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佑安的任命文件終于下來了，跟傳說中一樣，南州市委秘書長，跟前任秘書長一樣，也是不帶常委兩個字的，這就是說，他在秘書長位子上能否干久，還得看下一步表現(xiàn)。

    幾乎同時，尚林楓的任命通知也到了，南州旅游局長。尚林楓激動壞了，拿到文件的第一刻就把電話打過來，連著說了十幾聲謝。接著是他老婆龔一梅，說完謝后還不甘心，非要請于佑安一家去吃飯，酒店都訂好了。于佑安提醒似地說了句：“太激動了吧老龔，現(xiàn)在應(yīng)該低調(diào)點。”龔一梅并不懂什么潛規(guī)則，按捺不住地又道，“低調(diào)什么啊，這事真該高興，我恨不得把車站姐妹們?nèi)埳夏??！?br/>
    “那你就請！”于佑安說著就壓了電話，心里同時道，“有這種老婆，早晚得出事！”

    如果說于佑安順利拿到任命通知書是因為陸明陽的話，尚林楓這次出人意料當(dāng)上旅游局長，就全歸李西岳。就在谷雨拿走那幅畫沒幾天，大約是周五下午吧，李西岳打來電話，說省里有位領(lǐng)導(dǎo)到南州，請于佑安一塊陪陪。于佑安到酒店，發(fā)現(xiàn)李西岳夫人也在，一位漂亮的知識女性，戴著眼鏡，特有學(xué)問也特溫情那種，經(jīng)介紹才知道，李夫人姓肖，海東師大美術(shù)學(xué)院國畫系副教授。跟肖教授一同來的，是省委組織部薛處長和他的夫人。薛處長之前是省委組織部長譚帥武的秘書，前段時間才從譚帥武身邊離開，到干部三處主持工作。干部三處分管市級領(lǐng)導(dǎo)班子的調(diào)整配備、職務(wù)任免還有交流等，算是實權(quán)派中的實權(quán)派。于佑安不勝感激，李西岳能讓他見薛處長，這番用心怕是只有他才能領(lǐng)會出來，表現(xiàn)也就格外積極。打過招呼，李西岳笑問：“怎么沒把夫人帶上，要是方大夫來，今天可就算是家庭聚會了?！庇谟影糙s忙說，“她一個小大夫，哪有這福分，怕是來了緊張得話都不敢說?！毙そ淌跒槿耸种t和，說話也是彬彬有禮，她說“都說南州充斥著大男子主義，我還不信，聽于局長這么一說，我就不得不信。聽西岳說，方大夫又漂亮又能干，你倒說她不敢說話了?！币慌缘难Ψ蛉舜蛉さ?，“于局長是金屋藏嬌，不舍得帶出來，要不部長下道命令，強行把她叫來？”于佑安怕李西岳真讓他叫，連著解釋，老婆今晚夜班，實在不方便出來見領(lǐng)導(dǎo)。李西岳本也是說說，并沒真想讓方卓婭來，順著話音道，“這次就免了吧，方大夫是醫(yī)院骨干，工作要緊，以后有機會，一定讓她出來亮亮相。”又道，“不瞞幾位，方大夫可是我們南州的大美人呢，醫(yī)院一朵花，而且是知書達理型的。”

    “于局長艷福不淺喲?！毖μ庨L嘖嘖嘆道。薛夫人也說，“才子配佳人，讓人羨慕?！?br/>
    幾個人連著恭維，讓于佑安渾身不自在，只有捧起酒杯，一次次敬酒。李西岳和薛處長倒也喝得大方，肖教授不善飲，以茶代酒，后來又回敬于佑安，說將來到南州寫生，于局長可一定要提供方便啊。于佑安說我巴不得明天肖教授就帶學(xué)生來，最好住下不走。薛夫人起哄道：“只歡迎教授，不歡迎我啊，我可要吃醋的?！毖Ψ蛉嗽谑徲嫃d工作，于佑安一時不知怎么接話，沒了詞，讓薛夫人罰了酒。不過他痛快喝酒的樣子逗得大家十分開心，場面氣氛一直很熱鬧。

    中間自然不談工作，只是李西岳有意識地提了妻子的畫，說妻子現(xiàn)在遇到了瓶頸，沖破不了，真急人。肖教授也暗淡地垂下臉去，露出淡淡的憂傷來。于佑安就覺這話有意思，又不敢往那方面想，心里一撲兒一撲兒地亂跳。

    飯后送走薛處長夫婦，李西岳站在車前說：“薛處長這次來，是對南州部局級班子調(diào)整做評估，他對你很感興趣啊，佑安你看出沒？”

