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見疾風(fēng)，云杉控制不住歡呼出聲：“好漂亮的馬兒！”伸手便想摸那白馬的頭。
疾風(fēng)目露兇光，張嘴就啃，被程倚天一掌把臉推開。
云杉的手懸在空中，有些尷尬。
程倚天握住她的手，兩只手一起，輕輕落在疾風(fēng)的腦袋上。疾風(fēng)無可奈何，連打幾個響鼻，喉嚨里“呼嚕呼?！保磉_不滿。清晨的陽光照在馬兒身上，透明的毛尖兒被照得銀白發(fā)亮。云杉沒法接受教訓(xùn)，心癢難搔對程倚天說：“倚天哥哥，我想騎騎它?！?br/>
程倚天說：“當(dāng)然可以?！泵诧L(fēng)的脖子：“乖，不要把我最喜歡的姑娘從你身上顛下來?！?br/>
馬兒通人性，聽這話后，居然翻了翻眼睛，老長的馬臉扭向一旁。
云杉怯怯：“可以了嗎？”
程倚天輕輕一托，把她舉上馬背。
疾風(fēng)一邊叫一邊原地兜了兩圈。云杉坐在鞍橋，只覺得它跑得又輕又平穩(wěn)，叫了聲“駕”，疾風(fēng)四蹄生風(fēng)，像外面奔去。穿過人群，越過城墻，一人一馬來到郊外的曠野上。廣闊的天地，激發(fā)起人和馬共同的豪情。云杉大喊：“快跑吧！”兩邊事物馬上變成兩道幻影。
騎著這匹馬，人就好像在空中坐在云朵里飛。飛了足足一大圈，飛回原點。從馬背上跳下來，撲進程倚天懷里。
“怎么樣？”程倚天笑瞇瞇問。
“真好！”云杉笑著回答。丟了韁繩隨便白馬去喝水吃料，然后拿上一把大刷子替疾風(fēng)刷刷，爾后才問：“你從哪兒得來的這樣的好馬？我長這么大，還沒看過額頭上長犄角毛色發(fā)銀光的馬呢。”
程倚天老實說：“路上撿來的?！?br/>
“逗我玩呢嗎？”瞥了他一眼，她壓根兒不信。
“真是路上撿來的。”追上她的腳步，程倚天抓住她的手。兩個人并肩而行，程倚天一五一十?dāng)⑹龅玫郊诧L(fēng)的經(jīng)過。
說到此馬瘋魔的地方，云杉有些心悸：“幸虧被你降服了的。剛剛見面，它差點咬到我?！?br/>
程倚天隨手將她一摟：“這以后它就認(rèn)識你啦?！?br/>
“我能隨便騎？”
“當(dāng)然！”
“你又不是它?！?br/>
“它了解它的主人?！?br/>
…………
說著話，他們來到前面大堂。
剛邁步其中，就起感覺到氣氛的不同尋常。他們剛找一張四面不靠的桌子坐下來，大門口，一張桌子旁邊，一個人站起來，邁大步徑直往這里走。隨后，靠里面一些一張桌子上，也有人站起來。
程倚天認(rèn)得他們。
從大門口走來的，是青城掌門歐陽木通。另外一個，站著，還沒動窩的，當(dāng)然就是華山派掌門鄭曉峰。
“當(dāng)”的一聲，青城掌門長劍出鞘。接著，便和程倚天的軟劍相交在一起。歐陽木通劍往前刺，程倚天翻手將他的劍壓在桌上。青冥內(nèi)力和乾元混天功糾纏在一起。逐漸逐漸，歐陽木通頭頂白氣繚繞，而程倚天臉上青紅變換。乾勁陽剛足夠壓制青冥內(nèi)力，坤勁陰柔，正好補足乾勁持久必然傷身的缺陷。綿綿密密持續(xù)不斷的真力，抵御住歐陽木通的青冥內(nèi)力，歐陽木通進不得，退不得，又驚又怒，止不住氣短。
鄭曉峰見狀，急忙上來。兩大掌門合體，同時進攻逸城公子，此話日后傳揚開去當(dāng)真不好聽——這時候卻也顧不得。長劍如虹，直取程倚天側(cè)面太陽穴。
