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設(shè)在偏廳,三面有窗,能夠看到外院的園子里的景致??h主府的地方有限,所以花園并沒有分兩處建造,而是在花園里設(shè)計了一條游廊,隔一段留一個小門,分開了前院花園和后院花園。
若同時有男客女客,便把中間幾個小門一鎖,各逛各的,否則接待男客就把女客那邊的門鎖了,接待女客就把外院入口一關(guān),甚是方便。
此時兩邊皆有客人,中間游廊的小門便都關(guān)了。
外院花園多是梅樹,這個季節(jié)雖還沒有盛開,但也有些風(fēng)骨了,加上小雪應(yīng)景,美妙不少。
眾人落座,前后恭讓一番就坐下來,曹格與張熙正是相見恨晚,與鐘賀年是一見如故,與江海中兄弟更是交情深厚,很快拋下了心中的一點點小心思。
方想則被江馳中重點照顧著,畢竟年紀(jì)上其實他倆是最接近的,只不過江馳中算是長輩,方想跟他說話自然矮了一截,這讓平日里在兄弟中總是被關(guān)照教育的他很是滿意,頓時對方想家長理短的詢問起來,末了還不忘了擺擺舅老爺?shù)耐L(fēng),倒也不覺得悶。
席間小酒微醺,丫環(huán)上了新菜,江海中介紹時說這是大姐為了感謝縣令大人愛民如子特意下廚做的。
曹格就略略清醒了些,盯著新上的菜式,每一樣的都淺嘗輒止。
“怎么樣?曹大人?味道如何?”江海中帶著莫名的笑意問道。
曹格方才放下筷子,總覺得這小子這一問別有意味,但他是個正直的人,說話只說實話,不會夸張,更不會昧著良心,于是道:“味道很好,家常?!?br/>
江海中笑了笑:“家?!軐Γ褪羌页5奈兜?。”
飯后,江海中邀請曹格游園,江峰中等人卻稱有事,告辭離開了。
曹格想了想自己這些人都是些長輩,方想一個晚輩呆著也不自在,便對他說:“今日我在這里赴宴,衙門那里你回去盯著些吧,有緊急的事情隨時報我?!?br/>
方想便跟諸位舅舅姨夫告辭離開,回了衙門。
最終只剩下江海中、江馳中和張熙正三人留下來陪他了。
四人出了偏廳,沿著石板路向花園走去,一路上先是一些已經(jīng)光禿的樹木,但是卻有奇石穿插其中,偶爾一個小小的亭子可以攬景。一直到了跟另一側(cè)花園分割開的那處游廊,算是一片梅林,此時尚且不到梅花盛開的時候,只不過有些地方也有些花苞了。
四人在游廊上一邊慢行一邊吟些古人的詩句,江馳中就有些無聊。
走到了一處窗欞前,江馳中往內(nèi)院花園看了一眼,頓時喊道:“大哥,你看母親她們竟然在里面烤肉吃!咱們也去湊湊熱鬧吧!”
江海中道:“哎呦,混說什么,里面都是女眷?!?br/>
江馳中最是大大咧
咧,聞言再次看了看里面,道:“哪里有什么外人,今日的女客也是曹大人的母親,他的弟弟也在里面,哪里就有外人了?”
江海中噎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向了曹格,怕他認為江家人沒規(guī)矩。
曹格輕咳一聲:“曹某素蒙江大夫人照拂,如今受邀前來,正想當(dāng)面道謝,不知方便與否?”
江海中一聽這是沒有問題了,當(dāng)下便找來婆子,叫她打開了中間一扇小門,過去跟苗氏說一聲。
婆子片刻后來回話道:“夫人有請諸位公子。”
四人穿過彎曲的石板路,逐漸接近了苗氏等人所在的暢軒。
這處暢軒三面有木制門窗,朝陽一面則是空著的,前面一個平臺上駕著燒烤架子,幾個仆婦正在忙碌,暢軒內(nèi)放置著火爐,幾個女眷圍著火爐坐著,每人的座椅上都墊著厚厚的棉墊子,膝上蓋著毯子,身上披著長毛的披風(fēng),根本感受不到寒冷。
四個男子的加入讓他們十分驚喜,尤其是曹旭他一個半大男孩子跟這一幫子女眷,早已十分無聊,此時見了兄長,還有年紀(jì)大不了他幾歲的江馳中,總算是真心的笑起來,一下子跑到他們跟前去了。
曹格目不斜視進了暢軒,在江海中的領(lǐng)路下去給苗氏行了個晚輩禮,抬頭掃視了一眼,并沒有發(fā)現(xiàn)江大娘子,只是苗氏另一側(cè)的位子卻是空著的。
曹母拉著曹格的手道:“兒啊,這江大夫人真是個平易近人的夫人,跟我這鄉(xiāng)下老婆子也能這般談天說地,還這么用心的招待我們,大夫人總不肯讓我謝,你替為娘好生謝過大夫人!”
