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難得的一個大晴天終究是驚鴻一瞥，又厚又密的烏云席卷而來，宋稚原以為會下雪，可遲遲沒有見雪落下來，烏云的到來仿佛就是為了遮住明亮的陽光。

    宋稚用竹鹽水漱了口，清新的微咸味代替了口中糯米的甜香，帕子輕輕帶過嘴角，道：“我去看看恬兒?！辈坏韧赖娜苏f些什么，宋稚起身便走。

    “真是越大越?jīng)]規(guī)矩。”宋刃擱下碗，冷冷道。他面前的瓷碗里依舊是五顆元宵，一顆都沒有少。

    宋稚轉(zhuǎn)過身來，女子嬌弱的側(cè)影就像一片花瓣，只要他稍稍抿一下指尖，花瓣就會支離破碎，流出苦澀的汁水來。

    他對上宋稚的視線，沒有熟悉的驚慌、恐懼、討好，只有輕蔑、不屑、冷淡，宋稚一言不發(fā)的走了，甚至沒有用一句話來反駁，像是懶得多瞧一眼腳邊的螞蟻。

    “以為許了個好夫婿，就這般目中無人起來，送長姐進銅庵堂，對大哥視而不見。”瞧著宋稚的背影，宋刃勾了勾嘴角，笑容惡意而猖狂。

    “住口?！彼瘟罾淅涞?，“輪不到你來對她說三道四?！彼詾樗稳袝苯玉v扎在城外，沒想到竟還大搖大擺的走進宋府。

    “我現(xiàn)在連家都不能回了嗎？”宋刃往后一靠，他坐著的這把椅子發(fā)出有些吃力的‘吱呀’聲。

    “你都做了些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彼瘟钅笾票傆X得不適應(yīng)，他在西境都是用酒碗酒甕來喝酒的，用這個酒杯來喝酒，就好像往沙子里倒水一樣。

    “我生得一點也不像你，”宋刃忽然湊近了宋令，直勾勾的盯著他，從眼眶到下頜剛毅的線條，“你是因為他長得像你所以更看重他嗎？”

    “也許吧。”他干脆的承認的道，“與其說相貌，不如說是性情。我知道若暉一步步走來的變化，知道他的矛盾、痛苦、成長會是怎樣一種變化。可你？我實在是摸不透。其實這也沒什么關(guān)系，人與人總是不同的，只是你太過偏執(zhí)，總勘不破?！?br/>
    “身為男子難道不應(yīng)該心胸開闊些嗎？”宋令丟開酒杯，罕見的生出了一絲無力感。

    宋刃氣得發(fā)笑，“我心胸狹窄？你這個目光短淺的老匹夫！”他從腰際拔出長劍看向方桌，方桌頓時四分五裂，連宋令的袍角也被劍氣所破。

    宋令鎮(zhèn)靜的起身，撣了撣袍子，道：“我以為你有了多少長進，原來還是這樣意氣用事的性子?！?br/>
    這四周安靜的都能聽見宋刃牙關(guān)緊咬的聲響，“你是故意選了一條與我相反的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嗎？我不理解，若暉小時候也很少見我，在他們幾個出生之前，我只有你一個孩子，為什么你會覺得我不在意你？”

    “狗屁！”宋刃斷然否認，“誰想要你的在意！我只是為母親抱屈！”

    “有什么好抱屈的？”宋稚蓮步輕移，從門外走了進來，她神色淡淡，像在看一場笑話。

    “你竟敢窺聽！？”宋刃呵斥道，宋稚的氣勢反而蓋過他。

    “哥哥嗓門大的像戰(zhàn)鼓一樣，我只是怕你吵醒了恬兒?！边@話完全是胡說，可宋稚說得認真，仿佛真的在抱怨宋刃嗓門大?！案绺缦胫雷约旱哪赣H是怎么死的？不如去問問俏歌，問問她一些關(guān)于趙媽媽的‘小錯誤’?！?br/>
    宋刃怒氣沖沖的朝宋稚大步走去，在他準(zhǔn)備一把捏住宋稚細軟的脖頸時，宋令朝他擊了一掌，逼得他倒退兩步?！澳惘偭藛?？在我跟前襲擊你妹妹？”

    “我只有一個妹妹，已經(jīng)被你們廢了?！彼稳许{欲裂，“你現(xiàn)在還敢污蔑我娘親?！?br/>
    “不是污蔑鄭氏，我是說鄭氏死因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你看應(yīng)該多上幾年學(xué)堂再去戰(zhàn)場的，連話的聽不明白了?！彼沃刹恢雷约阂部梢赃@樣言語刻薄，真是意想不到的痛快。

    “稚兒??？你剛才說得是什么意思？”宋令又困惑又生氣，“你這性子又是像了誰？”

    “哥哥去問問就清楚了，以哥哥的手段，能挖出來的東西自然會比我多?！彼沃纱藭r倒是一口一個哥哥，像是諷刺。“至于我的性子，也許是像了外祖父。”

    宋令啞口無言，宋稚扯了扯宋令的袖子，道：“爹爹和我去娘親院子里吧。她有事情要找您商量?！?br/>
    宋令看著宋刃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由宋稚牽著自己走了。