坤勁吞吐，程倚天先推開歐陽木通的兵器，軟劍一豎，剛好截住鄭曉峰長劍的劍尖。一片青光鋪開在另一邊，青冥劍中高深招式“萬木森森”又向他襲來。
連擋兩大掌門的全力進攻，翻身在大堂開闊處的程倚天招架起來頗為捉襟見肘。
耳聽有人嬌叱：“丟下他，讓我來。”一個淡青色身影飛掠而來。
第三把長劍加入戰(zhàn)團，一連串劍花襲擊得歐陽木通和鄭曉峰措手不及。程倚天瞧出來人劍法高明，但是內(nèi)力十分不濟。歐陽木通脾氣更為火爆，大怒之下，拋棄招式之間精妙的變換，橫砍直削，劍氣之犀利大大增強。鄭曉峰也隨之效仿。
這兩位的目標(biāo)是程倚天，所有卷入戰(zhàn)團和他們敵對的，都是務(wù)必全力清除的對象。
穿淡青色衣裳的是個姑娘，劍尖每到可以擊敗敵人之際，就被歐陽木通或者鄭曉峰的劍氣給逼住，無法近前。不僅如此，本人行動大大受阻，高明的劍法也大打折扣。短暫停頓之時，還被兩大掌門輪番砍中劍身。
穿淡青色衣裳的姑娘“哎呀”輕叫，虎口迸裂，長劍隨之落地。
一陣猛烈的罡風(fēng)襲來，歐陽木通和鄭曉峰下意識撤劍后退。云杉高聲叫：“快走！”程倚天單手拉上穿淡青色衣裳的姑娘，閃目瞧見一道紫影越窗而出，急忙帶上這位姑娘緊跟其后。
逃到馬廄，三個人一起上馬。疾風(fēng)神駿，還能人立而起，稀溜溜嘶鳴，撐開四蹄，如程倚天給它起的名字一樣——快若疾風(fēng)，席卷而出。
歐陽木通和鄭曉峰，兩個人率領(lǐng)門下所有弟子緊追不舍，片刻之后，就把人和馬給跟丟。
“又便宜了那死丫頭！”歐陽木通用力一頓，長劍一半劍身入土。
鄭曉峰大口喘氣，心情略微平復(fù)然后說：“還有的是機會！”
單說疾風(fēng)將一男兩女三個人一起帶離青城、華山的追擊范圍，來到一條河邊，這才停下。程倚天下馬，接兩位姑娘一起下來。
按理來說，同在一條戰(zhàn)線，所有的人都是戰(zhàn)友才對。
穿紫衣裳的云杉，和穿淡青色衣裳的少女面對面，兩個人四只眼睛之間，竟激起火花無數(shù)。
程倚天一向灑脫，這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叫右邊：“云兒?！钡皖^掩飾未得回應(yīng)的尷尬，過了會兒抬起頭，對左邊：“謝謝你，燕姑娘?！?br/>
這稱呼，云杉聽了很受用。云杉再瞧那穿淡青色衣裳的少女，嘴角揚起弧度：“好久不見，燕姑娘?！?br/>
已經(jīng)從蓮花宮女手里脫困的燕無雙氣呼呼，沒理他們兩個。
過了一會兒，燕無雙來到程倚天身邊。大家閨秀，很在意“男女授受不親”，這會兒，又沒其他人在，不甘心輸給云杉，咬咬牙，硬著頭皮伸手拉住程倚天：“你不知道前幾天發(fā)生什么了嗎？”用手一指云杉：“她伙同別人暗算我?！?br/>
面對指責(zé)，云杉冷笑，別開臉并不解釋。
松開程倚天的手，燕無雙踏上一步：“我知道你很精于用手腕，可是，當(dāng)前形勢，不僅青城派、華山派不能容你。南北武林大會即將召開，慕容世家、孟家堡都要派人來。尚武門也會來人的，前尚武門都尉華毅揚可是死在你劍下。”
程倚天凜然道：“燕姑娘——”
“倚天哥哥！”云杉截口，堅定的眼神制止程倚天馬上就要說下去的話，前進兩步，將燕無雙從程倚天身邊隔開。
三人相處，此時此刻，程倚天又回到她的身邊。
燕無雙單獨一人，處于對面。
云杉的眼神凌厲，叫燕無雙害怕。過了一會兒，燕無雙很沒底氣，后退一步，囁嚅：“你、你……你要做什么？”
