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溪聽罷,連忙拂袖屈膝,跪在地上,拱手對于朝王。
朝王見其雙眼噙的淚差點就要沿那一道道皺紋流淌下來,好在那蒼老的眼角紋凹陷得太深,將之困于眼眶,一直打轉(zhuǎn)。
朝王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意,一如遠處通往宮殿的路上,宮女們點亮了一盞一盞的燈,將這些燈拴在樹枝上,半空中黃澄澄的光,一如身后殿里的燭火照亮了自己的身前空地。
在寒冷的冬天里,也能有這樣的溫暖,讓人不知該道是心醉,還是心碎。
抑或心醉已是心碎了。
樸溪哽咽地說:“滄海一粟,幸得君顧!”
朝王看到他那拱著的手都隨他的話語而微微上下抖動,像是番域戰(zhàn)場上擂鼓士兵擂的那鼓,“砰砰砰”,自己的心與之共鳴。
番域那一幕幕情形又一次回響在腦海中,地上的月光,像是戰(zhàn)場上的血光,灑落了一地。
他揉了揉眼睛,原來只是眼紅了。
他猶記,番域戰(zhàn)場上己方潰不成軍,三位將軍聲嘶力竭地泣道:“鳴金收兵吧!大王!真的打不了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王,別猶豫了!”
他猶記,那三位將軍,也是像面前的樸溪一樣,拱手相勸,那手也是在上下抖動。只是顫抖的手上都是血,只是雙握刀槍,只是拱到一半就回手擋下槍林彈雨與那襲來的兵戈。
樸溪此舉此言著實讓他熱血沸騰。
他從番域馬不停蹄地逃回京城,戰(zhàn)衣戰(zhàn)袍都來不及卸下,身上的血和傷口都不曾清理一下,就連夜傳召樸溪來臨壽殿議事,就是來商討國事與家事。
朝王一想起目的,就不多與之談情傷感,自己也堅強起心臟,不念傷情事,只道:“樸相免禮,樸相免禮!”
語罷,他見其起身艱難,便相扶。
樸溪能感受到自己的胳膊被有力的臂彎托起,還能感受到那通過鎧甲傳遞到身上的熾熱溫度,以及被他肩膀鎧甲擱疼的微痛。
他不禁唏噓:“老臣何德何能,能得大王如此厚愛,慚愧,慚愧!”
朝王不愿與其說這些客套話,他還急于其他事情,在此久擱,別處恐生事端。
于是他說:“樸相,開門見山。”
敞開的殿門,敞開的朝王心扉,樸溪的心卻像是封閉的,一直阿諛奉承。
以往的樸溪敢于直諫,不多客套,無論朝堂之上,還是私底下,都被朝王戲稱為當(dāng)朝魏徵。
今昔相比,大相徑庭。
“回大王,臣已雪鬢霜鬟,心智不如前,恐不解大王心意?!睒阆^續(xù)奉承,不僅話語奉承,言之無物,舉止上也多加繁瑣。
這不,他抖抖袖子又要下跪了。
“樸相免禮!樸相免禮!”朝王急忙止住,甚至伸手挽住他的臂膀不松開了,生怕他再開口又要行此大禮。
朝王感覺,耽擱許久。
他從一開始在臨壽殿等待樸溪到來時,殿外還不見月亮,只有烏云密布,到現(xiàn)在明晃晃的月亮將樹葉的影子都清晰地勾勒出,“守得云開見月明”分明就是眼前之景。
可為何,此“守得云開見月明”非彼“守得云開見月明”?
他感覺,與之談?wù)撊绱酥?,自己百般讓其暢所欲言,明言相告又暗語示意,可樸溪就像是傻了一般,一直搪塞。
史官不在,我又不會怪罪于他,到底還有何難言之隱?名聲、權(quán)利自己都已賦予他,還在圖什么?以前那個諫言口若懸河的樸溪,到底去哪了?
“謝大王體恤老臣,臣萬分感激?!睒阆人詢陕暎瑢⒊鯏v扶自己的手輕輕移開,似乎又在醞釀下一次下跪了。
朝王心中叫苦,直言到:“卿有話直說,我赦你無罪?!?br/>
這話總說得夠明白了吧,他仰望天上的明月,心中想到。
可這樸溪又開始敷衍,像是個劇場的演員,演的不好,于是一直重復(fù)演。
他前前后后已經(jīng)不知演了多少回,那些敷衍之舉朝王都耳熟能詳。
果然,只見樸溪惶恐地說:“朝王厚愛,奈何老臣年老體衰,不明事理,無話可說。”
說罷,他又抖抖袖子,膝蓋剛軟,身體剛緩緩縮短一截,就被直了起來。
“樸相,你又要跪了吧?”朝王手已經(jīng)隨樸溪嘴巴一張開就挽住其手臂,不耐煩地說,“這是卿第幾次下跪?”
“這……”樸溪尷尬地輕輕“啊”了一聲,隨即自圓其說,“古有言:‘禮者,養(yǎng)也;禮者,敬人也?!献釉?‘尊敬之心,禮也?!季幢菹?,故欲行禮。”
他說得還頭頭是道,引經(jīng)據(jù)典,竟讓朝王一時難以反駁。
他繼續(xù)道:“大王,國家有禮法,大至國家,小至尋常人家,就要講究一個‘禮’字,有‘禮’,則一切自然有序;無禮,則……”
朝王打心中認定,樸溪說起這些玩意,就是個教書先生。
猛地自嘆,當(dāng)年還是自己求其為太子傅,教導(dǎo)太子熊續(xù)惺學(xué)習(xí),不禁心中自責(zé):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他練出這樣的嘴上功夫,還如何招架?
“罷了,罷了!”朝王連忙叫停,“請卿稍安。”
樸溪又說了幾句什么“禮是什么,禮是什么”,然后拱手行個小禮,轉(zhuǎn)身指向臨壽殿里左右兩旁的一排排燭火,慢慢說道:“臣風(fēng)燭殘年,耳朵也不好使,君讓臣止,臣竟又多言,還請大王降罪?!?br/>
說罷,又跪在地上了。
朝王無奈,只好再次上前,攙起他道:“愛卿無罪,愛卿無罪,樸相直言,我終生受益,終生受益!”
樸溪德高望重,可見一般。
面對這樣一個一手撐起朝國,并將朝國壯大的兩朝元老,朝王都不愿得罪。
當(dāng)然,于情,朝王也不想得罪,自己稱王以來,萬千事都仰仗了他。
朝王熊赴,乃重情重義,知恩圖報之人。
“卿可見我身上的血了嗎?”朝王說道,“忽覺不適,今夜與卿到此為止,我想休息了?!?br/>
樸溪道:“大王浴血奮戰(zhàn),真英雄也,保重龍體,老臣,告辭?!?br/>
“祈安,用我的馬車,送樸臣回府?!背鹾暗馈?br/>
“是。”遠處走來一個太監(jiān),提著燈籠,為樸溪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