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56章

    這(日rì)普濟(jì)寺本來就是人山人海，人滿為患。偏偏未時前后還出了事，“讓開讓開！”四五名粗壯婆子抬了位昏迷的老太太，旁邊三四位珠圍翠繞的貴婦、姬妾丫頭簇?fù)碇?，一行人神色倉皇，“老人家(身shēn)子弱，昏倒了，請讓讓，請讓讓！”

    正帶著謝錦年看千年古槐的四太太也聽說“有老人家昏倒了”，卻沒放在心上。韓老太太出自定海侯府，小時候還曾舞槍弄棒呢，(身shēn)子一向硬朗。再說了，她們在房中安安生生坐著，又沒在人多的地方擠，不會有事的?！?br/>
    謝錦年拉拉四太太，“娘親，咱們快回去，看看祖母和外祖母?！彼奶珶o可無不可，“就依錦兒。”攜了女兒的手，(身shēn)邊跟著丫頭、媳婦、婆子，緩緩走回廂房。

    廂房中只剩下謝老太太和謝流年祖孫二人，和(身shēn)邊服侍的人。四太太心中一震，娘親和嫂嫂呢？怎么不見了？她們便是要走，也該把自己叫回來說一聲啊。

    “許是天氣太(熱rè)了，令堂中了暑?！敝x老太太溫文說道：“幾位令嫂已命人請大夫的請大夫，抬人的抬人，想來定是無礙?！蔽覀冞@一老一小的，可幫不上什么忙。

    母女連心，四太太慌了神，哀求的看著謝老太太。謝老太太很是善解人意，“人多，錦兒莫亂跑，留下來陪我。你帶著人快去看看令堂?！彼奶瑴I謝了，帶著丫頭婆子往寺外走，一路走一路掉眼淚。自己真是不孝，只想著她素(日rì)(身shēn)子硬朗，怎么不想想，她已是快六十的人了！

    等四太太一路擠出普濟(jì)寺，寺外韓家的車轎已不見了。四太太急忙上了馬車，命車夫，“快，去韓家！”心急火燎的，恨不得飛到韓老太太(身shēn)邊。

    當(dāng)晚四太太夜深方回謝府?！凹夷钢辛孙L(fēng)?！币娏酥x老太太、大太太、謝四爺?shù)热?，四太太唯有垂淚，“如今半邊(身shēn)子已不會動了?！?br/>
    謝四爺?shù)瓎柕溃骸霸滥缸鰫簤裘?？”四太太愣了愣，“這個卻是不知。”今兒才病的，哪知道做不做惡夢。謝四爺也不理會她，只吩咐，“若岳母大人做惡夢，謝家多的是寧神丸，送兩盒子過去?！彼奶幻魉裕c頭答應(yīng)了。

    大太太本是有些不滿，見四太太魂不守舍的模樣，只得罷了。謝老太太出門的時候，是和四太太一道出的門?；貋淼臅r候，是被南寧侯夫人送回來的。

    謝老太太、大太太自是慰問道惱，“且放寬心，親家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明(日rì)便大好了?！钡搅舜?日rì)，派了管事嬤嬤探病，送去不少珍貴藥材。

    四太太到底是出了嫁的女兒，再怎么惦記親娘，也不能(日rì)(日rì)在病蹋前侍疾。她在謝家有公婆丈夫要服侍，有兩子一女要照管，□乏術(shù)。

    四太太處正兵慌馬亂之時，謝府盼望已久的卓先生走馬上任了。卓先生已是人到中年，卻絲毫不見發(fā)福，(身shēn)段依舊苗條，臉龐依舊秀麗，聲音依舊柔美動聽。她衣著得體，舉止高雅，講起課來不疾不徐，溫文爾雅，謝家上上下下對她甚為滿意。

    謝瑞年、謝錦年、謝流年這三個小學(xué)生都喜歡卓先生?！白肯壬蜌猓涣R我，也不打我?！敝x瑞年小姑娘放了學(xué)，高高興興撲到蕭姨娘懷里，高高興興說道。她之前聽說先生有罵學(xué)生的，還有打?qū)W生的，這會兒遇上了一位不打不罵的先生，無比滿足。

