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卻說郈千年匆匆趕到鄞州之時，該發(fā)生的事情早已發(fā)生。

    殺戮無情侵襲過的每一寸土地都以鮮血和眼淚銘記著彼時的慘烈，教人不忍直視。即使知曉紀氏滅門避無可避，乃是命中注定，仍是不勝唏噓。

    “好生葬了他們?！编C千年低聲吩咐。紀家先人贈他一杯水酒的恩情，他亦只能如此回報了。

    “我家小姐問你是誰？”一道嬌滴滴脆生生的詢問。抬眼望去，但見一名紅衣女子亭亭而立，天真又嫵媚，襯著一地的鮮血，更顯明艷。她身后不遠，站著另一名女子，白衣勝雪，明眸皓齒，左眼角一粒鮮紅欲滴的淚痣，竟像是誤落凡塵的仙子一般。

    郈千年眸光清冷，周身寒氣繚繞，一言不發(fā)。

    紅衣女子耐不住性子，大聲道：“喂，我在與你說話！”

    “沐香，不得無禮?！卑滓屡虞p斥，不顧她委屈的眼神，徑直走到郈千年面前，柔聲致歉。“沐香素來是這個性子，還望公子別見怪。只是不知公子何以會在此處？”

    郈千年看也不看她一眼，抬腳就走。

    被喚作沐香的丫頭一時惱極，橫身擋在他前面。雙頰通紅，連眸子里也看得見跳動的火苗。“你！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誰么？怎可如此無禮？”

    郈千年冷冷一瞥，薄唇微啟，吐出的話語將沐香的怒火挑得更旺。他說：“你家小姐是誰，關(guān)我屁事？”

    “你！你……”沐香惱極，卻是說不出任何話來。顫抖的指尖指著郈千年，一副快要背過氣去的樣子，倒顯得頗為滑稽。

    白衣女子適時開口，一改先前柔和婉約的做派，單刀直入問：“我只想知道公子與紀氏有何瓜葛。若是你不從，只怕是不能平安離開?！币粨]手，便見原本隱藏在各處的弓箭手迅速現(xiàn)身。

    郈千年眸色愈冷，直直盯住白衣女子。她在這沒有任何熱度的注視下，忍不住顫抖。那眼眸太深太深，讓她恍若看見了死亡，幾乎就要繳械投降。

    “喂，你干嘛一直盯著我們家小姐？”沐香擋在她的面前，阻斷那穿透人心的注視。許是皮糙肉厚，對那冷冰冰的目光倒是毫無反應。

    “今日之因，明日之果。好自為之?！编C千年冷冷丟下此話，轉(zhuǎn)頭便走。他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避之尤恐不及，哪還有沒眼色的敢去招惹？

    兩名女子均是盯著他遠去的身影失了神。白衣女子柳眉輕蹙，紅衣女子星眸微閃。

    清塵還在勤勤懇懇的勞作，看似專心致志，實則早已忍不住偷偷腹誹。公子啊公子，我知道動不動就拂袖而去的確很帥氣，但是你家仆人我還在這里累得死去活來的啊。你快回來，順道多帶幾個人來幫幫我?。?br/>
    上天一定聽到了他內(nèi)心的祈求。因為下一秒，他就聽到了那個嬌滴滴脆生生的聲音吩咐：“小姐叫你們?nèi)退帐??！彼袆拥脦子鳒I。

    幾只黑鴉掠過，啼出悲愴的哀歌。那些曾經(jīng)鮮活的生命，將被黃土掩埋，腐壞成塵埃。

    有女子低不可聞的嘆息：“這么多的人命吶……”

    6.