云杉冷笑：“不做什么?！鳖D了頓，道：“是啊，青城派、華山派、慕容世家、孟家堡都和我有仇。燕姑娘，你還忘了，昔日華家六個女婿里面，方世榮和秦有生都隸屬尚武門?！?br/>
燕無雙反而被她的鎮(zhèn)定給壓住。
云杉代替她將心里話說出來：“也就是說，南北武林大會召開，會有五方人馬苗頭會指向我?！?br/>
“你、你都已經(jīng)知道，那么，你……”
“你什么？”云杉問。
“你——”下面的話她真的不想說出來，為了她自己能夠獲得想要獲得的而去威脅別人，這讓她覺得自己很卑鄙?？墒牵捳f回來，這事，又豈是單純只為她自己的呢？“云姑娘，”以其人之道還使其人之身，燕無雙也用相同的口吻稱呼云杉，爾后：“你應(yīng)該離開程公子！”說著，她就要將程倚天拉回自己身邊。
云杉拉住程倚天另外一只手。
兩個人拔河似的掙著。
程倚天說：“我不是你們倆的玩具?！?br/>
燕無雙大小姐脾氣被勾上來，大聲道：“程大哥，你告訴她，你不應(yīng)該和她在一起。”
云杉一聽，松手！
程倚天沒有跟燕無雙走，反而手若游魚，從燕無雙的掌控中滑出來。
云杉背過去：“劍莊大小姐喜歡你，你就去做劍莊的**女婿咯。”
“哎——”程倚天攛掇她走得遠(yuǎn)些，低低聲音道：“你就不要跟在后面鬧啦?！?br/>
云杉拉長臉：“好啊，你居然想左擁右抱兩得其所？”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如果真的不想的話，你現(xiàn)在就趕她走！”見程倚天怔住，她更是生氣：“明明心里頭就喜歡她，舍不得。歐陽木通和鄭曉峰那么危險的情況，她能來救你，我喊你走，你還要帶上她?！迸说钠庖坏┥蟻?，各種牽強都會變成責(zé)怪的理由：“你說她是誰？她是青城派、華山派的敵人嗎？和你，和我沒了關(guān)系，歐陽木通和鄭曉峰能把她怎么樣？你丟下她怎么啦？疾風(fēng)神駿，換作一般的馬，帶上她，我們倆一個都跑不了。”正喋喋不休，耳中聽到一聲尖銳的鳥叫。
一只彩雀從頭頂飛過，云杉臉色大變。
只見穿得如同一只藍孔雀似的梅曉蝶從一棵樹上跳下來，彩雀飛到不遠(yuǎn)的樹枝上，沖梅曉蝶叫兩聲，向梅曉蝶飛過來。
目視彩雀停在肩膀上，梅曉蝶咂嘴：“喲喲喲，堂堂逸城公子，躲在這里，為到底和哪一位紅顏知己和睦相處而傷腦筋。”
燕無雙快步奔到程倚天身邊：“這就是那日抓走云姑娘的人。她會吹笛傷人?！甭曇粽f得很小，只有程倚天一個人聽見。
可是，梅曉蝶偏偏聽到她說什么似的，拿出一支笛子。這笛子一尺長，通身潔白，質(zhì)地瑩潤泛著光澤。
“玉笛！”程倚天喃喃。
梅曉蝶微微一笑：“程公子好眼力?！本痛揭淮?，一縷尖銳的氣流夾在原本柔軟的風(fēng)中，迎面襲來。程倚天飛快側(cè)身，一小縷頭發(fā)受到激蕩，憑空跳起?！班汀钡囊宦?，被看不見的利器攔腰截斷。
黑絲裊裊，落在草地。云杉和燕無雙顧不上再敵對，雙雙攔在程倚天身前。
程倚天伸手，將她們一起護于身后。
“敢問姑娘貴姓？”語氣平靜，聽不出他內(nèi)心應(yīng)該有的慌亂。
梅曉蝶稍愕，回答：“梅。”
云杉將她的答案更完善些：“梅曉蝶，曉出晨光，花開蝶來?！毖a充一句：“靖王身邊的人?！?br/>
“原來是梅姑娘?！背桃刑靸?nèi)心狠狠一震，表面聲色未動。
梅曉蝶沒有等來對方的忌憚，頗有不滿，端平玉笛，就唇再次吹奏。玉質(zhì)的笛聲清亮，纖纖手指在笛管上飛舞，吹出的旋律動聽婉轉(zhuǎn)。然而，不管這笛音如何延續(xù)，為了加重攻擊的力度，吹笛者還在高音的吹奏上一拔再拔。笛聲到達距離程倚天個人半寸之處，就像原本銳利的弓箭突然全部變成泥塑。
