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下山，四周彌漫著黃昏特有的藍色霧靄般的微光。一架飛機漸漸遠去，帶著一抹塵囂邊緣的霞彩沒入云層，就像一塊小小的人類意志投進了無盡的虛空。

    我懶散地斜靠在蘭塞小城廣場上抽煙，煙頭的火光在煙灰下面忽隱忽現(xiàn)。能清楚地聽見樹梢上的風(fēng)聲。月牙印在天空，宛若一枚嬰兒的指甲。我吹掉煙頭上折下去的煙灰，抬眼看寒天上北風(fēng)推過來的淡淡的浮云，回想著出門時的景象。

    眼下是四月，我是三月份出來的。

    出門時背陰處的灌木叢里還隱約散落著斑駁的凍雪，路邊的迎春花卻已黃得耀眼，一簇簇在清冷潮濕的風(fēng)中瑟瑟抖動。墻頭上的枝條長出了許多彈殼模樣的花蕾，旁邊已經(jīng)綻放的花兒在風(fēng)中搖曳，為它們加油鼓勁。記得道旁的法桐樹還是光禿禿的，好像有了身孕的婦女肚子卻還看不出動靜，木橛子似的插在剛剛解凍的土里。油松滿身披掛的松針，灰頭土臉地捱過漫長的冬季，正期待著春雨的沐浴。連翹的黃花已經(jīng)長出了四個瓣兒。一切都在宣告著一個新季節(jié)的開始，對蠢蠢欲動的人來說，這些會被理解成一種信號。四月，.s.艾略特說，“（四月的）土地滋生著丁香和欲望”。還有什么比上路更有意義的紀念呢？

    手里的煙就要燃盡了。一只流浪貓弓著背從樹叢里鉆了出來，瞅見我立即踅了回去，敏捷地躍上臺階，拉長身子穿過鐵柵欄不見了。天兒一回暖，這小東西的身體也變得柔軟伸展起來。城市里這種無家可歸的流浪貓越來越多，其實這城里本來沒有流浪貓，人養(yǎng)的多了，也就有了。

    一位老大爺一邊走，一邊哆哆嗦嗦地從口袋里掏出孩子給的幾張皺巴巴的紙幣，盤算著用手里的這些零花錢如何去買兒子當(dāng)年一般的快樂與幸福。

    幾個建筑工地的農(nóng)民工走了過來。有兩個推推搡搡，笑嘻嘻地，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大聲開著玩笑——他們身上特別吸引我的，是他們對于饅頭白菜肉片的好胃口和表面上的無憂無慮。一個中年男子吃力地推著個巨大的生鐵皮柜子，我猜不出柜子里面裝著什么東西——卡拉ok？跳舞音響？——但這么沉重的家把什兒一旦遇上身手敏捷來去無蹤的城管，我猜他鐵定是跑不掉。

    我正盯著白煙從手指間掙扎著四處飄散，一個男子走過來。

    “有火嗎？”他一邊問，一邊對我晃了一下手指間夾著的煙。

    “有?！蔽野褵熃坏阶炖?，從煙盒里磕出打火機，打著火，遞到他面前。他連忙低下頭，把手圍在火苗旁邊，食指巧妙地輕扣著我的手背以示感謝，同時用嘴叼著煙湊過來，用力吸了幾下，紅紅的火焰便飛快地從煙頭向上退去，點著了。他嘴里含著煙沖我笑笑離去。

    廣場邊上的燈亮了，齊刷刷地站成一排，像是一幅巨大的扇面骨架，在為這光亮的白日漸次收攏夜幕。寬闊的廣場上，聲音嘈雜的大街上，夜色在緩緩前進并駐扎下來。

    街上的行人急匆匆往家里趕，去享用熱乎乎的刀削面、小開條，還有香噴噴的過油肉……總之，是這里的人們在太陽下山后都要去吃的那些東西。他們都在按部就班地過著一種上天早已給他們安排好的并且知道了那樣是否幸福的生活。我又用力吸了一口，把煙頭仍在地上，用鞋底捻了幾下，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想象的塵土。去吃飯。

    灌木后邊的長椅上，一對放了學(xué)的小男女正摟抱在一起親熱，興奮不已，旁若無人——你在路上經(jīng)常會遇到這種尷尬的場景，非禮應(yīng)該勿視，我通常都是假裝沒看見，高抬腳輕落步快速走過，生怕打擾了人家被認為不懷好意偷看——這次也不例外。我目不斜視，躡手躡腳，頗有些他媽的瓜田不納履的偽道統(tǒng)和非禮勿視的假正經(jīng)——天曉得，誰不希望此刻自己就是那個該死的小男生，嘴里正咂著女孩兒夾心棉花糖似的嘴唇陶醉呢。既然自己做不成那小屁孩，不耍他們一下就這樣走掉實在有點不甘心。于是在快拐彎的地方，我突然大聲地“啊”了一聲，然后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留給這對小情侶一個欠踹的背影。

    天哪！廣場口上徘徊著幾條大狗，其中一條是哈士奇，還有一條金毛尋回犬，其他的我也顧不得看是哪個品種和什么性情。我生怕驚擾到它們或無端地引起它們注意，決定邁過一排冬青直接岔出去。你知道，我天生怕狗，總是唯恐避之不及——這主要基于我掌握的一項難于向人啟齒的特殊本領(lǐng)，就是不管什么狗碰見我，只要我和它的眼神一對，就能讓它頓時把我的真實想法（兩股戰(zhàn)戰(zhàn)，急欲落荒而逃）一眼看透。而這兩種狗尤其叫我害怕，哈士奇不聽主人的話可是眾人皆知，如果它瞅著我這個外鄉(xiāng)人不順眼的話，后果不堪設(shè)想，而金毛尋回犬就更可怕了，這種狗原名蘇俄追蹤犬，擅長跟蹤，毅力超強，一旦我足夠倒霉讓它纏上的話，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的處境——它會不吃不喝從這片廣闊的黃土地一直把我追到出發(fā)時遙遠的大海邊。

    出了廣場，我競走一般快速逃進一條小道，謝天謝地，后面不見了狗的蹤影，我這才敢挺起胸膛，從里面足足擠出好幾立方米的空氣。既然擺脫了后顧之憂，我沒有理由不走得從容一些。壓住心驚之后我又習(xí)慣性地點上了煙，慢慢朝路口走去。