    “公子，我……”可以吃飯了么？累得像條狗似的清塵終于根據(jù)留下的指示在一家客棧找到袖手而去那人，話還沒說完，又被生生截斷。

    “沐浴。”郈千年斜瞟一眼，淡淡開口。

    清塵欲哭無淚。他難道不可以先吃飯么？若說公子有潔癖，為何會容忍得了那般模樣的卿九九？若不是，怎么就又容不下只是汗出得多了點泥土沾得多了點的自己？小心翼翼伸手端了離自己最近的一盤點心，趁郈千年還沒作出反應，包著一包辛酸淚大步跑開去。

    月光如華，傾斜一地，教郈千年忽然之間就憶起很久之前的一個夜晚。一樣的月光，一樣的清風，以及一樣的他，獨獨缺了那個躺在他膝上睡得流口水的人。忽而又念到那人此刻正完好無損的活在某個角落，眉眼含笑。

    剛踏入客棧的兩名女子呼吸均是一滯。白日里冷如寒冰的一個人，竟會笑得如此攝魂奪魄。只覺得用盡天下最華麗的辭藻，都不能描繪那美好的萬分之一。

    郈千年眸光微移，淡掃一眼來人，面上已是冷淡之色。

    來的正是早前遇見過的兩人。白衣女子首先回神，拽了尚愣頭愣腦的沐香一把，方對著郈千年綻出笑顏。只是因了那粒淚痣，如何看都有種凄涼之感。

    沐香還有些迷糊，開口便道：“你……你真好看。”

    一室靜默。

    “啊哈哈……我，我說笑呢……哈哈哈”沐香干癟的笑聲在這一室靜默中更顯突兀，只得閉嘴，乖乖立于她家小姐身后。

    郈千年毫不在意，只是懶得搭理。紅衣女子倒是一時尷尬不知如何開口才好，思慮片刻仍是毫無頭緒。眼見郈千年臉上不耐之色漸濃，愈加不知如何是好，頻頻向沐香使眼色。

    沐香卻是絲毫沒注意，一雙大眼正一瞬不瞬的盯著郈千年看，十足的花癡相。

    郈千年不愿免費提供秀色，遂開口打破這靜默?！昂问?？”

    白衣女子不作聲，下了狠手掐那丫頭一把。

    “呀，小姐，你掐我作甚？”沐香撈起袖子，粉嫩如藕的一截玉臂上儼然有了紅痕。隨即到底讀懂了小姐的眼色，開口道：“這是我們家小姐，乃大威帝國威武大將軍的掌上明珠?！?br/>
    “小女子復姓皇甫，單名一個瑾字。向時與公子相遇，多有得罪之處，還望公子海涵?！被矢﹁?，也即那白衣女子柔聲告罪。

    楚楚可憐的模樣若是尋常人只怕早就心生憐惜，而郈千年郈公子他，吃完茶抹凈嘴方緩緩道：“知道就好。”這種不知好歹不會為何教人有種莫名的熟悉之感。

    大抵從沒受過這種待遇，皇甫瑾一時錯愕，愣在那里。

    “喂，我說你不過長了副好看點的皮囊怎么就這么不知好歹？”沐香憤慨不已，插腰便罵。

    “那又如何？”

    沐香一咬牙，一跺腳，拉住皇甫瑾的衣角：“小姐，你看他……”

    “沐香，休得無禮?！被矢﹁獙⑺氖址飨?，蓮步輕移至郈千年面前。“公子儀表氣度非凡，一看便知絕非池中之物。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公子此等高瞻遠矚之人，何不借此機會早覓良主以求大展鴻圖？”

    “呵……”郈千年挑眉冷笑，“良主？能吃還是能玩？”

    可憐的皇甫瑾再次石化。自負之人她亦見過不少，但如此狂妄的倒是真沒見過?？墒?，偏偏，又覺得他有如此狂妄的資本。天下于他，仿佛真的只是翻手可覆的玩物。

    “你是豬啊，只曉得吃？”沐香忍不住在旁嘟嚷：“連我一個小丫頭都知道什么天下大義啦什么憂國憂民啦什么胸懷天下啦，你倒也好意思……”

    “小丫頭？”郈千年捏著杯子似是玩味一般重復這三個字，面上現(xiàn)出些許譏誚。“只怕你不過皺紋生得委婉些，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