    “卓先生真有學(xué)問。”謝錦年回房，一臉羨慕，“琴棋書畫樣樣皆通，世上真有這樣的才女?！弊约菏侵x家女兒，更不能落于人后，往后要跟卓先生好好學(xué)了。

    “這先生真不壞?！敝x流年回靜馨院后也夸獎，“說出來的都是人話。”這年頭，不容易啊不容易，多少老師說出來的都是鬼話、(屁pì)話，要女孩兒按照女誡做人，做個木偶。卓先生可不是，她講課向來有理有節(jié)，既引經(jīng)據(jù)典，又靈活變通，不會死搬書本。

    謝老太太、大太太還有大少(奶nǎi)(奶nǎi)沐氏，待卓先生都很親切體貼。住處是上好的，幽靜清雅，配了兩個機靈的小丫頭服侍，四季衣裳鞋襪齊全，束修豐厚，禮節(jié)周到。

    四太太則不大顧得到卓先生。她正焦頭爛額著，韓老太太半(身shēn)癱瘓，半夜又常做惡夢，飲食漸漸消減，人瘦的不像樣子。親娘病成這樣，她哪還有心思應(yīng)酬先生。不只先生，連丈夫兒女處也疏忽不少。

    謝老太太把小柏年接走了，“先在萱暉堂住幾(日rì)，待你消停了，卻再說。”小柏年脾氣很好，讓他跟著娘他就跟著娘，讓他跟著祖母他就跟著祖母。沖謝老太太咧開小嘴直笑，謝老太太心都酥了。

    四太太有時忍不住，會跟謝四爺訴說韓老太太的病(情qíng)，“娘親昨晚又做惡夢了，醒來渾(身shēn)濕透……”這得做了多嚇人的惡夢，才會怕成這樣。

    謝四爺不聽，站起(身shēn)走了，“說了多少回，我最不喜病人。”四太太無比煩惱，我知道你不喜病人，可這是我親娘！沒法子，眼睜睜看著丈夫走了。

    有時四太太拉著謝四爺一起去韓府探病，結(jié)果還不如不探?！鞍嘴`兒何許人也？”病(床chuáng)前，謝四爺這話一問，韓老太太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待要說什么，口嘴歪斜，卻是說不出話來。

    韓老太太沒能熬過暑伏天。七月最(熱rè)的時候，一個月圓之夜，韓府上空響起凄厲的叫喊聲，第二天，整個韓府一片白肅。韓老太太，去了。

    四太太哭昏過去好幾回。謝大太太張羅著去韓家吊孝諸事，謝流年不巧生了病，去不得。四太太后來在靈堂才發(fā)覺謝流年沒祭拜“外祖母”，大怒，“果真是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的！”這是什么時候，你生病了？

    四太太氣怒攻心，拉著謝四爺不依，“你養(yǎng)的好女兒！”謝四爺命人去請韓大太太來，韓大太太急急忙忙過來勸走小姑，“妹夫多擔(dān)待吧，小妹她，什么也不知道?！碑?dāng)天在場的只有自己和兩名族弟媳婦，族弟媳婦都是有求于自家的，況是韓家私事，并不敢胡言亂語。至于小姑，當(dāng)時她不在，不知(情qíng)，過后誰敢告訴她，誰去生那個事。

    “妹夫，萬事都看在三個孩子份上。”韓大太太長長嘆息，“延兒、錦兒、柏兒，可都是謝家的好孩子?！狈蚱?情qíng)份先不說，你們謝家舍得這嫡子嫡女么。

    韓老太太風(fēng)風(fēng)光光出了殯。四太太哀毀骨立，號哭泣血，見的人無不感概，“真是孝女。”韓家的女兒，謝家的兒媳，孝順啊。

    喪禮過后，四太太要守孝，跟謝四爺分了房。謝四爺許多(日rì)用之物，都搬到了墨耕堂，(日rì)常歇息也在墨耕堂。這下子可好了，張屷、岳澄跟著謝延年、謝棠年湊(熱rè)鬧，常常黃昏時分還不走，請教功課。