    路口上方是兩條潢色的供暖管道，管道沿著墻頭曲曲折折通向遠方，像血管一樣把眾多的樓房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因為氣候的問題，暖氣管道是北方城市特有的龐大設(shè)施。為了對抗冬季漫長嚴酷的寒冷，我們離不開這些源源不斷送來溫暖的管道。在北方，一般城市的供暖期都要長達五個月。

    一輛潢色的搶險車停在一組紅綠燈下面，車頂升降盤上站著一位年輕的師傅，正叼著煙用扳手維修什么東西。我默默地站在馬路邊上，抽著煙注視著師傅的一舉一動——這事兒我看得津津有味，因為他腳底下的汽車難保不會悄悄地挪動那么幾個厘米?？墒亲罱K也沒有看到戲劇性的一幕發(fā)生。

    面前是一條大路，我沿街一路尋過去，決定找一家供應(yīng)好啤酒的飯館款待自己。醉酒是盡快融入路上旅行的有效方式之一，喝酒也是我在吃飯時真正關(guān)心的一件大事。哎，怎么跟你說呢！如果你不是個酒鬼的話，你永遠不會感受到當(dāng)聽見碧綠的啤酒瓶被令人振奮地砰的一聲打開時的爽妙?？梢赃@么說，有沒有酒，有沒有好酒如果不是我走進一家飯店或者放棄一家飯店的唯一理由，起碼也是主要理由。因此，如果你曾經(jīng)在西部地區(qū)看到一個人不停地從一家酒店換到另一家酒店，那要么是公安局的人在排查線索，要不然很可能就是一個游客在執(zhí)著地找酒喝。

    最后，我在走了約摸有兩站地的地方推開了一家酒店的門——門面不錯，這似乎是一家能提供好酒的飯店。說實話，來這里吃飯有點兒小沖動和奢侈，但門口服務(wù)員的傲慢讓我做出非得以上帝的身份享受她的服務(wù)的不理智的舉動。就在落座的那一刻，我的大腦迅速重溫了一下銀行賬戶上的余額，仿佛能從那里汲取到力量和自信。

    服務(wù)員遞過來菜單——依照經(jīng)驗，只要飯店有菜單這種東西（我指的是塑封的那種，如果再考究些做成書冊樣式的就更可怕了），而不是讓你看著臟兮兮的墻上手寫的菜譜點菜，那接下來的情況基本一樣，就是菜價指定很貴，而且保準難吃！所以，看不看菜單都一樣——我沒有打開菜單，就把菜名飛快地拋向服務(wù)員冷漠的眼和胖嘟嘟的臉。

    “一份魚香肉絲，一份麻婆豆腐?！?br/>
    “主食吃什么？”

    “有饅頭嗎？”

    “只有米飯。還有面條，得需要等。”服務(wù)員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她顯然不希望我選擇她后面追加的答案。

    “好吧，一碗米飯。”我又追問了一句，“米飯多少錢？”

    “兩塊。”

    “再來兩瓶啤酒。”

    店里的客人寥寥無幾，在我清醒之前記住的絕對不超過五位。斜對面的座位上，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正叼著含濕了的香煙數(shù)錢，另一個服務(wù)員等在他旁邊。中年人熟練地用嘴唇挪動著潮濕的煙卷，不時用被煙熏得瞇起來的眼向上瞥一下，好像在瞧他的帽子被煙熏跑了沒有。服務(wù)員總共有三位，全是女的，柜臺里面的那位長得不賴。

    菜還沒上，服務(wù)員就用兒童碗把米飯給我端了上來，看樣子生怕我反悔，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只有米飯。我從來沒有吃過價格這么高的米飯，很快還將發(fā)現(xiàn)，我也從來沒有吃過性價比這么低的飯菜。

    我小心地把碗里的每一分錢都扒拉到嘴里，用力咬住，生怕它們會突然跳出去逃命。當(dāng)我把最后幾粒大米顆粒歸倉，正欲暗自慶幸的時候，麻婆豆腐的湯汁把我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桌子上花瓶里的假花隨之戰(zhàn)栗，剎那間，那些幸運的小米粒眼睜睜地從我的嘴里以250km/h的時速奪命而逃，只有一?；挪粨衤?，竟想從我鼻孔里出去，卻不幸卡在了里面。我頓時委屈得淚如泉涌。

    直到后來的一位食客要的菜端上來，我一面低聲輕笑，一面暗中打量那位花二十多塊錢點了魚香肉絲的倒霉鬼——從外觀、菜式和上菜時間上推斷，那盤讓他氣急敗壞的黑乎乎的東西，應(yīng)該就是從我的這份里硬生生分出去的——哼，看來不是我一個人上了當(dāng)。

    我終于喝完了服務(wù)員自覺幫我啟開的最后一瓶啤酒——我真得好好感謝服務(wù)員！一般情況下，在別的紅火的飯店，像我這樣的人想加瓶啤酒，你不喊上十遍八遍，不央求幾位在你眼前快速穿梭的服務(wù)生，是不可能如愿的。而在這里，你“再要兩瓶”的話音未落，她們保準就能嘭嘭嘭地把大于或等于兩瓶的啤酒啟開擺在了你面前，速度之快，令人乍舌——這可比上菜快上好多倍。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成為酒店里的唯一顧客了，顯然也成了妨礙幾位服務(wù)員下班的最后障礙。事實上，我還沒來得及要第二碗米飯，她們就嘟嘟囔囔地清理好了其他桌子，撤掉一次性塑料桌布，然后躲在遠處，盯著我咀嚼。我猜她們應(yīng)該不是眼紅和嘴饞，因為用我不再好使的眼睛看過去，她們的臉上分明寫滿了抱怨和憤怒。哼，嚇唬誰呀？我可是吃飯付錢的。

    不記得又過了多長時間，自己已經(jīng)站到了柜臺前跟里面的收銀員聊起了天——這通常是我在五瓶啤酒以后見到漂亮女孩的舉動，當(dāng)然，如果女孩實在漂亮，啤酒數(shù)量可以相應(yīng)酌減——直到她不再接我的話茬，表情僵硬起來，開始野蠻地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貙Υ浙y機的抽屜——她干嘛對收銀機的錢擋那么熊??？反反復(fù)復(fù)地快速抬起又打下，仿佛她的手觸到的是火焰?！贿^我很快意識到，我原來是又在一家酒店待得時間太長了。