    在去樂香齋的路上，宋令忍不住問，“你方才說的有關(guān)于鄭氏的事，倒是什么意思?！?br/>
    “俏歌跟我說，趙媽媽弄錯了湯藥，所以害了鄭氏。并不是因為娘親的事而急火攻心，導(dǎo)致胎氣大動。”

    宋稚不用瞧都能知道宋令此刻的表情，定是驚愕中帶著一點不知所措，他在戰(zhàn)場上運籌帷幄，可內(nèi)宅里的這些事情，就像是潛伏在破裂底妝里的毒蟲，平日里毫不起眼，但若是被它小小的咬上一口，就會無聲無息的死去。

    “趙媽媽已經(jīng)死了，讓她和鄭氏在底下好好清算這筆賬吧?！边~過樂香齋的大門，宋稚又道：“不說這件事了。爹爹，幫著娘親看看哥哥成親的禮單吧。”

    一片冰冰涼涼的雪花黏在眼角，宋稚抬首看向天空，憋了一上午的雪花就這樣飄落下來，毫無預(yù)兆，但又是在意料之中。

    “你們都長大了?！彼瘟盍嗥鹚沃膳L(fēng)上的兜帽，將她的小腦袋罩住，并沒有多問什么。

    宋稚對禮單什么的并沒有興趣，只在暖閣逗弄著宋恬，逐月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在她耳邊道：“小姐，大少爺把俏歌帶走了?！?br/>
    撥浪鼓的清脆聲音一滯，又響了起來，宋稚搖著這個撥浪鼓，看著宋恬水潤潤的黑眼仁，并未感覺到哪怕些許的歉疚。

    ‘算是替前世的張欣蘭出一口氣吧?！沃蛇@樣想著，‘他們兩個人的爛賬如何清算，我可是管不著了。’

    俏歌雖沒有正式的名分，可一直都伺候在宋刃近旁，身份低下卻對主母不尊不敬，諸多沖撞。

    “怎么了？還有什么事兒嗎？”逐月仍站在原地，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樣子，宋稚問了一句。

    “嘉妃娘娘給您送了東西來，都在如意閣了?！敝鹪轮浪沃赡芰藸窟B，心里不快，所以說話也變得躊躇起來。

    “是些什么？”宋稚漫不經(jīng)心的問。

    “衣裳首飾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個珊瑚寶石盆景，看著倒是稀罕的?！敝鹪抡f話的時候宋恬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她，時不時的吮吸一下自己的手指。

    宋稚捏住她小小肉肉的手，道：“得想個法子改一改這丫頭喜歡吸手指的毛病了。”

    “小小姐還小，不必著急。”逐月道。

    宋稚覺得這話好笑，“呵，小小姐還小？”

    “嗯？流星這丫頭怎么過來了？”逐月從琉璃窗子望出去，見流星似乎捧了個東西走了過來。

    “你瞧瞧去?！彼沃煞愿赖?。

    逐月依言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回來，道：“流星方才按著單子清點禮物的時候發(fā)現(xiàn)其中有一盒東西是送給小小姐，便送到樂香齋來了?！?br/>
    “呀！”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宋恬真聽懂了什么，手舞足蹈，吱吱呀呀的叫了一聲。

    “是什么東西？”宋稚溫柔的用軟帕擦掉宋恬臉蛋上的水痕，問。

    “好像是一個可以掛起來的又會旋轉(zhuǎn)的銀鈴鐺，說是十七皇子小時候最喜歡的小玩意，如果掛著床頭發(fā)出聲音來，就能讓小孩子追著他瞧，就能可以使眼神明亮。”逐月道。

    “三小姐?！北逃竦穆曇粼谂w門外響起。

    “進來吧?！敝鹪碌?。

    碧玉拿著的正是方才那個銀鈴鐺，“夫人讓我把這個掛在小小姐床頭?！?br/>
    “她這小小的搖籃算什么床呀?！彼沃身艘谎勰氢忚K，做工精致，靈動俏皮，不虧是宮里出來的東西。碧玉一時沒領(lǐng)會宋稚的意思，愣在了原地。

    逐月接過鈴鐺，道：“我來吧?！?br/>
    “嘉妃娘娘選的這鈴鐺倒是有心了。娘親是不是又準(zhǔn)備著要當(dāng)面謝她？”林氏總是喜歡小題大做。

    “那倒是沒聽見夫人這樣說，而且夫人這些天忙得人都瘦了一圈，那還擠得出時間去宮里頭一趟？”逐月說的倒是實話，林氏就一個親生子，親事自然得辦得風(fēng)光體面，所以她破天荒的大包大攬，凡事都親力親為，就連周姑姑這幾天也對她挺滿意，覺得總算是有個當(dāng)媽的樣子了。

    “夫人這般忙，怎么也不見少爺回來幫忙呢？”碧玉幫著逐月掛鈴鐺，一邊裝作隨意的問。

    宋稚并沒有回話，只是與宋恬嘰嘰咕咕的說些連她自己也聽不懂的話。

    旁人倒是沒什么，只是碧玉自己覺得一陣尷尬，掛好了鈴鐺就出去了。

    逐月?lián)芰艘幌骡忚K，發(fā)出清脆的聲音，一下就吸引了宋恬的注意力。

    “晴小姐邀您明日去陪她選首飾，您可去嗎？”

    林天晴沒什么閨中密友，宋稚不是上上人選，卻也是唯一人選。

    “能不去嗎？”宋稚無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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