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時節(jié)倘若出門在外,也只有晌午時分趕路最佳,午后濕寒之氣愈重,稍有不慎就會寒氣入體,難以治愈,留下病根,故有“早chun不遠游,暮寒鬼見愁”一說。
嘯風山地處大梁王朝東龍府境內(nèi),山勢起伏跌宕,道路難行,多有奇地,是為一險,極少有人愿意路經(jīng)此處,似這等初chun時分,更是人跡稀少。
夜幕籠罩下,遠處山嶺高低的yin影就像野獸的牙齒撕裂天空,近處夜風拂過黑漆漆的山林,帶起簌簌的聲響,清脆悠遠。沒有人會在這種夜晚翻山而行,山腳的小客棧成了惟一的歇腳之處。
正是掌燈時分,客棧尚未打烊,院門敞開,可以看到客棧之中人影晃動。一樓坐著四五桌客人,三三兩兩聚在桌前喝著熱酒,偶爾低聲交談著。
“這位老弟說的有道理啊,似這等奇異的天氣,如此漫長的寒冬,老朽生平未見?!苯釉挼氖亲陔x門口最近的老者,一身布衣,相貌普通,唯一顯眼的是放在桌上的龍頭拐杖,通體都是玉質(zhì),細瞧之下會發(fā)現(xiàn)竟是用整塊玉直接雕刻而成。
掌柜的在柜臺后面借著油燈燈光正在算賬,聽到這話也是忍不住抬起頭道:“可不是嘛,我這小店的生意都沒法做了,這往來的人越來越少,難??!”
另一桌上的幾個大漢虎背熊腰,眼露jing光,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其中一人拍著桌子笑道:“掌柜的這話可不對啊,你看這天氣給你招來了多少客人,再說這嘯風山下就你一家客棧,怎么會生意不好?我敢說,誰要是在外面過一宿,肯定去見閻王了,哈哈!”
掌柜聞言搖頭苦笑,也不與他爭論,繼續(xù)低頭算賬,口中不時還嘟囔著數(shù)字。與他們鄰桌的幾個文人見大漢這等粗俗,不禁心生鄙視,不屑地搖搖頭,似是后悔坐在他們旁邊,輕抿酒杯,手搖折扇,一副飽讀詩書的摸樣。
大家紛紛嗤笑,就連坐在最里桌一直沒有說話的幾個黑衣人人都對他的話漫不經(jīng)心。莫說九尾妖狐,便是三尾妖狐都沒有人見過,顯而易見的謠言這商人還如此當真,枉費他行走天下、閱盡人間。
中年商人見大家并不理他,許是酒喝的有點多,面se漲紅,很是慎重地道:“你們休要不屑,我等經(jīng)商之人自是消息靈通,亂世必戰(zhàn),戰(zhàn)必興商,但凡貨物流通有些許變動都能察覺。我跟你們說,這天下真的要亂了!”
此話一出,引起眾人興趣,齊齊放下手中酒杯不再交談,等著商人繼續(xù)說下去。那商人興致大發(fā),起身解開皮襖的扣子,一只腳踏在長椅上,左手酒壺右手杯,正要長篇大論,忽聽得院門口有隆隆車聲響,而且不止一輛,估計是跟他們一樣結隊而行的商隊。與他同桌的幾人趁機急忙將他按下,笑著對眾人解釋道:“他喝多了,瘋言瘋語,諸位莫怪。”其余幾桌的客人見狀,雖略感掃興,但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繼續(xù)低頭喝酒,驅(qū)趕寒氣。
這群人都是商人打扮,皮襖皮褲,頭戴斗笠,身披斗篷,一身風塵,面露疲態(tài),一看就是趕了很長時間的路。他們手提青鋒寶劍,腰懸魚腸匕首,甫一進屋就站成扇形,似是拱衛(wèi)著什么,將幾桌喝酒的客人盯得緊緊的,目露jing惕,神情緊張,一看便知受過嚴厲的訓練。為首一人徑直來到柜臺,抬手一大塊金子砸在柜臺之上,沉聲道:“剩下的房間我們都包了?!?br/>
掌柜的看到這金塊,眼放亮光,險些流出口水,顧不得正在算計的賬本,諂笑點頭應下:“您放心,我們這還余下三間空房,都給您留下。”