    通常這時候，收銀員都要問我一句，“喝了幾瓶？”實話實說，我也通常是回答不上來——你不要笑我，不要覺得數(shù)個酒瓶是輕而易舉的事兒，特別是在你喝了一堆酒瓶之后，不信你就試試——為了不說錯具體的數(shù)字，我一般都會狡猾地回答：“三瓶多吧。”接下來，收銀員通常就會麻煩服務(wù)生去幫我擺平這件困惑大家的事兒了，服務(wù)生通常會用力扔掉手中的抹布，徑直走到我剛才的座位處，把桌上的地上的立著的躺著的啤酒瓶仔細數(shù)上兩遍，面無表情地喊過來一句“七瓶”、“六瓶”之類，反正通常都會比我自己承認的“三瓶”多出好多。至此，收銀員臉上都會帶著一絲沒有上當(dāng)受騙自作聰明的笑意，飛快地給我結(jié)賬。我則坦然地咂咂嘴，收零走人。

    ——這一次也不例外，大體重復(fù)了一遍剛才的程序后，我忙掏出她們最想要的東西，趕在她們不客氣地把我掃地出門之前，推門走到了街上。時間過得總是很快，特別是跟漂亮女服務(wù)員聊天的時候。

    發(fā)芽的樹枝在路燈漏過的光影里舞動翻飛，濃郁的夜色仿佛已經(jīng)開始順著馬路向黎明流逝。雖然這里的落后一目了然，應(yīng)該是大廈的地方坐落的是破舊的居民樓，應(yīng)該是公園的地方盤踞著的卻是廢棄的廠房。舉目望去，滿世界最高的建筑就是供熱廠里冒出來的煙囪。在那些日新月異大刀闊斧的城市拆掉了棚戶區(qū)建起了cbd的時間內(nèi)，這里興許才僅僅更換了一個門把手。但體內(nèi)的大量啤酒、尼古丁和醉意卻使得眼前這一切顯得親切而美妙。

    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影子在上坡的路上越拉越長，頭上的一綹頭發(fā)高高豎立，我興奮地左右搖擺好像牛魔王，又像大猩猩。我剛把擦了鼻涕、眼淚和口水的餐巾紙奮力扔向路邊黑漆漆的山墻——里面都睡著被黑夜麻醉了的老實巴交的市民——一輛中巴突然從這段坡頂出現(xiàn)，立定跳遠似地俯沖下來，嚇得我趕緊跳上旁邊的馬路牙子，同時對自己喝成這熊樣還能反應(yīng)如此迅速暗自得意。開車的小伙子今天肯定被女朋友甩了（或者是唯恐錯過一月一度的造人計劃）——我追在車屁股后面跑出去老遠老遠，大聲地提醒他不要太在意好姑娘到處都有要堅強挺起勇氣什么的，還哼起了艾迪·羅貝特（eddierabbitt）的（someonecouldloseahearttonight）。如果你是那些經(jīng)常跟我一起鬼混的哥們的話，我這種狀態(tài)，估計你肯定會堅持架著我的胳膊把我送回家掀上床去才放心。對我而言，現(xiàn)在這段回旅館的路真是太遠太復(fù)雜了。

    我好不容易攔到了一輛出租車，鉆進去吐出一個說完就忘了的地名，立即就陷入迷糊狀態(tài)。只記得在跟司機不友好地作了好幾番言語交鋒，他也起碼做了好幾次經(jīng)典的u型違章掉頭，最后才把我送到其實離出發(fā)地僅有幾百米遠的旅店門口。他停下車，隔著一塊樹脂玻璃——估計是免得乘客一看到計價器，就想殺了他——瞪著我，等我醒來摸索著付給他車錢。我不情愿地從錢包里掏出皺巴巴的二十塊錢——請他離開。見他態(tài)度不友好而且涉嫌繞路——他指定經(jīng)常這樣，否則樹脂玻璃上就不會出現(xiàn)那么多仇恨的裂痕——我還沒忘向他索要車票。我可知道，這里面貓膩可多著呢。

    和我出去的時候一樣，店主人還在盯著柜臺里面的袖珍電視看，嘴里叼著煙，每隔半分鐘就咳嗽一次，大聲地清一清喉嚨，讓人不禁懷疑他都把痰吐到哪兒去了。如果你耐心觀察一下，或者稍微把步子放慢一些，你接下來還會發(fā)現(xiàn)他經(jīng)常被眼前的小屏幕逗得夸張地笑起來，粗短的脖子里面急速喘動的氣泡隨即爆裂，他一邊呼哧帶喘的咳嗽，一邊拍打著柜臺桌面大笑，直笑得他上氣不接下氣，卻根本懶得瞧上你一眼，有時他甚至要跑到樓梯后面的衛(wèi)生間才能平復(fù)下去他的激烈情緒。真是個有趣的老頭。我很同情他——這么大的歲數(shù)還在長個兒——他的頭頂已經(jīng)超過頭發(fā)了。

    “101！頭一間。”他瞥了我一眼，不忘提醒我別走錯房間?？磥砦沂亲詈笠粋€回來的房客了，要不他不可能記這么清楚。

    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住店會盡可能地挑走廊入口處的第一個房間住，因為當(dāng)你喝得酩酊大醉回來，再讓你去一間一間地辨認房號，那無疑是對人類意識、精力和耐心的巨大挑戰(zhàn)，況且，走廊里又沒有出租車（我就有過在此打車的失敗經(jīng)歷），你不覺得太過分了么？當(dāng)然，這么做的后果，就是你必須得忍受所有住店的人都會在你門口踢踢踏踏沒完沒了地來來去去，偶爾還會有人冒昧地敲你的門而且非得和你打個照面以確認是不是屋內(nèi)藏著他要找的人，服務(wù)員則永遠會在不合適的時間和你隔空對話問要不要水——如果她哪天只想給一個房間送水的話，最近的你也是首選——不搭理她們就是了？那絕對不成，她們通常是在喊到第三聲的時候就掏出嘩啦嘩啦作響的鑰匙，房門就會應(yīng)聲而開……不過，這些問題對我來說都構(gòu)不成什么問題，因為七瓶啤酒早就讓你把這一切拋到云外、置若罔聞了——不信你試試！即便是服務(wù)員不請自來徑直入內(nèi)撞上我的不雅，那狼狽的反正也不是我而是她對不對？——誰會好意思去怪罪一個不省人事的人呢。

    夜幕將小城籠罩得嚴嚴實實。窗外的馬路在路燈下像一條河流，偶爾會有開著大燈的汽車咻咻駛過。路口的出租車探頭探腦，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是該拐回家睡覺，還是繼續(xù)去路邊尋找墮落的夜之靈。