    謝流年(日rì)子過的很快活，時常被偷走。到了張家，游泳、打牌、、月光下看武術(shù)表演、大夏天吃火鍋、和解語丫丫聯(lián)(床chuáng)夜話，回回玩的盡興。

    張屷不大高興?！澳镉H，小不點兒為什么不跟我睡？”解語和張雱強忍住笑沒說話，岳池過來逗弄弟弟，“阿屷，許是被你踢著了？”你睡覺踢人，誰還跟你睡。

    張屷板著臉，不理岳池。下回再見謝流年的時候，悄悄把她拉到一邊，小心翼翼說道：“小不點兒，我如今睡覺不踢人了。”已經(jīng)改了。

    “真的呀?！敝x流年一臉乖巧笑容湊了過去，“那咱們一起睡！”你不踢人，咱們一起睡大圓(床chuáng)唄。張屷紅著臉輕輕嗯了一聲。

    晚上兩個孩子頭抵頭甜甜蜜蜜入睡，張雱看著好笑，“阿屷運氣最好，這么容易跟自己小媳婦兒一起睡了?！毕氘?dāng)初你老爹我經(jīng)歷了多少波折，劫過欽犯，造過反奪過宮，又到遼東打退東北的女真人，費盡千辛萬苦才娶了你娘。

    “這個可不算?！苯庹Z走過來，靠在丈夫肩頭微笑，“這哪算跟自己小媳婦兒一想睡呀，早著呢?！备具€是兩個孩子呢。長大后還能這般要好，還能親親(熱rè)(熱rè)守在一處，那是福氣。

    太康謝府?！叭A兒，只要你嫁過去后和夫婿琴瑟合諧，比什么都強?！倍珴M意看看手中的嫁妝單子，“你外祖父家風(fēng)一向清正，除了清貧些，沒旁的毛病。”清貧從前是可怕的，如今不怕了，華年有嫁妝了。華年還是嫁給表哥好，知根知底的。

    “這連莊子鋪子什么的加起來，怕不要有一萬兩銀子的陪嫁？”謝華年雖是歡喜，卻也憂慮，“公侯人家嫁姑娘也不過如此了。”自己若是嫡支嫡女，倒也當(dāng)?shù)谩？墒鞘У墓媚铮瑥臎]有妝奩這般豐厚的。

    “這有什么。”二太太微微一笑，“這是你該得的?！崩咸珱]把庶子養(yǎng)好，沒把庶子媳婦管教好，是她這做嫡母的不盡責(zé)。三房禍已經(jīng)闖出來了，要善后，只有大把大把使銀子平息事端。這銀子掙的真容易，且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模稽c后患沒有。

    要大把使銀子，她還不能使公中的銀錢。謝家公中的銀錢將來是要四兄弟平分的，憑什么先給老三填了虧空？對二爺豈不是很不公平。這話都不用明公正道說出來，只要微微透個口風(fēng)，老太太那高傲(性xìng)子，她便會拿出嫁妝銀子來使。她從小在錦繡叢中長大的，哪知道銀子的可貴之處。

    “華兒，咱們二房一向腳踏實地，你可千萬莫跟三房那綺年學(xué)?！倍淌谄鹋畠航?jīng)，“她看不上苗家兒郎，如今可怎么樣呢？還不是不尷不尬的沒個著落?！毖矍坝惺裁淳妥阶∈裁矗裏o花空折枝。

    華年(嬌jiāo)羞的點點頭，“我聽娘的?！甭犇锏臎]錯。二太太攬過寶貝女兒，悠悠道：“華兒，你舅舅雖然官不大，也是四品知府了。表哥才二十歲，已中了舉，(日rì)后定是前途無量。華兒，你往后福份大著呢?！泵准椅ㄒ蝗钡氖倾y錢，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