。

    半晌，洛霜如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她把手放下，一臉認真地朝傅夢澤道：“好，夢澤，不如我和你打個賭怎么樣？”

    這是傅夢澤最喜歡的了：“好啊，什么賭？”

    “三日之內(nèi)，我也給你帶一個驚喜，而且是和這次恩科舉試有關(guān)的驚喜，如果我做成了，你就要報名入試。如果做不成，那我以后都不再說你了，好不好？”

    這回連平日愛開玩笑的少年也好奇起來了，驚喜？這從來都是我?guī)Ыo別人的，今天霜如居然要給我一個驚喜？那當然——好極了！

    傅夢澤一口應(yīng)下，洛霜如伸出手指，兩位少年人將手指一勾一拉，再又一放，然后變指為掌，在空中連擊三下，齊聲道：“連指擊掌為約！”

    洛霜如見已和傅夢澤約定，心中馬上開始盤算要如何去制造那一次驚喜，便向傅夢澤及其余三人道：“夢澤，你們繼續(xù)奏曲吧，我先走了，三日之后，我?guī)Я梭@喜，到哪里去找你？”

    傅夢澤湊到洛霜如耳邊說了個去處，洛霜如點了點頭道：“好，那到時見！蕭叔叔，蒲大哥，楚姐姐，再會了，我先走了！“稍一擺手，便轉(zhuǎn)身沿著小道又跑了出去，來去匆匆，真是一位性情少女。

    傅夢澤見洛霜如已走遠，然后轉(zhuǎn)身拾起細曼琴，向金發(fā)男子蒲思格問道：”蒲大哥，我今日拉那首’我來自鄉(xiāng)村‘又熟悉了些，只是有幾個點撥的手法，還不是很熟，不如你給我再說說？“

    蒲思格笑了笑道：”不用的傅兄弟，你都已經(jīng)懂了，我們再奏幾次就可以了。蕭兄，我們再來吧？“

    蕭石亮點了點頭，復(fù)又端坐琴前，高碩的身形，炯然的神色，配以那七弦音律之器，英偉、儒雅盡出。旁邊楚君凝望著這英偉的身形，眼中露出一絲楚楚之意，披著霓裳的柳腰盈盈坐下，拾起琵琶一張。

    傅夢澤將細曼琴抬在頸邊，琴弓一跳，幾聲前奏帶入，四人四器，又奏出了那跳躍歡騰的樂章，就如那已經(jīng)跑出門外、騎上小馬的少女，已然想好了那個驚喜的源頭，迫不及待地便要往那邊奔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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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小曼琴、大曼琴的原型為西洋樂器小提琴、大提琴。中國風格之曲目，以東西樂器合奏，頗能表現(xiàn)意境，大氣如趙季平的，溫婉如和，各有濃濃滋味。

    注2：為方便閱讀，本文借用英語以代替西洲語，以下章節(jié)同?！癷’m_from_the_country”乃借用鄉(xiāng)村歌手tracy_byrd的名曲，登子曾與友人一同演奏，甚為喜愛。幾十年前的鄉(xiāng)村音樂節(jié)奏輕快純樸，皆為樂隊彈奏，電子成分極少，與如今名為現(xiàn)代鄉(xiāng)村、實為舞曲流行的曲子相去甚遠矣。

    注3：“破陣”曲的原型為琵琶古曲。該曲為琵琶武曲中經(jīng)典之作，曲風大勢磅礴，點將聲、馬蹄聲、喊殺聲、刀兵相撞聲，聲聲如在眼前。登子初聞之時，不知曲名，聽后胸有澎湃之感，久不能平，一查之下才知是此曲，當下收為至好曲目之一，自己也曾在其他樂器上試用輪指彈奏其中些許音符，雖比原曲百中無一，但已頗覺有些沾沾自得之暗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