    沖了一個澡，頭腦逐漸清醒過來。一桶香噴噴的方便面、多半袋榨菜和兩根脆皮蒜腸給我?guī)淼臐M足感，讓我又有心情仰在椅子上幾乎看完了30分鐘的地方要聞（副市長出席會議并作重要講話，農(nóng)業(yè)局領(lǐng)導(dǎo)深入田間地頭，麥子抗病抗倒伏，維修爆裂的供水管道，小區(qū)失火提醒認真防火，全市用電瓦數(shù)，剪彩儀式等等）——打的飽嗝帶著明顯的榨菜味道，我用腳趾頭（請原諒，因為旅館提供的拖鞋只能勉強塞進我的大拇腳趾和二拇腳趾頭）挑著鞋在電視前晃晃悠悠，沉醉在這一小片由剩下的方便面湯水和榨菜渲染出的氤氳當(dāng)中，滿足而愜意。其實，生活中到處充滿了愜意的時光，俯首即是，它推動了人類的發(fā)展和我的進步。

    對出門在外的人來講，最好能學(xué)會隨遇而安，要盡快讓自己能夠接受骯臟的床單、難聞的枕頭和昏暗的燈光——比如這兒——一般而言，這要到當(dāng)你早晨起床不再想著去丟廚房的垃圾袋，并且看到房間亂成一團糟卻心安理得時，這段適應(yīng)期才算基本結(jié)束。老朋友比爾?布萊森告訴我們，每張床墊上都至少生活著200萬個只有在顯微鏡下才看得見的螨蟲，你的枕頭上生活著4萬個微生物——不管服務(wù)員是不是按期清潔你的房間，要是你的枕頭已經(jīng)使用了6年——旅館老板一般會讓它超期服役——那么，英國醫(yī)學(xué)昆蟲學(xué)中心的約翰?蒙德博士經(jīng)過實際計量：它十分之一的分量就來自“脫下來的皮屑、活的螨蟲、死的螨蟲和螨蟲的屎”。實際上你根本無法回避細菌，因為你身上和周圍總是有多得難以想象的細菌。即使你身體健康，而且非常注意個人衛(wèi)生——這么說吧，即便你是“潔癖”的話，那也至少有一萬億個細菌24小時在你的皮膚上食宿——指甲蓋兒大的地方就有十萬個左右。它們吃掉100億片你每天脫落的皮屑，加上你毛孔里分泌出來的油脂和礦物質(zhì)。當(dāng)然，為了表示感謝，它們會給你奉獻體臭。

    其實，當(dāng)下社會，旅館床單上的細菌大可不必太在意，那些浪漫過度的人士需要注意的倒是埋伏著的dna危機。

    細菌和dna我都不怕。我躺在床上，不出意外地對著那臺不起眼的小屏幕電視一遍一遍摁著遙控器。我向來有這么一個壞毛病，沒有好節(jié)目卻也舍不得關(guān)掉電視，老是寄希望于下一個臺的下一個節(jié)目，周而復(fù)始。自治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一般情況下我都不敢輕易打開電視，因為我擔(dān)心沒有關(guān)掉它的勇氣。電視機永不疲倦的精力讓我恐懼并深感無奈。但是，我進到旅館房間的第一個動作，向來還是打開電視，讓它活起來給自己做個伴。當(dāng)然，我在房間里的最后一個動作，并不像你自作聰明猜想的那樣——關(guān)掉電視，而是在電視機前半睡半醒地看里面閃閃爍爍的節(jié)目，直到影像完全從腦中淡出，被一些雜亂無聊的夢所取代。

    地方臺正播放一則植樹新聞，幾位地方領(lǐng)導(dǎo)脖子里扎著紅領(lǐng)巾，裝模作樣地與一幫小學(xué)生用鐵鍬往樹坑里填土，笑呵呵地給樹苗澆水（在直播鏡頭前刻意保持了足足十秒鐘的親民形象）。旁邊那些被發(fā)動起來的志愿者們年復(fù)一年地來到這些老地方挖坑、栽樹、澆水，故地重游的領(lǐng)導(dǎo)們更是輕車熟路了。每個領(lǐng)導(dǎo)身后都緊跟著一大幫子隨從，警惕地觀察著周圍（隨時準備阻攔粉絲簽名、攔路喊冤和狙擊手槍殺）。這讓我很有些困惑——此刻，他們不是應(yīng)該正在辦公桌前處理國是，或者跑到居民區(qū)指揮強拆嗎？我的意思是說，難道在這個陽光燦爛風(fēng)和日麗的上班時間，就沒有比讓這一大幫子人尾隨領(lǐng)導(dǎo)，來到肯定沒有克格勃暗殺、fbi綁架，也不會有刁民鬧事的荒山野嶺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了嗎？

    并且，面對那些多年前曾經(jīng)樹木蔥郁的山嶺，我還要問：樹都跑到哪里去了？其實，答案就在手邊——房間里每天都按時送來卻從未有人去翻看的日報、宣傳冊，無不是那些樹的化身。曾經(jīng)讀到過一組數(shù)據(jù)：出版一期周日版，要用掉七萬五千棵樹！什么概念？就是當(dāng)我們把周日版的報紙丟棄，迎來新的一天時，七萬五千棵參天綠樹已經(jīng)倒了下去，淪落為垃圾箱里無人去碰的破爛和污穢——這絕對是人類的一大惡行。話說回來，對于植被的減少我們誰也逃不了干系——因為現(xiàn)代人太他媽的講究，不光擦嘴、擦手要用紙，連擦屁屁也要用紙，而且還要用高級木漿紙，那可都是一棵棵活生生的樹造出來的?。∩种脖徊粶p少才怪呢！

    外面刮著微風(fēng)，我躺在床上獨自悲天憫人。路燈的光暈透過窗子搖曳抖落成屋內(nèi)天花板上的碎光。墻角矗立的落地?zé)艄烙嫃膩頉]人用過——因為根本沒有燈泡，灰黃黯淡的燈桿被窗外的燈光切割和勾邊，變得有些不真實。

    垃圾車在午夜兩點轟隆隆駕到，在旅館門口好一陣子忙活，雖然我沒有披衣起身前去充當(dāng)指揮，但我敏銳的聽覺卻從停車、抬桶、傾倒、打掃、駛離，與他們同步協(xié)作始終。

