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則這時的臉色相當值得玩味。
這樣敢直接叫正則“滾過來”的人,放眼整個天界,也就只有太乙天尊這位為老不尊的了。
“你且在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闭齽t留下這么一句話,臉色依舊十分值得玩味地瞬移而去。
靈均松了一口氣,但一個人對著滿桌的飯菜又吃得索然無味起來。
他這才恍惚發(fā)覺:自入凡界以來,似乎每頓飯都有正則陪在身邊一同用餐,不知不覺中,他早就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個人時刻面癱著一張臉、挺直著身子、慢條斯理地享受他的夾菜添飯、容忍他天南地北地胡吹亂侃。
細細想來,一向講究禮儀教養(yǎng)的正則,卻從未在飯桌上對他橫眉冷斥過:“食不言”。
相反,這廝簡直就是在時刻誘哄著他“食要多言,寢要多語?!?br/>
寢要多語……咳咳,靈均的臉紅了紅。
這還是那個以風流倜儻聞名全天界的云中君嗎?怎的越發(fā)像個嬌羞別扭的小媳婦兒?
靈均又暗暗將這鍋丟給了正則:這不聲不響的家伙忒能潛移默化地改變?nèi)恕?br/>
這樣想著,靈均也不知不覺多扒拉了幾口飯菜,待將桌上飯菜吃完,叫來小二哥收去殘渣剩飯后,正則也就回來了。
“阿晏,飯菜早就涼了,叫店家新給你煲了湯?!膘`均一指桌上被牢牢封住熱氣的湯盅道。
正則眼中閃現(xiàn)一抹笑意。
“玄覽鏡已修復(fù)好?!闭齽t從袖中掏出一鏡遞給靈均,便邁步到桌邊,慢條斯理地提勺喝起了那盅靈均特地吩咐店家熬制的泥鰍湯。
靈均將手中的玄覽鏡反復(fù)翻看,只見昏黃的鏡面嶄新如初,映照出自己的面容,完全不見修補的痕跡,甚至比原本的還要精致華美一些。
太乙天尊不愧為天界縫縫補補第一圣手,這鏡子修復(fù)的,著實令人敬佩。
“這是什么?”正則用勺子撈起一皮開肉綻的黝黑長條物,古怪地看向靈均。
“泥鰍。你以前沒吃過?”靈均收起鏡子,反問道。
正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為何突然給我喝泥鰍湯?”
靈均想也不想:“壯陽補腎啊。你這成天胡攪蠻纏的,我這不是怕你……”
待靈均反應(yīng)過來自己剛剛說出了怎樣“大逆不道”的話,他早已在正則的逼視下冷冷打了個顫。
“呃,阿晏啊,你別誤會,我并非是想說你欠缺了什么,不不不,你根本就沒有欠缺什么,你多的都快要溢出來了,你其實很棒的,根本就不需要……”
靈均開始瘋狂救場,奈何這場子越救越塌陷。
“你方才,怕我怎樣?”正則放下勺子,便起身向坐在床上的靈均步步逼近。
“沒沒沒,你有什么可讓我擔心的,我這不是想著泥鰍肉嫩,做湯正好嘛,你可千萬別多想!”
靈均說著,就果斷地決定逃離即將上演激烈“戰(zhàn)斗”的戰(zhàn)場,起身就要往桌邊坐去。
奈何正則腿長手快,已經(jīng)一把抱住靈均,二人雙雙滾在了雕花大床上。
熱吻鋪天蓋地而下,靈均攥著正則衣領(lǐng)的手就漸漸脫了力,嘴里還在不停掙扎:
“唔,阿晏,你放開我,不行……”
正則的氣息亦漸漸粗亂:“如何不行?這便要你親身確認一下……”
二人正推搡間,“砰”的一聲,房門便被狠狠撞開。
二人從床上立刻坐起,定睛一看,正是沖著正則的方向炸毛弓身、齜牙咧嘴的小狐貍。
正則面上立刻不虞。
小狐貍盡管區(qū)區(qū)一精怪,卻從來都不懼怕正則威勢,此刻見正則面露輕蔑挑釁之色,亦一聲厲叫便向正則臉上撲來,那身手簡直不像靈均平日里認識的那只溫順乖巧的暖萌小白貓。
但正則何許人也,只見他大手懶懶一揮,便將撲面而來的小狐貍狠狠甩在了一旁的墻上,再一個勾指,方才還大敞著的房門便被猛然合上。
小狐貍一戰(zhàn)告衰,便又要二戰(zhàn)再來,還沒等正則抬手,他左耳上便是紅光一閃,一道玲瓏可愛的粉紅身影便擋在了小狐貍身前。
小狐貍“喵”的一聲厲叫,威脅著憶君讓開。
憶君不為所動,拈起手訣便準備隨時迎戰(zhàn)。
正則方才還要再出擊的手便悠悠閑閑地抱臂而觀了。
靈均不禁一個白眼:讓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替自己打架,你正則大爺敢不敢再無恥一些?
