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憨厚的漢子，偶然說起情話來，竟也不輸才子……月華的微笑唇揚起一個弧度，眼神飄忽，不由自主地飄向坐于身側(cè)的逾明。

    “她不答允嫁予你，你便一直等著？等到四十歲？你可有想過旁的法子將她娶了？”逾明立起，直視吳大。

    吳大的臉色霎時變紅，一直紅到耳朵根，手都不知如何安放，索性搓了搓手。他顫聲道：“我……自然想過法子。我日日向上天祈求，祈求她平安順遂。月月都要去月老廟拜一拜，添些香油錢。年年七夕都要放天燈向月老祈愿?！?br/>
    袖間的姻緣簿又是一陣滾燙，月華曉得，它是在提示她，吳大此言非虛?？上谴笄笥H的方式，會不會沒找對重點？！

    逾明一臉“朽木不可雕”的表情。他搖搖頭，袖袍往下一倒，袖中扇子滑落于掌心?！班А钡囊幌麓蜷_扇子，他疾速扇了幾扇?！澳闳杖涨筇烨蟮?，求神拜佛，可有多去求她幾回？！”

    吳大搖頭，又點頭，“我每年七夕都有去求婚?！?br/>
    “一年才一回？烈女怕纏郎，懂不懂？！”逾明將扇子一合，扇尖點在他額頭?！澳闱筇烨蟮?，不如求自己！機靈點，天天纏著她，晚上也想辦法留下。天長日久，鐵石心腸都化成水了。懂不懂？”

    “晚上也留下？不可，不可褻瀆她，污了她的名聲?！眳谴筮B連擺手。

    月華腰間懸掛的風(fēng)月筆忍不住插嘴：“她有名聲嗎？！”

    吳大驚聞童聲，四下張望，“誰在說話？”

    月華左手按住風(fēng)月筆，右手虛虛握拳攏在唇上，咳嗽幾聲，轉(zhuǎn)了話題，“渺渺她本身就背著妖孽的名頭……你倒不如，不如試試新法子?？瓤??！?br/>
    吳大默然，好一會兒嘴皮子微動，低聲道：“渺渺吃過許多苦，我心疼她。不愿敗了她的聲名，因為我心悅她。盼著終有一日她不再躲藏，不必躲別人，也不必躲我。她能在日頭下行走，不必被人指指戳戳，她的笑是暖的，不再有苦痛?！?br/>
    “你是個堂堂正正的漢子。我們幫你！”逾明一扇敲到他肩上。

    突如其來的轉(zhuǎn)變，吳大愕然，轉(zhuǎn)念一想，這兩位當(dāng)真是渺渺的親人來求助？！他的疑慮脫口而出，“你們當(dāng)真是渺渺的親人？為何要幫我？”

    月華起身拂了拂衣袖，“正因為我們是她的親人，才要幫你，給她幸福。”

    逾明轉(zhuǎn)頭看向月華，“不錯，有些人的幸福，別人給不了！唯有天定良緣的那個人才能給。”

    吳大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他瞅著跟前忙碌商議計劃的二人，跑前跑后又續(xù)了兩回茶水。

    渺渺去了一趟集市，賣了幾籃自家樹上產(chǎn)出的水果，歸來已是日暮。

    到了村口，她如往常一般，揀著半人高野草的小路走，以避開眾人。草叢中隱約有人在搜尋什么，她腳步一頓，扭頭便走，意外聽到幾句閑言。

    “吳妙手出事了！”

    “怎么啦？”

    “他給族長家修補屋頂，從屋頂摔下來了?！?br/>
    “啊？嚴重么？我們村可只有這一位木匠……”

    “怎么不嚴重！腿也摔斷了，人也暈過去了，一頭一臉的血，不曉得醒不醒得過來！族長請了郎中，郎中直搖頭，說是……抬回去直接辦后事！”

    “哎喲，造孽呀！他又沒娶妻，這么大歲數(shù)身邊連個照看的人也沒有。嘖嘖，若是就這么死了，連個披麻戴孝捧靈位的子孫都沒有?！?br/>
    句句戳心。

    渺渺緊緊攥住手中的竹編籃子，飛奔離去。

    她滿腦子“抬回去”“辦后事”，一顆心七上八下險些跳出胸腔。

    “他不能死……他不會死?！彼哉Z，安慰自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頭一回沒有走小路，直奔便捷的大道。

    來到吳家門外，她定住了。門口血跡斑斑，一路滴進去。木門大開，院子里許多人聲。

    “吳妙手如今吊著最后一口氣不肯走，還念叨那個女人，也不知中了什么妖法邪術(shù)！唉，我爹當(dāng)初就不該一時心軟，留下這個妖孽，讓她宿在山神廟。這禍胎，足足害了吳妙手一生?！弊彘L搖頭嘆息。

    村民們附和之聲四起。

    “是啊，若不是她，她爹娘一家子不會慘死，吳老爹也不會被克死，吳妙手也不至于無爹無妻無子，死了還落得無人送終?！?br/>
    “族長，我們的婆娘都出去找人了，必定能找到那妖孽。”