    太陽剛下山，四周彌漫著黃昏特有的藍色霧靄般的微光。一架飛機漸漸遠去，帶著一抹塵囂邊緣的霞彩沒入云層，就像一塊小小的人類意志投進了無盡的虛空。

    我懶散地斜靠在蘭塞小城廣場上抽煙，煙頭的火光在煙灰下面忽隱忽現(xiàn)。能清楚地聽見樹梢上的風(fēng)聲。月牙印在天空，宛若一枚嬰兒的指甲。我吹掉煙頭上折下去的煙灰，抬眼看寒天上北風(fēng)推過來的淡淡的浮云，回想著出門時的景象。

    眼下是四月，我是三月份出來的。

    出門時背陰處的灌木叢里還隱約散落著斑駁的凍雪，路邊的迎春花卻已黃得耀眼，一簇簇在清冷潮濕的風(fēng)中瑟瑟抖動。墻頭上的枝條長出了許多彈殼模樣的花蕾，旁邊已經(jīng)綻放的花兒在風(fēng)中搖曳，為它們加油鼓勁。記得道旁的法桐樹還是光禿禿的，好像有了身孕的婦女肚子卻還看不出動靜，木橛子似的插在剛剛解凍的土里。油松滿身披掛的松針，灰頭土臉地捱過漫長的冬季，正期待著春雨的沐浴。連翹的黃花已經(jīng)長出了四個瓣兒。一切都在宣告著一個新季節(jié)的開始，對蠢蠢欲動的人來說，這些會被理解成一種信號。四月，.s.艾略特說，“（四月的）土地滋生著丁香和欲望”。還有什么比上路更有意義的紀念呢？

    手里的煙就要燃盡了。一只流浪貓弓著背從樹叢里鉆了出來，瞅見我立即踅了回去，敏捷地躍上臺階，拉長身子穿過鐵柵欄不見了。天兒一回暖，這小東西的身體也變得柔軟伸展起來。城市里這種無家可歸的流浪貓越來越多，其實這城里本來沒有流浪貓，人養(yǎng)的多了，也就有了。

    一位老大爺一邊走，一邊哆哆嗦嗦地從口袋里掏出孩子給的幾張皺巴巴的紙幣，盤算著用手里的這些零花錢如何去買兒子當(dāng)年一般的快樂與幸福。

    幾個建筑工地的農(nóng)民工走了過來。有兩個推推搡搡，笑嘻嘻地，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大聲開著玩笑——他們身上特別吸引我的，是他們對于饅頭白菜肉片的好胃口和表面上的無憂無慮。一個中年男子吃力地推著個巨大的生鐵皮柜子，我猜不出柜子里面裝著什么東西——卡拉ok？跳舞音響？——但這么沉重的家把什兒一旦遇上身手敏捷來去無蹤的城管，我猜他鐵定是跑不掉。

    我正盯著白煙從手指間掙扎著四處飄散，一個男子走過來。

    “有火嗎？”他一邊問，一邊對我晃了一下手指間夾著的煙。

    “有?！蔽野褵熃坏阶炖铮瑥臒熀欣锟某龃蚧饳C，打著火，遞到他面前。他連忙低下頭，把手圍在火苗旁邊，食指巧妙地輕扣著我的手背以示感謝，同時用嘴叼著煙湊過來，用力吸了幾下，紅紅的火焰便飛快地從煙頭向上退去，點著了。他嘴里含著煙沖我笑笑離去。

    廣場邊上的燈亮了，齊刷刷地站成一排，像是一幅巨大的扇面骨架，在為這光亮的白日漸次收攏夜幕。寬闊的廣場上，聲音嘈雜的大街上，夜色在緩緩前進并駐扎下來。

    街上的行人急匆匆往家里趕，去享用熱乎乎的刀削面、小開條，還有香噴噴的過油肉……總之，是這里的人們在太陽下山后都要去吃的那些東西。他們都在按部就班地過著一種上天早已給他們安排好的并且知道了那樣是否幸福的生活。我又用力吸了一口，把煙頭仍在地上，用鞋底捻了幾下，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想象的塵土。去吃飯。

    灌木后邊的長椅上，一對放了學(xué)的小男女正摟抱在一起親熱，興奮不已，旁若無人——你在路上經(jīng)常會遇到這種尷尬的場景，非禮應(yīng)該勿視，我通常都是假裝沒看見，高抬腳輕落步快速走過，生怕打擾了人家被認為不懷好意偷看——這次也不例外。我目不斜視，躡手躡腳，頗有些他媽的瓜田不納履的偽道統(tǒng)和非禮勿視的假正經(jīng)——天曉得，誰不希望此刻自己就是那個該死的小男生，嘴里正咂著女孩兒夾心棉花糖似的嘴唇陶醉呢。既然自己做不成那小屁孩，不耍他們一下就這樣走掉實在有點不甘心。于是在快拐彎的地方，我突然大聲地“啊”了一聲，然后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留給這對小情侶一個欠踹的背影。

    天哪！廣場口上徘徊著幾條大狗，其中一條是哈士奇，還有一條金毛尋回犬，其他的我也顧不得看是哪個品種和什么性情。我生怕驚擾到它們或無端地引起它們注意，決定邁過一排冬青直接岔出去。你知道，我天生怕狗，總是唯恐避之不及——這主要基于我掌握的一項難于向人啟齒的特殊本領(lǐng)，就是不管什么狗碰見我，只要我和它的眼神一對，就能讓它頓時把我的真實想法（兩股戰(zhàn)戰(zhàn)，急欲落荒而逃）一眼看透。而這兩種狗尤其叫我害怕，哈士奇不聽主人的話可是眾人皆知，如果它瞅著我這個外鄉(xiāng)人不順眼的話，后果不堪設(shè)想，而金毛尋回犬就更可怕了，這種狗原名蘇俄追蹤犬，擅長跟蹤，毅力超強，一旦我足夠倒霉讓它纏上的話，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的處境——它會不吃不喝從這片廣闊的黃土地一直把我追到出發(fā)時遙遠的大海邊。

    出了廣場，我競走一般快速逃進一條小道，謝天謝地，后面不見了狗的蹤影，我這才敢挺起胸膛，從里面足足擠出好幾立方米的空氣。既然擺脫了后顧之憂，我沒有理由不走得從容一些。壓住心驚之后我又習(xí)慣性地點上了煙，慢慢朝路口走去。