程倚天渾身上下被一道氣墻籠罩，無形傷人笛音只有土崩瓦解的命。
梅曉蝶越吹越心驚，越心驚越不能甘心。音拔得太高，一股氣息直沖頂門，眼睛脹痛，接著胸口發(fā)緊，一陣疼痛，一口鮮血涌到口中。
玉笛離唇，梅曉蝶拼命忍耐，嘴角還是沁出血絲。
程倚天的頭發(fā)、衣服無風(fēng)自動，這會兒一起停歇。他往前邁了一步，盯著梅曉蝶，悠然道：“梅姑娘的技藝堪稱一絕，只是，無論哪一種神奇的功夫，深厚的內(nèi)力始終是根本。你內(nèi)息不夠，內(nèi)力使用又很不得法，傷人不得，只能傷自己?！崩显粕希滞熳⊙酂o雙，轉(zhuǎn)身欲走。
梅曉蝶斷喝：“程倚天！”
程、云、燕一起轉(zhuǎn)身。
瞧著那三個人剛剛還一副不對付，現(xiàn)在卻因為出現(xiàn)了自己這樣一個外人，反倒融融恰恰，梅曉蝶很沒好心：“你就算從這兒順利走開，稍后，有的是對手、有的是對手所在的組織門派對你大大不利?！泵筒烈幌伦旖堑孽r血，用力喘息幾次，對云杉說：“你忘記蓮花宮主對你交代嗎？”
程倚天下意識扭頭看著云杉。
云杉受驚似的，猛地收回手。
燕無雙冷哼：“不是又有什么不利于程大哥吧？”
云杉臉頰一紅，反唇相譏：“再有什么計劃，也不如劍莊馬上要召開的南北武林大會背后隱藏的計劃大?！?br/>
燕無雙氣結(jié)。
程倚天連忙在她們之間打圓場：“不說了，都不說了?！毕日髟冊粕家庖姡骸鞍?？”云杉皺了一下鼻子，很不情愿頭扭開去。
梅曉蝶向他們走來，離著不到三尺，道：“程公子，如果不介意，和我走一趟怎么樣？鄙上愛惜各路能人，程公子這等武功高手，鄙上一定傾慕不已?！?br/>
云杉瞧著程倚天搖頭。
程倚天懂她的意思?？墒?，轉(zhuǎn)念一想，程倚天問梅曉蝶：“貴上和蓮花宮主，往來十分密切，對不對？”頓了頓，接著問：“云姑娘身負(fù)蓮花宮主所托，貴上也知道？和我有關(guān)系，對嗎？”
層層進逼，梅曉蝶面現(xiàn)尷尬，囁嚅：“是、是??！”
“那好！”程倚天這才干脆道：“就和梅姑娘走一趟?！鼻屏搜酂o雙一眼，燕無雙急忙表態(tài)：“我也要去?！?br/>
“劍莊大小姐么……”梅曉蝶反而躑躅。
云杉見狀，心生頑皮。本來，她和燕無雙勢成水火，此刻，她繞過程倚天，輕輕挽起燕無雙的手：“妹妹，我們一起和倚天哥哥走，好不好？”
燕無雙心思單純，不疑有他：“你不忌憚我嗎？”
云杉心中冷笑，眼睛含著笑意——那笑意有多真誠，就是老江湖如梅曉蝶，也挑不出大毛病，說：“無論如何，對倚天哥哥，妹妹只有滿腔熱忱。”低下頭，做出不免傷感的樣子，甚至抽了一聲：“我再怎么不高興，總要尊重這份感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不希望其他人對我和倚天哥哥的事心存芥蒂。我們都喜歡別人的祝福，你說呢？”
“是啊是啊?！敝蹦c子的燕大小姐馬上成了她的擁躉。
程倚天撮唇打了個唿哨，自由散漫去林子里消遣的疾風(fēng)“稀溜”叫著奔騰而出。三人共騎，疾風(fēng)奔跑速度絲毫不受影響。梅曉蝶騎上自己帶來的駿馬，拼命追趕，也只堪堪追到他們一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