那人眉頭一挑,似是有些為難,掌柜的見狀生怕到手的鴨子飛了,急忙又說道:“幾位客官若是不嫌棄,小人的房間也可以給幾位暫住一宿?!?br/>
那人想了想,剛要答應,從這群大漢中間忽然冒出一句話:“隸叔,我們就住那三間房吧,大家擠一擠應該沒問題?!甭曇羧崛踺p盈,宛如雛鳥輕啼,教人心生憐愛。
那幾桌喝酒的客人放下酒杯,轉頭看向說話之處,卻被這群大漢將視線擋的嚴嚴實實,只看到穿著白se貂裘,聽聲音是個女子,年歲應該不大。
那人聞聽忙躬身道:“少主不可如此,您是萬金之軀,怎能與我等粗人相較。我與眾位兄弟只需兩間房便可,請您放心,不會出問題的?!?br/>
過了一會兒,那少主才應了一聲,想來是沒有辦法只得答應了。在掌柜的帶領下,一群人上了二樓,緊張的氣氛終于消失了。
那商人見他們已經(jīng)上樓,長出一口氣道:“好家伙!這些人個個兇神惡煞,好像跟他們有仇一樣,嚇死我了?!?br/>
另一桌上那個虎背熊腰的大漢鄙夷地看著他,輕蔑地道:“看你這個鼠膽,難怪只能做商,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這商人一聽,借著酒勁拍案而起,叫罵道:“你罵誰呢?剛才你不也是不敢說話么?現(xiàn)在倒裝起英雄人物了,有本事去把他們都砍了!”
那大漢惱羞成怒,怒目圓睜,抓起桌子上的酒碗嗖的一聲就扔了過去,眼看就要砸在商人的臉上,一道黑影斜刺里飛來,不偏不倚,正好將那酒碗擊飛,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商人嚇出一身冷汗,低頭一看原來是根竹筷救了自己,兩腿一軟坐回椅子上,同桌的人趕忙勸架,畢竟那大漢一看就是刀口舔血之人,惹急了他對自己沒好處。
那大漢見有人擊飛了酒碗,很是不甘,作勢就要起身過去,卻被人一手按下動彈不得,轉目一瞧正是自己這邊的老大。
“老實坐著,別惹事?!崩洗蟀l(fā)話,他只得乖乖坐下,拿起酒瓶猛喝。
“碧玉杖,青山翁,前輩就是名列盜榜的青山吧。在下柳七,家?guī)熈L絮,方才手下多有不敬,還望前輩海涵?!边@柳七拱手的方向正是坐在離門口最近那桌的老者,言語間畢恭畢敬,禮數(shù)周全。
這老者喝完杯中酒,嘿嘿一笑:“原來你是那個老不死的第七個弟子啊。罷了,我也無心與你們計較,不過切記不得對同行下手,盜榜的規(guī)矩你應該知道?!绷哌B忙稱是,不敢多說。老者瞇縫著雙眼環(huán)視在座的客人,拿起拐杖向樓梯走去,邊走邊說:“商盜、墨盜、儒盜還有柳七小子,諸位都是沖著懸賞來的吧!方才那群人之中那個穿白se貂裘的女娃兒,長的甚是水靈,老夫不愿有人傷害她,你們明白了吧!”
雖是自言自語,在座的每個人都覺得仿佛就在自己耳邊說出一般清晰,眾人心中驚訝不已,就連最里桌的那幾個黑衣人也不敢說話,屏住氣息,靜靜聽老者說完。
“篤篤篤”的聲音漸漸消失,幾桌客人確定老者已經(jīng)離開之后,都露出釋然的神情,隨即面露喜se。畢竟名列盜榜之人那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見到他們談何容易,更何況像青山翁這種排名上流的大盜。柳七已經(jīng)從青山翁的話中明白原來這幾桌的客人都是同行,他不再遲疑,領著手下匆匆上樓回房間,同時特別注意了一下商盜中那個膽小的商人,不禁佩服此人扮演的實在是像,商盜之名果然不假。其他幾桌客人也都起身回房,計劃著今夜的行動。
這一夜注定波瀾不斷,時不時有悶哼暗呼響起,并伴有打斗之聲,隨后歸于平靜。如此重復幾次,直到天明,客棧像平常一樣,開門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