    路口上方是兩條潢色的供暖管道，管道沿著墻頭曲曲折折通向遠方，像血管一樣把眾多的樓房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因為氣候的問題，暖氣管道是北方城市特有的龐大設(shè)施。為了對抗冬季漫長嚴酷的寒冷，我們離不開這些源源不斷送來溫暖的管道。在北方，一般城市的供暖期都要長達五個月。

    一輛潢色的搶險車停在一組紅綠燈下面，車頂升降盤上站著一位年輕的師傅，正叼著煙用扳手維修什么東西。我默默地站在馬路邊上，抽著煙注視著師傅的一舉一動——這事兒我看得津津有味，因為他腳底下的汽車難保不會悄悄地挪動那么幾個厘米?？墒亲罱K也沒有看到戲劇性的一幕發(fā)生。

    面前是一條大路，我沿街一路尋過去，決定找一家供應(yīng)好啤酒的飯館款待自己。醉酒是盡快融入路上旅行的有效方式之一，喝酒也是我在吃飯時真正關(guān)心的一件大事。哎，怎么跟你說呢！如果你不是個酒鬼的話，你永遠不會感受到當(dāng)聽見碧綠的啤酒瓶被令人振奮地砰的一聲打開時的爽妙?？梢赃@么說，有沒有酒，有沒有好酒如果不是我走進一家飯店或者放棄一家飯店的唯一理由，起碼也是主要理由。因此，如果你曾經(jīng)在西部地區(qū)看到一個人不停地從一家酒店換到另一家酒店，那要么是公安局的人在排查線索，要不然很可能就是一個游客在執(zhí)著地找酒喝。

    最后，我在走了約摸有兩站地的地方推開了一家酒店的門——門面不錯，這似乎是一家能提供好酒的飯店。說實話，來這里吃飯有點兒小沖動和奢侈，但門口服務(wù)員的傲慢讓我做出非得以上帝的身份享受她的服務(wù)的不理智的舉動。就在落座的那一刻，我的大腦迅速重溫了一下銀行賬戶上的余額，仿佛能從那里汲取到力量和自信。

    服務(wù)員遞過來菜單——依照經(jīng)驗，只要飯店有菜單這種東西（我指的是塑封的那種，如果再考究些做成書冊樣式的就更可怕了），而不是讓你看著臟兮兮的墻上手寫的菜譜點菜，那接下來的情況基本一樣，就是菜價指定很貴，而且保準難吃！所以，看不看菜單都一樣——我沒有打開菜單，就把菜名飛快地拋向服務(wù)員冷漠的眼和胖嘟嘟的臉。

    “一份魚香肉絲，一份麻婆豆腐。”

    “主食吃什么？”

    “有饅頭嗎？”

    “只有米飯。還有面條，得需要等?！狈?wù)員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她顯然不希望我選擇她后面追加的答案。

    “好吧，一碗米飯?！蔽矣肿穯柫艘痪?，“米飯多少錢？”

    “兩塊。”

    “再來兩瓶啤酒。”

    店里的客人寥寥無幾，在我清醒之前記住的絕對不超過五位。斜對面的座位上，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正叼著含濕了的香煙數(shù)錢，另一個服務(wù)員等在他旁邊。中年人熟練地用嘴唇挪動著潮濕的煙卷，不時用被煙熏得瞇起來的眼向上瞥一下，好像在瞧他的帽子被煙熏跑了沒有。服務(wù)員總共有三位，全是女的，柜臺里面的那位長得不賴。

    菜還沒上，服務(wù)員就用兒童碗把米飯給我端了上來，看樣子生怕我反悔，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只有米飯。我從來沒有吃過價格這么高的米飯，很快還將發(fā)現(xiàn)，我也從來沒有吃過性價比這么低的飯菜。

    我小心地把碗里的每一分錢都扒拉到嘴里，用力咬住，生怕它們會突然跳出去逃命。當(dāng)我把最后幾粒大米顆粒歸倉，正欲暗自慶幸的時候，麻婆豆腐的湯汁把我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桌子上花瓶里的假花隨之戰(zhàn)栗，剎那間，那些幸運的小米粒眼睜睜地從我的嘴里以250km/h的時速奪命而逃，只有一?；挪粨衤?，竟想從我鼻孔里出去，卻不幸卡在了里面。我頓時委屈得淚如泉涌。

    直到后來的一位食客要的菜端上來，我一面低聲輕笑，一面暗中打量那位花二十多塊錢點了魚香肉絲的倒霉鬼——從外觀、菜式和上菜時間上推斷，那盤讓他氣急敗壞的黑乎乎的東西，應(yīng)該就是從我的這份里硬生生分出去的——哼，看來不是我一個人上了當(dāng)。

    我終于喝完了服務(wù)員自覺幫我啟開的最后一瓶啤酒——我真得好好感謝服務(wù)員！一般情況下，在別的紅火的飯店，像我這樣的人想加瓶啤酒，你不喊上十遍八遍，不央求幾位在你眼前快速穿梭的服務(wù)生，是不可能如愿的。而在這里，你“再要兩瓶”的話音未落，她們保準就能嘭嘭嘭地把大于或等于兩瓶的啤酒啟開擺在了你面前，速度之快，令人乍舌——這可比上菜快上好多倍。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成為酒店里的唯一顧客了，顯然也成了妨礙幾位服務(wù)員下班的最后障礙。事實上，我還沒來得及要第二碗米飯，她們就嘟嘟囔囔地清理好了其他桌子，撤掉一次性塑料桌布，然后躲在遠處，盯著我咀嚼。我猜她們應(yīng)該不是眼紅和嘴饞，因為用我不再好使的眼睛看過去，她們的臉上分明寫滿了抱怨和憤怒。哼，嚇唬誰呀？我可是吃飯付錢的。

    不記得又過了多長時間，自己已經(jīng)站到了柜臺前跟里面的收銀員聊起了天——這通常是我在五瓶啤酒以后見到漂亮女孩的舉動，當(dāng)然，如果女孩實在漂亮，啤酒數(shù)量可以相應(yīng)酌減——直到她不再接我的話茬，表情僵硬起來，開始野蠻地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貙Υ浙y機的抽屜——她干嘛對收銀機的錢擋那么熊??？反反復(fù)復(fù)地快速抬起又打下，仿佛她的手觸到的是火焰?！贿^我很快意識到，我原來是又在一家酒店待得時間太長了。