心內(nèi)腹誹著,靈均就沖小狐貍招了招手:“小狐貍,過來,莫與憶君爭斗?!?br/>
靈均心里其實還是有些回護小狐貍的。這憶君雖才降生不久,但他能看得出來,這小丫頭身軀雖小,靈力卻強大,足可以抵得上天界一等高手,尚不能化人形的小狐貍在她的手上,是絕對討不了好的。
畢竟是從一開始就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寵物,靈均當然不希望小狐貍出事。
但小狐貍今日顯然是鐵了心要與正則、與正則的“小走狗”憶君背水一戰(zhàn)了。
只見它尖利的小貓牙一露,便厲叫著直撲憶君而去。
憶君小小的臉上神色沉靜,出手卻也毫不留情,一時之間,一貓一童,竟也打出了一種天地傾倒、日月無光的陣勢來,眼看著就要把這一屋的陳設(shè)裝飾都給端平了。
“噗――”出乎意料的,憶君竟被小狐貍一掌狠狠拍到了墻上,粉嫩的小嘴中迸出一口鮮血。
正則的面色陡然沉下。
靈均臉上當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與憶君雖談不上多親密,但憶君畢竟是他親眼看著降生到這個世上的,年紀尚小,又與正則相像,他心中對這小女娃還是有幾分憐愛之情。
如今小狐貍雖未受傷,卻出手如此狠辣,將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打得口吐鮮血,素來憐弱的靈均怎能不氣?
靈均當下沒有猶豫,出手便將還要上前進攻的小狐貍隔空一把抓到了手上,拎著它的脖子就劈口怒斥:
“小狐貍,你是不是長本事了,連我的話都不肯聽了?竟敢將憶君一個小娃娃打成這樣!”
小狐貍的小貓眼中立刻閃現(xiàn)驚訝和委屈,小前爪一伸,粉嫩嫩的肉掌里便是一根深入甲縫的細針,顯然是憶君方才在打斗時偷襲插入小狐貍爪上的。
靈均不由一愣:這憶君小小年紀,出手便如此陰毒么?
正則也看到了小狐貍爪中的細針,當下眼中便升起一陣陰霾,招手便讓坐在墻角調(diào)息的憶君過來。
憶君老老實實地起身走來,臉上仍是一派肅殺之色。
“這銀針,是你扎的?”正則問。
憶君一瞥小狐貍那委屈的眼神,當即眼中閃出一絲厭惡:“我沒有用毒,已經(jīng)仁至義盡?!?br/>
靈均心中一震:這小娃娃,出手時竟還想著用毒么?
一時間,靈均看著眼前這粉嫩可愛的小娃娃,心中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這看上去與麟兒年紀相仿,甚至比麟兒還要稚嫩些的小女娃,心智性情卻全然沒有麟兒那般年紀的小孩該有的單純爛漫。
或許,他不該再將這個橫空出世的“女兒”當作小孩子來看。
察覺到靈均的震驚,正則的面色也凝重陰沉:
“山野精怪,難有良善?!?br/>
憶君眼中劃過驚訝,抬起一雙水靈靈卻心思莫測的大眼,直直盯著正則。
“出去,面壁思過兩個時辰?!闭齽t冷聲命令。
憶君囁嚅著嘴想要說些什么,但見正則不豫面色,還是垂頭應(yīng)了聲“是”,便乖乖出了房門面壁去了。
小狐貍在靈均手下得意地搖了搖尾巴。
但靈均也不會因為憶君的偷襲就放過它那狠辣一掌,幫小狐貍小心抽出了銀針,靈均便怒目道:
“小狐貍,你也去面壁思過兩個時辰。你野性難馴,從今日起我必須好好管教你!”
小狐貍不可思議地盯著靈均。
靈均神情嚴肅認真。
小狐貍垂著一雙小貓眼,委屈地盯著靈均。
靈均早就覺得小狐貍對正則太不客氣。以往他和正則未確定關(guān)系,他尚可容忍它的小打小鬧,如今他既已決定從此與正則攜手永年,他就不能再任小狐貍由著心情胡來。
他都不舍得碰傷正則一下,它一個小小寵物又怎能對正則無法無天?
這樣想著,靈均也就對小狐貍的撒嬌賣萌視而不見,面上仍是不容撼動的堅持。
小狐貍見一招不成,又要伸出小肉爪再向靈均作揖討好,正則卻在一旁涼涼道:
“出去思過,不得再來打擾我們?!?br/>
正則這句話成功地再度挑起了小狐貍的熊熊怒火,它登時便炸開了毛,磨著尖利的爪子就要再度撲上。
但靈均這次絕對不會再縱容它。
“咔――”靈均揮手將小狐貍雙爪中伸出的長長指甲齊齊切斷。
“若你還不聽話,便再削斷你兩條后腿指甲?!膘`均冷冷道。
小狐貍抬起兩只白胖小前爪,愣愣地看著那被削去了保命武器、光禿禿的小肉爪。
但凡是長了指甲的動物,都會很珍惜自己的指甲,因為這是它們在遇到危險時能夠保護自己的第一有力武器。
小狐貍雖是精怪,但尚未化形,仍保留著一定的動物習性,削斷它的指甲,無異于就是剝奪了它自衛(wèi)保命的倚仗,就像是凡人失去了手腳。
盡管這指甲還能再生,但這份打擊對小狐貍來說不可謂不小。
靈均有些不忍看小狐貍眼中逐漸升起的淚水。
但他必須狠下心來給它立好規(guī)矩,這次心軟,只能換來日后無窮無盡的煩惱。
“喵――”小狐貍猛地朝靈均二人一聲厲叫,以平常絕不可能有的蠻力掙脫了靈均的手,飛速躥出了房間。
樓梯間響起一陣小狐貍下樓時快速的踩踏聲。
靈均知道,這次小狐貍怕是要出走很久了。
看著那散落了一地的被整齊削斷的小貓指甲,靈均心里有些發(fā)澀。
“阿晏,我方才是不是做的太過分了?小狐貍它……會不會恨我?”靈均愣愣地問。
正則聞言并不作答,只是摟過了靈均的肩,用有力的懷抱回答了靈均的疑問:
你沒有做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