曹格便依言要再謝,苗氏趕緊道:“好說好說,沒得讓孩子過來專門謝來謝去的。趕緊坐吧?!?br/>
曹格回頭一看,這幾句話的功夫,另一側(cè)已經(jīng)又安置了一處爐火,上面架著架子,周圍四把椅子,同樣鋪著厚厚的墊子,卻沒給男子們準(zhǔn)備毛毯。
“莊子上送來的鹿肉和山雞,想著這下雪天氣吃著也算應(yīng)景了?!泵缡辖忉屃艘痪?。
剛剛落座,就有仆婦用盤子盛著烤好的肉片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自有丫環(huán)用長長的鐵簽子穿好了擺在火爐子上面的架子上保溫。
江馳中不客氣的取出一串來吃了,給燙了一下,大呼小叫的。
曹格就納悶兒了,難不成知道自己要來,故意讓江大娘子回避了?
只聽曹母忽然問道:“大夫人,這大娘子去了這么久,是不是也該回來了?她方才可沒吃幾口就去取酒了。”
曹格立馬豎起耳朵。
“那酒埋在花樹下,取出來要花費點時間的。這不是看今日這雪下的飄逸,湊個趣么,老夫人不必擔(dān)心,稍等就會回來了?!泵缡弦谎劭吹讲芨穹讲啪o繃了下的脊背,好笑不已,沒有說出
自己讓雙喜領(lǐng)著江云屏去換了衣服再回來的交代。
自己故意安排在這里燒烤,自然是為了讓江馳中這個好熱鬧的看見,他若看見了必定鬧著要過來。想著他們差不多要進園子了,便打發(fā)江云屏去挖酒,還囑咐雙喜一定要弄臟了大娘子的裙子,領(lǐng)著她去自己院子里換上專門為了今天準(zhǔn)備的一套衣裙。
今天下著小雪,天氣卻并不冷,園子里的梅樹也含苞待放,當(dāng)真是個花前月下互訴衷腸的好時機,更是久別重逢情愫暗生的妙景致?。?br/>
而且為了這個目的,在院中用了宴席,這里就壓根兒沒讓江云靈過來。
正這么想著,遠處梅林間隱約便款款走來一個青色的身影。
“喏,這不是來了么?!泵缡蠈χ苣钙鋵嵤翘嵝巡芨裾f道。
曹格便迅速的轉(zhuǎn)頭尋找,很快在薄雪朦朧中尋到了那一抹穿行其中的青色身影,青色的斗篷上飄落著點點雪白,帽檐下的青絲柔順,一身青色外罩著白沙的衣裙從行走間自斗篷中閃現(xiàn)出來,手上拎著一截粗繩栓著兩只雪白的瓷瓶。
興許是景致動人,興許是樹上花苞的嬌嫩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停下腳步,空著的一只手掀開了帽子,湊近花苞仔細看了看搖搖頭,笑了笑便離開了。
她并不知道暢軒中有人在看自己。她只是聽雙喜說要她順著這條小路直接過去暢軒,便這么一路走來了。
曹格看呆了,不是江云屏多么的絕色,只是這雪景中梅林的那抹青色,和花苞前那惋惜的一笑,忽然就那么撞進了他的心里!
他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苗氏看在眼里心中暗嘆,自己能做的就這么多了,將近兩年的時間了,這次安排她們二人相見便是個坎兒,一是看云屏是否真的對曹格動了心,或者說這兩年過去了,她對他是否還留有情義;二是,看看曹格會不會一眼就認出了江云屏,心中或多或少留下些好的印象……
此時此景……
第二項應(yīng)該毋庸置疑了。就看咱家的傻大娘子看到曹格的時候會不會很快反應(yīng)過來吧。
雪漸漸大了,江云屏收斂了爽朗的笑容,重新戴了帽子,低著頭循路進了暢軒,才抬頭把披風(fēng)交給丫環(huán),沖著苗氏笑道:“今日倒真不負這兩瓶青梅酒了……”
驀然間發(fā)現(xiàn)了暢軒多了幾個男子。
頓時后退幾步,正要回避,瞥見了曹格站起來的背影。
這個背影……
這件棉衣……
難道是他?
江云屏停下來,一雙眼睛不住的盯著曹格的背影看,等曹格慢慢轉(zhuǎn)過身來,她的目光撞進了他尚未從驚艷中擺脫出來的雙眼。
一時間,江云屏忘記了手中的青梅酒,曹格忘記了自己的目光不該這般直接。
曹老夫人不知前
因后果,只是單純的驚嘆道:“大娘子這一趟回來,竟換了這么漂亮的衣服,老婆子都看呆了。也不知這大娘子手里的這青梅酒是何等美妙的滋味呢?!?br/>
苗氏趕緊給雙喜使了眼色,雙喜才一上前,江云屏便回過神來,頓時臉上紅霞一片,趕緊輕輕斂衽行禮,走到苗氏身邊坐下,回應(yīng)曹老太太道:“伯母過獎了,云屏不過蒲柳之姿……”說了這句話才把眼前和藹的老太太跟曹格聯(lián)系起來,這,這不就是曹公子的母親嘛!
自己怎么這么遲鈍!
想著想著便更加漲紅了臉,勉強道:“這青梅酒乃是云屏自己所釀,埋在紅梅樹下,母親曾說過要在一個下雪天取出來配鹿肉喝的……”
丫環(huán)上前取走一瓶給了男子那桌,苗氏不算好酒,曹老太太更是不勝酒力,江云屏拿捏著不肯多喝,每人只一小杯便把剩余的半瓶青梅酒送去了男子那桌。
曹格慢慢品著,青梅酒的清香淡淡的縈繞在鼻尖唇畔,而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和那恬靜的微笑則不斷縈繞在他的心間。
江家果然有憑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