    通常這時候，收銀員都要問我一句，“喝了幾瓶？”實話實說，我也通常是回答不上來——你不要笑我，不要覺得數(shù)個酒瓶是輕而易舉的事兒，特別是在你喝了一堆酒瓶之后，不信你就試試——為了不說錯具體的數(shù)字，我一般都會狡猾地回答：“三瓶多吧?！苯酉聛恚浙y員通常就會麻煩服務(wù)生去幫我擺平這件困惑大家的事兒了，服務(wù)生通常會用力扔掉手中的抹布，徑直走到我剛才的座位處，把桌上的地上的立著的躺著的啤酒瓶仔細數(shù)上兩遍，面無表情地喊過來一句“七瓶”、“六瓶”之類，反正通常都會比我自己承認的“三瓶”多出好多。至此，收銀員臉上都會帶著一絲沒有上當(dāng)受騙自作聰明的笑意，飛快地給我結(jié)賬。我則坦然地咂咂嘴，收零走人。

    ——這一次也不例外，大體重復(fù)了一遍剛才的程序后，我忙掏出她們最想要的東西，趕在她們不客氣地把我掃地出門之前，推門走到了街上。時間過得總是很快，特別是跟漂亮女服務(wù)員聊天的時候。

    發(fā)芽的樹枝在路燈漏過的光影里舞動翻飛，濃郁的夜色仿佛已經(jīng)開始順著馬路向黎明流逝。雖然這里的落后一目了然，應(yīng)該是大廈的地方坐落的是破舊的居民樓，應(yīng)該是公園的地方盤踞著的卻是廢棄的廠房。舉目望去，滿世界最高的建筑就是供熱廠里冒出來的煙囪。在那些日新月異大刀闊斧的城市拆掉了棚戶區(qū)建起了cbd的時間內(nèi)，這里興許才僅僅更換了一個門把手。但體內(nèi)的大量啤酒、尼古丁和醉意卻使得眼前這一切顯得親切而美妙。

    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影子在上坡的路上越拉越長，頭上的一綹頭發(fā)高高豎立，我興奮地左右搖擺好像牛魔王，又像大猩猩。我剛把擦了鼻涕、眼淚和口水的餐巾紙奮力扔向路邊黑漆漆的山墻——里面都睡著被黑夜麻醉了的老實巴交的市民——一輛中巴突然從這段坡頂出現(xiàn)，立定跳遠似地俯沖下來，嚇得我趕緊跳上旁邊的馬路牙子，同時對自己喝成這熊樣還能反應(yīng)如此迅速暗自得意。開車的小伙子今天肯定被女朋友甩了（或者是唯恐錯過一月一度的造人計劃）——我追在車屁股后面跑出去老遠老遠，大聲地提醒他不要太在意好姑娘到處都有要堅強挺起勇氣什么的，還哼起了艾迪·羅貝特（eddierabbitt）的（someonecouldloseahearttonight）。如果你是那些經(jīng)常跟我一起鬼混的哥們的話，我這種狀態(tài)，估計你肯定會堅持架著我的胳膊把我送回家掀上床去才放心。對我而言，現(xiàn)在這段回旅館的路真是太遠太復(fù)雜了。

    我好不容易攔到了一輛出租車，鉆進去吐出一個說完就忘了的地名，立即就陷入迷糊狀態(tài)。只記得在跟司機不友好地作了好幾番言語交鋒，他也起碼做了好幾次經(jīng)典的u型違章掉頭，最后才把我送到其實離出發(fā)地僅有幾百米遠的旅店門口。他停下車，隔著一塊樹脂玻璃——估計是免得乘客一看到計價器，就想殺了他——瞪著我，等我醒來摸索著付給他車錢。我不情愿地從錢包里掏出皺巴巴的二十塊錢——請他離開。見他態(tài)度不友好而且涉嫌繞路——他指定經(jīng)常這樣，否則樹脂玻璃上就不會出現(xiàn)那么多仇恨的裂痕——我還沒忘向他索要車票。我可知道，這里面貓膩可多著呢。

    和我出去的時候一樣，店主人還在盯著柜臺里面的袖珍電視看，嘴里叼著煙，每隔半分鐘就咳嗽一次，大聲地清一清喉嚨，讓人不禁懷疑他都把痰吐到哪兒去了。如果你耐心觀察一下，或者稍微把步子放慢一些，你接下來還會發(fā)現(xiàn)他經(jīng)常被眼前的小屏幕逗得夸張地笑起來，粗短的脖子里面急速喘動的氣泡隨即爆裂，他一邊呼哧帶喘的咳嗽，一邊拍打著柜臺桌面大笑，直笑得他上氣不接下氣，卻根本懶得瞧上你一眼，有時他甚至要跑到樓梯后面的衛(wèi)生間才能平復(fù)下去他的激烈情緒。真是個有趣的老頭。我很同情他——這么大的歲數(shù)還在長個兒——他的頭頂已經(jīng)超過頭發(fā)了。

    “101！頭一間?！彼沉宋乙谎?，不忘提醒我別走錯房間。看來我是最后一個回來的房客了，要不他不可能記這么清楚。

    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住店會盡可能地挑走廊入口處的第一個房間住，因為當(dāng)你喝得酩酊大醉回來，再讓你去一間一間地辨認房號，那無疑是對人類意識、精力和耐心的巨大挑戰(zhàn)，況且，走廊里又沒有出租車（我就有過在此打車的失敗經(jīng)歷），你不覺得太過分了么？當(dāng)然，這么做的后果，就是你必須得忍受所有住店的人都會在你門口踢踢踏踏沒完沒了地來來去去，偶爾還會有人冒昧地敲你的門而且非得和你打個照面以確認是不是屋內(nèi)藏著他要找的人，服務(wù)員則永遠會在不合適的時間和你隔空對話問要不要水——如果她哪天只想給一個房間送水的話，最近的你也是首選——不搭理她們就是了？那絕對不成，她們通常是在喊到第三聲的時候就掏出嘩啦嘩啦作響的鑰匙，房門就會應(yīng)聲而開……不過，這些問題對我來說都構(gòu)不成什么問題，因為七瓶啤酒早就讓你把這一切拋到云外、置若罔聞了——不信你試試！即便是服務(wù)員不請自來徑直入內(nèi)撞上我的不雅，那狼狽的反正也不是我而是她對不對？——誰會好意思去怪罪一個不省人事的人呢。

    夜幕將小城籠罩得嚴嚴實實。窗外的馬路在路燈下像一條河流，偶爾會有開著大燈的汽車咻咻駛過。路口的出租車探頭探腦，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是該拐回家睡覺，還是繼續(xù)去路邊尋找墮落的夜之靈。