    于佑安緊張得低垂下頭，那時文件還沒下呢。

    李西岳笑笑，又道：“放心吧，該做的工作我會主動去做，抽機會我再去趟省里，應(yīng)該很快會有結(jié)果的?！?br/>
    “謝謝部長，真的太謝謝部長了?！?br/>
    “對了佑安，我妻子說，你手里好像有幾幅大師的作品，她想開開眼，借鑒借鑒，不知有沒有難度？”未等于佑安表態(tài)，李西岳又嘆道，“藝術(shù)是需要借鑒的，她現(xiàn)在創(chuàng)作遇到了難度，超越不了自己，很麻煩啊?！?br/>
    于佑安這次準(zhǔn)備得充分，早就料到李西岳也會向他伸出手來，只是沒想到會以妻子的名義，這理由似乎更冠冕堂皇一點。一狠心道：“部長不用多說，怎么做我心里有數(shù)，改天我給肖教授打電話吧。”

    第二次去展廳拿畫，于佑安比第一次鎮(zhèn)定得多，心里再也沒有什么顧慮和后怕，索性一次拿了五幅，三幅是方老先生的作品，兩幅是收藏品。他沖杜育武說：“把畫單重新整理一下，不該出現(xiàn)的上面不要出現(xiàn)。”

    杜育武心領(lǐng)神會道：“局長只管放心，畫單不會出現(xiàn)問題的。”

    于佑安當(dāng)然放心，杜育武馬上要到博物館任職，考察工作全都過了，就等下文，難道他會出賣自己？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上任也有一段日子了，于佑安卻一點喜不起來，而且內(nèi)心比任何時候都苦悶。仿佛一場持久的馬拉松賽，拼盡全力終于沖到終點，卻再也舉不起雙臂慶賀。令他更為苦惱的，就在任職通知下來的第二天，章山離開了南州。

    章山離開得很平靜，跟誰也沒打招呼，只是通過別人向館里交了一份辭呈，簡簡單單幾句話，等于佑安得知時，她已帶著孩子到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于佑安馬上派杜育武去找，杜育武到了章山家，防盜門緊鎖著，窗簾拉得嚴實，厚厚的簾布遮擋了陽光，也阻斷杜育武想窺個究竟的目光。杜育武再去她母親蘇萍那兒，蘇萍淚流滿面，悲傷欲絕的樣子讓杜育武實在張不開口。章靜秋也在蘇萍家，她老得幾乎讓人不敢相認，原來黑密的頭發(fā)全白了，站在那兒就像一棵枯樹，搖搖欲墜。

    沒有人知道章山會去哪，她用神秘回答了一切。

    于佑安把群藝館主持工作的副館長叫來，讓他把章山的辭職信毀了，換成一張假條。假條是杜育武模仿章山字跡寫的，于佑安在上面重重簽了同意請假一年幾個黑字。

    這是他在文化局長崗位上辦的最后一件事。

    也許，他只能為她做這么多了。

    到市委秘書處上班第一天，楊麗娟打來電話，告訴于佑安華國銳停止了呼吸。

    于佑安聽了竟然有些麻木，不，不是麻木，是他覺得內(nèi)心已經(jīng)不起這些打擊，必須用麻木來抵抗。

    “你和卓婭抽空過來幫我一下吧，現(xiàn)在應(yīng)該不會影響你什么了?！睏铥惥暾f。

    接完電話，于佑安發(fā)了將近半小時的呆，突然醒過神似的，往楊麗娟家奔去。

    又是一個月后，于佑安跟著李西岳去了趟省里，徐學(xué)謙設(shè)宴招待他們，吃飯前，于佑安將一幅畫當(dāng)著李西岳面送給了徐學(xué)謙，弄得徐學(xué)謙很是尷尬，不過最終還是把畫收下了。出門后李西岳道：“干嘛要當(dāng)著我的面，這樣不好吧？”于佑安說：“不過是一幅畫，沒必要搞那么神秘。”李西岳笑道，“是啊，不就是一幅畫，搞神秘反而沒趣?！?br/>
    兩人就往省委組織部長家去，之前聯(lián)系過的，讓晚九點過去。

    于佑安手里抱著一幅畫，五幅里面最有價值的一幅。

    然而這次于佑安沒送出去，組織部長譚帥武堅決不要，還狠狠地批評了于佑安和李西岳，說他們送禮居然送到組織部長家來了，成何體統(tǒng)。兩人灰溜溜地下了樓，臉上全是茫然，譚帥武怎么會不收呢，之前他流露過這意思??？

    答案于一個月后揭曉，車樹聲頂著重重壓力，終于將南州新一輪跑官賣官黑幕反映到省委書記面前，省委書記怒了，拍著桌子說：“無恥！派他們到南州，是想徹底扭轉(zhuǎn)南州工作局面，把鞏、王留下的負面影響消除掉，沒想他們比鞏、王還跋扈！”

    “查，一查到底，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