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瓊英倒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轉(zhuǎn),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看到了殿門口飄出了一抹黃色。
惠安大長公主一直在殿內(nèi)看著,她看到端容踉蹌了幾步,搖搖欲墜時,她就已經(jīng)一腳踏出了殿門。
她年歲大了,拖著繁重的衣裙,想跑也不方便,無眉想過來攙扶,卻被向前推出去,她神色慌張,催促道:“快去看看那孩子怎么了,快!”
隨后惠安大長公主又吩咐身邊其他的侍婢,要她們快去請隨身跟著她的吳太醫(yī)。
甘瓊英再度恢復(fù)知覺的時候,感覺到臉上疼,針扎一樣。
沒想到迷迷糊糊睜開眼果然就看到了,一個一臉橘皮老褶子的男人,正捏著銀針朝著她扎來。
甘瓊英下意識想喊:我招,我全招!
她視線轉(zhuǎn)了一圈回到床上,看著熟悉的布置,知道自己已經(jīng)回到了自己的院內(nèi)。
旁邊有人在說話,她卻聽不清,但她看到了無眉姑姑,心就踏踏實實地放下來了。
苦肉計奏效了,這個扎她的“男嬤嬤”,肯定是惠安大長公主的人。
無眉正在和驪驊交談。
“公主少時吃了不少苦,腸胃很脆弱,”無眉姑姑語調(diào)溫柔,避開了甘瓊英去找惠安大長公主認(rèn)錯被曬昏過去的這一茬,只說“午間的時候,喝了一碗冰鎮(zhèn)酸梅,許是天氣太熱,貪涼激到了。”
“多謝姑姑提點。”驪驊認(rèn)真聽著,將無眉姑姑的話統(tǒng)統(tǒng)記住。
“公主父母早夭,”無眉姑姑說,“駙馬是個溫和的性子,多擔(dān)待一些公主,大長公主才能放心啊?!?br/>
“姑姑說得是。”驪驊低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
無眉姑姑見他乖順,便沒有再敲打,退后一步施了禮,便和太醫(yī)一并離開了。
驪驊送走人后立刻走到床邊,看著甘瓊英原本白皙的臉蛋被曬得通紅,心里很不是滋味。
滿月在旁邊一直用裹著冰的手帕擦拭,可這紅還是遲遲未退去,急得滿月指尖顫抖,淚花閃爍。
一屋子里的人都在圍著甘瓊英轉(zhuǎn),心疼又擔(dān)心,而她自己卻在暗自偷笑。
惠安大長公主已經(jīng)心軟了,有了這么好的開頭,接下來都不用太愁了。
甘瓊英雖然虛,可能是有點中暑,但是畢竟年輕,沒有什么大礙。
賣慘講究個點到為止,只要能打動惠安大長公主就夠了。
因此她被驪驊扶起來,忍著苦喝了幾碗湯水,又墊了幾塊點心,歇了片刻后,便再次回歸精神抖擻的狀態(tài)了。
甘瓊英自認(rèn)為沒什么大礙了,可驪驊一直跟在她旁邊,端茶倒水有求必應(yīng),滿臉都寫著擔(dān)心,他知道甘瓊英會昏死的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但是他才被無眉姑姑敲打完,除了偷偷巡察的三九看到了甘瓊英頂著大太陽在大長公主門前罰站,其余內(nèi)情并不清楚,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詢問。
他畢竟……只是個商人。
哪怕有駙馬的身份在,卻也始終在真的皇親貴族面前,抬不起頭,方才那無眉姑姑的每一句話,看似在恭維,卻都是在毫不客氣地敲打他,讓他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地伺候甘瓊英。
驪驊心中有些難受。
“夫君莫要擔(dān)心,”甘瓊英見他擔(dān)心,綻開笑容,搭上驪驊的手,“我就是中暑了,無礙的。”
驪驊反握住甘瓊英的手,聽著她這樣說,雙唇緊抿著,眉頭也皺成川字,“為何要受這份罪,晚宴時不就見了嗎?”
“年少時不懂事,惹了姨母厭煩,”甘瓊英并不打算隱瞞,全部和盤托出,“我想求得姨母的原諒,錯過今天,怕再也沒有機(jī)會了?!?br/>
“那也應(yīng)該有更好的辦法,”驪驊的手用了一些力,緊繃著面皮,“不必在日頭下站兩個時辰?!?br/>
甘瓊英不在說什么,聽著驪驊對自己的關(guān)心的囑咐,笑瞇瞇的,還挺美。
拉著他有些冰涼的手,貼在自己熱得發(fā)燒的臉上,嘆息道:“你不懂……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
驪驊嘆息一聲,終究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取來藥膏。
滿月本想代替,卻被拒絕了,她對著站在不遠(yuǎn)處,也什么忙都幫不上的甜角見此,吐了下舌頭,兩個小丫頭就很有眼色地出門去了。
驪驊親自為甘瓊英涂藥。
他一點點沾著藥膏,小心翼翼點涂在甘瓊英的臉上,心里越發(fā)愧疚不安。
公主如此坦誠,自己卻要將她的勢力網(wǎng)送到別人手中,想到今夜與鐘離正真的會面,他內(nèi)心簡直被撕扯得血淋淋。
日頭很快偏西。
到了晚間,壽宴還未開場前,就有侍從前來請甘瓊英和驪驊分別入席。
宴席設(shè)在半山的石臺上,男席和女席分開兩側(cè)對坐,甘瓊英看了眼自己和驪驊的位置,算是較好的,能夠清晰地看到臺下的歌舞。
南召向來民風(fēng)開放,惠安大長公主的壽宴自然也不會太拘束,男男女女并不扭捏,眼神都很直白地望向?qū)γ妗?br/>
已經(jīng)有很多人落座,男席和女席圍成一圈,已經(jīng)坐了滿滿登登的人。足可見今夜的壽宴,怕大半殷都的貴族都到場了。
“夫君,”甘瓊英一手拉著驪驊的手,另一手指著斜對面的一處席位說,“你的位置在那?!?br/>
甘瓊英又踮起腳,貼著他的耳邊道:“你身子弱,我讓滿月看了,宴席上的酒都是好酒,是各地貢酒,勁頭可不小,不要貪杯哦?!?br/>
熱流和叮囑順著耳道鉆進(jìn)來,驪驊背脊下意識一緊。
因為他們表現(xiàn)得有些過于親密,已經(jīng)有人看過來了。
驪驊察覺到眾人的視線,這一次并沒有無措,他挺直脊背,跟隨著甘瓊英指的方向看過去,甚至還在寬大袍袖的遮蓋下,回握了一下甘瓊英的手。
還沒找到位置,他的耳朵突然紅了,因為甘瓊英捏了下他的手指,還勾了勾他的掌心。又在他耳邊說,“不要盯著女客看?!?br/>
驪驊想說“我沒有”但是很快反應(yīng)過來,她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說他在看,而是讓他等下不要看。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抿了抿唇,忍著羞恥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