    沖了一個澡，頭腦逐漸清醒過來。一桶香噴噴的方便面、多半袋榨菜和兩根脆皮蒜腸給我?guī)淼臐M足感，讓我又有心情仰在椅子上幾乎看完了30分鐘的地方要聞（副市長出席會議并作重要講話，農(nóng)業(yè)局領(lǐng)導(dǎo)深入田間地頭，麥子抗病抗倒伏，維修爆裂的供水管道，小區(qū)失火提醒認真防火，全市用電瓦數(shù)，剪彩儀式等等）——打的飽嗝帶著明顯的榨菜味道，我用腳趾頭（請原諒，因為旅館提供的拖鞋只能勉強塞進我的大拇腳趾和二拇腳趾頭）挑著鞋在電視前晃晃悠悠，沉醉在這一小片由剩下的方便面湯水和榨菜渲染出的氤氳當(dāng)中，滿足而愜意。其實，生活中到處充滿了愜意的時光，俯首即是，它推動了人類的發(fā)展和我的進步。

    對出門在外的人來講，最好能學(xué)會隨遇而安，要盡快讓自己能夠接受骯臟的床單、難聞的枕頭和昏暗的燈光——比如這兒——一般而言，這要到當(dāng)你早晨起床不再想著去丟廚房的垃圾袋，并且看到房間亂成一團糟卻心安理得時，這段適應(yīng)期才算基本結(jié)束。老朋友比爾?布萊森告訴我們，每張床墊上都至少生活著200萬個只有在顯微鏡下才看得見的螨蟲，你的枕頭上生活著4萬個微生物——不管服務(wù)員是不是按期清潔你的房間，要是你的枕頭已經(jīng)使用了6年——旅館老板一般會讓它超期服役——那么，英國醫(yī)學(xué)昆蟲學(xué)中心的約翰?蒙德博士經(jīng)過實際計量：它十分之一的分量就來自“脫下來的皮屑、活的螨蟲、死的螨蟲和螨蟲的屎”。實際上你根本無法回避細菌，因為你身上和周圍總是有多得難以想象的細菌。即使你身體健康，而且非常注意個人衛(wèi)生——這么說吧，即便你是“潔癖”的話，那也至少有一萬億個細菌24小時在你的皮膚上食宿——指甲蓋兒大的地方就有十萬個左右。它們吃掉100億片你每天脫落的皮屑，加上你毛孔里分泌出來的油脂和礦物質(zhì)。當(dāng)然，為了表示感謝，它們會給你奉獻體臭。

    其實，當(dāng)下社會，旅館床單上的細菌大可不必太在意，那些浪漫過度的人士需要注意的倒是埋伏著的dna危機。

    細菌和dna我都不怕。我躺在床上，不出意外地對著那臺不起眼的小屏幕電視一遍一遍摁著遙控器。我向來有這么一個壞毛病，沒有好節(jié)目卻也舍不得關(guān)掉電視，老是寄希望于下一個臺的下一個節(jié)目，周而復(fù)始。自治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一般情況下我都不敢輕易打開電視，因為我擔(dān)心沒有關(guān)掉它的勇氣。電視機永不疲倦的精力讓我恐懼并深感無奈。但是，我進到旅館房間的第一個動作，向來還是打開電視，讓它活起來給自己做個伴。當(dāng)然，我在房間里的最后一個動作，并不像你自作聰明猜想的那樣——關(guān)掉電視，而是在電視機前半睡半醒地看里面閃閃爍爍的節(jié)目，直到影像完全從腦中淡出，被一些雜亂無聊的夢所取代。

    地方臺正播放一則植樹新聞，幾位地方領(lǐng)導(dǎo)脖子里扎著紅領(lǐng)巾，裝模作樣地與一幫小學(xué)生用鐵鍬往樹坑里填土，笑呵呵地給樹苗澆水（在直播鏡頭前刻意保持了足足十秒鐘的親民形象）。旁邊那些被發(fā)動起來的志愿者們年復(fù)一年地來到這些老地方挖坑、栽樹、澆水，故地重游的領(lǐng)導(dǎo)們更是輕車熟路了。每個領(lǐng)導(dǎo)身后都緊跟著一大幫子隨從，警惕地觀察著周圍（隨時準備阻攔粉絲簽名、攔路喊冤和狙擊手槍殺）。這讓我很有些困惑——此刻，他們不是應(yīng)該正在辦公桌前處理國是，或者跑到居民區(qū)指揮強拆嗎？我的意思是說，難道在這個陽光燦爛風(fēng)和日麗的上班時間，就沒有比讓這一大幫子人尾隨領(lǐng)導(dǎo)，來到肯定沒有克格勃暗殺、fbi綁架，也不會有刁民鬧事的荒山野嶺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了嗎？

    并且，面對那些多年前曾經(jīng)樹木蔥郁的山嶺，我還要問：樹都跑到哪里去了？其實，答案就在手邊——房間里每天都按時送來卻從未有人去翻看的日報、宣傳冊，無不是那些樹的化身。曾經(jīng)讀到過一組數(shù)據(jù)：出版一期周日版，要用掉七萬五千棵樹！什么概念？就是當(dāng)我們把周日版的報紙丟棄，迎來新的一天時，七萬五千棵參天綠樹已經(jīng)倒了下去，淪落為垃圾箱里無人去碰的破爛和污穢——這絕對是人類的一大惡行。話說回來，對于植被的減少我們誰也逃不了干系——因為現(xiàn)代人太他媽的講究，不光擦嘴、擦手要用紙，連擦屁屁也要用紙，而且還要用高級木漿紙，那可都是一棵棵活生生的樹造出來的??！森林植被不減少才怪呢！

    外面刮著微風(fēng)，我躺在床上獨自悲天憫人。路燈的光暈透過窗子搖曳抖落成屋內(nèi)天花板上的碎光。墻角矗立的落地?zé)艄烙嫃膩頉]人用過——因為根本沒有燈泡，灰黃黯淡的燈桿被窗外的燈光切割和勾邊，變得有些不真實。

    垃圾車在午夜兩點轟隆隆駕到，在旅館門口好一陣子忙活，雖然我沒有披衣起身前去充當(dāng)指揮，但我敏銳的聽覺卻從停車、抬桶、傾倒、打掃、駛離，與他們同步協(xié)作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