    “找到妖女，架一把柴，點一把火，也好了了吳妙手的心愿，讓他們做一對地下鴛鴦?！?br/>
    忐忑不安的心，因為這些閑言閑語，反倒?jié)u漸安定下來。她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仰首挺胸，闊步進門。

    她曾在死去的老族長跟前發(fā)過毒誓，以山神廟為家，再不與村中任何人接觸，也不與他們生出半點瓜葛！

    今日，她要食言了。

    村民們見到她進門都自動噤聲，向兩邊退開，主動讓開一條道。誰也不敢沾染妖孽，尤其是氣場異常強大的妖孽。

    她一步一步向廳堂走去，每一步都行得很穩(wěn)，那個說著此生非她不娶的人如今靜靜躺在那里，生死不知，胸口似乎沒有半點起伏。

    “吳大?！彼┥磔p喚。

    地上竹制的擔(dān)架上躺著一個頭破血流之人，那人膝蓋以下慘不忍睹，全身粗布衣裳染的緋紅一片。沒有睜眼，沒有言語，他靜靜躺在那里，好似死去一般。

    留了這么多血，真的會死罷？渺渺蹲下身，加重語氣，“吳大，我來了。”

    吳大的身子依舊沒有半分動彈。

    “吳大。我來陪你可好？”渺渺抓住他的一只手，緊緊握住。長期做木工活兒，他的掌心生有厚厚的老繭，摸著硬卻并不扎人。這只溫暖的大手今日并不暖和，一點都不暖和。炎炎夏日，他的手竟冰涼入骨。

    族長清了清嗓子，掃視眾人，方才說得最歡快的幾人，拍馬屁最厲害的，沒有一人敢當(dāng)出頭鳥。曉得無知且慫的村民們靠不住，他不得已硬著頭皮自己上。

    “你……吳大只剩一口氣了，郎中說是救不活。他吊著最后一口氣，等了你大半日。你看，你打算怎么陪他，賠他……半生情意？”族長曉得她早被逐出家族，沒了姓氏，稱呼閨名也不妥當(dāng)，便直接用了“你”字?？炙淮饝?yīng)，又生生擠出“半生情意”四個字來。

    “陪？賠？”渺渺重復(fù)了一遍。“如何相陪？又如何相賠？！”

    族長咽了一口干干的唾沫，“你愿不愿與他成親？讓他不至于無妻無子，不能下地府，也沒法投胎?！?br/>
    村里有個古老的說法，成年男子若是意外身亡又沒有妻兒，定要在死去當(dāng)日娶一門親。否則無法下地府，無□□回，惟有留在村中做個孤魂野鬼。

    族長自然不希望孤魂野鬼逗留村中，是以派人四處尋找渺渺。愿不愿意，都要綁來！倒沒想過那妖孽竟自投羅網(wǎng)，找上門來！也沒料到，村民們見到妖孽皆嚇破了膽，繩索早已備好，卻無一人敢上前。

    “我愿意嫁他，也愿與他共生死！不是相賠，而是相陪！他許我半生，我陪他一世?！?。

    隱身一側(cè)的逾明與月華相視一笑，隨手解了吳大魂魄的定身法。

    早晨吳大接待逾明二人時被族長派人叫走，說是修葺房屋。也不知怎的，身子向來健壯的他上了屋頂倏的頭暈?zāi)垦?，呼吸間便墜落在地。

    摔傷后，眾人嚷嚷腿斷了頭破了，他也不覺疼痛，明明魂魄在身體里，卻無法掌控身體。

    他以魂魄之體見證了這場全村人參與的鬧劇。初時他氣急，尚能和著血沫吐出含混的兩個字“渺渺”，之后竟完全失去對身體的掌控，能聽見眾人的每一句話，也聽清了她的心意剖白，獨獨回應(yīng)卻是不能。

    他親耳聽見她說愿意嫁他，心中的酸楚卻比愉悅更盛。她生不愿嫁他，死卻肯相隨。個中情意，大抵只有他們二人自己方能體味。

    魂魄與身體漸漸融合，他心下一松，做戲水鴛鴦總比地府鴛鴦好得多。

    “我若為妖孽，自當(dāng)長生不死。愿以不死之身，換吳大一個壽終正寢！”渺渺肅然舉起右手閉目發(fā)誓。

    族長的嘴巴變成“0”型，因為他瞧見吳大的眼皮在劇烈運動，顯然要醒了。

    下一刻，吳大雙目一睜，坐起身來，一把抱住閉目發(fā)誓的渺渺，哽咽道：“渺渺，我都聽見了，我回來了?！?br/>
    眾人一片嘩然，尖叫聲不絕于耳，眨眼間逃個干凈。族長定在那里，張大了嘴不動。

    “那人怎么不跑？膽子夠肥！”風(fēng)月筆好奇問道。

    “他那是嚇得動彈不得，想跑也跑不了?！庇饷魅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