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_87244天啟二年秋，帝司馬誠下旨：

    威遠大將軍、傾城長公主司馬妧以女子之身平定西北，護國有功，特封為大長公主，賜號“定國”，食邑一萬六千戶。

    定國大長公主為國征戰(zhàn)多年，年逾二十，仍云英未嫁、待字閨中。帝為兄長，深感愧疚。遂令前太子太傅之子顧樂飛尚主大長公主，并封其為關(guān)中侯，視六百石。

    驃騎大將軍樓重年歲甚高，不宜再征戰(zhàn)沙場，帝感其為國效力、忠勇可嘉，特賜帝都太白園一座，令大將軍攜妻兒在此安度晚年。

    連續(xù)三道圣旨發(fā)往張掖，而當(dāng)使者抵達三千里外的驃騎將軍府時，已是天啟二年的寒冬。

    臘月將至，正是要過年的時候。

    此外，隨著圣旨一起來的還有數(shù)道調(diào)令：

    八品宣節(jié)校尉田大雷隨大長公主抗擊胡虜、守衛(wèi)邊境有功，升為從五品寧遠將軍，調(diào)往河北道，協(xié)領(lǐng)府五十一。

    從六品飛騎尉姜朔祖升為從四品輕車都尉，調(diào)往江南道，協(xié)領(lǐng)府七。

    從九品歸德執(zhí)戟長周奇升為從五品游擊將軍，調(diào)往劍南道，協(xié)領(lǐng)府十一。

    七品云騎尉符揚升為正六品昭武校尉，繼續(xù)鎮(zhèn)守嘉峪關(guān)。

    ……

    大靖實行道、州、縣三級，共有關(guān)內(nèi)、河南、河?xùn)|、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和嶺南十道。實行府兵制，“軍府”是最基本的組織單位。

    每道所置軍府因?qū)嶋H條件而數(shù)量不一，如江南道因為地處南方，經(jīng)濟不夠發(fā)達且遠離鎬京，故而僅僅有七個軍府而已。

    而河北道轄境在黃河之北，東并海，南臨于河，西距太行、常山，北通渝關(guān)、薊門，自古繁華昌盛，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軍府?dāng)?shù)量多達五十一個。

    不過這些信息都不重要，無論調(diào)往的地點貧瘠還是富庶，偏遠或是繁華，隨著司馬妧一起打過仗的這些將領(lǐng)們，團結(jié)一致的這群人，突然被這些調(diào)令打成一盤散沙，分散到大靖各地。

    而河西走廊，將迎來新的、忠于司馬誠的最高軍事將領(lǐng)。

    唯有像符揚這樣的，不甚重要的、卻也有些軍功的這群低層武官才被允許繼續(xù)留在河西走廊駐守。

    畢竟司馬誠沒有那么蠢，他只是想要打散司馬妧的嫡系，并不希望打亂河西走廊的軍士體系制度的穩(wěn)定。

    不出陳庭所料，新皇蓄謀已久的意圖，隨著這些送來的表面光鮮亮麗、實則暗藏殺機的圣旨和調(diào)令，表露無遺。

    樓重唯一的兒子樓定遠早在十年前就戰(zhàn)死沙場，僅余的一個外孫樓寧去年已中科舉，前往鎬京任職。

    以姜朔祖為代表的、跟著樓重打胡虜?shù)膶㈩I(lǐng)被調(diào)往各地。

    司馬妧嫡系武官也遭遇同樣命運。

    故而，隨著樓重的外孫女，大長公主司馬妧的回京嫁人，樓家的勢力將全面退出河西走廊。

    如此大規(guī)模的人事調(diào)動，簡直就是在向天下宣布，司馬誠對西北邊關(guān)勢在必得，他不放心樓家人，連自己的皇妹也不放心，必須親手接管。

    天啟三年的正月新年，是自嘉峪關(guān)攻破、樓定遠戰(zhàn)死之后的十年以來，這些邊關(guān)守將們過得最艱難、最寒心的一個新年。

    他們不是在為自己的命運寒心。

    對這些將領(lǐng)而言，自己無非是調(diào)往別道領(lǐng)兵、遠離這片土地，帶兵打仗的人，本就該服從上令，而且又是升官外調(diào)，沒什么不滿，反而應(yīng)該叩謝皇恩。

    他們寒心的是皇帝對于大長公主的態(tài)度。

    一個“大長”、一個“定國”的名號，俱是虛銜，哪怕在原有基礎(chǔ)上增加六千戶食邑，如此就想輕易奪走司馬妧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還想把她隨便下嫁？

    皇帝真會做買賣啊。

    每年正月的時候，將軍府的大宴均是熱鬧非凡。觥籌交錯，喧鬧調(diào)笑，不分上下，哪怕樓老將軍一把年紀(jì)，也被屬下拉下臺跳過胡旋舞。

    不過今年，宴會的氣氛異常沉悶，哪怕好酒好肉、絲竹伴樂、胡姬跳舞，這些血氣方剛、五大三粗的男人們居然看得不看一眼，只顧埋頭盯著案桌上的酒壺，無一不是操著酒壺，仿佛不要命似的地往嘴里灌。

    那借酒消愁的姿態(tài)，好像家里老婆全給自己戴了綠帽子似的。

    落在末座的符揚見狀，悄悄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中忐忑。

    胸口藏著一封請辭的文書，他再三考慮，已下定決心不要六品的昭武校尉官職，寧愿繼續(xù)做殿下的小小侍衛(wèi)長。

    收到圣旨后的這些日子，他聽同僚議論紛紛，只覺鎬京危機四伏，殿下回京后孤立無援，又被迫下嫁，身邊不能不帶些可信的護衛(wèi)吧？

    符揚本想趁大宴氣氛歡樂，趁機向殿下提出請求。誰知往年最熱鬧的大宴，今年竟然沉悶不堪，室內(nèi)的氣氛比飄著大雪的室外還要僵冷。

    “媽/的！”

    一聲“咣當(dāng)”脆響，田大雷第一個打破沉默。

    一句發(fā)泄的謾罵，大號的蓮花銀酒碗被他一把摔到地上，酒漿四溢，驚得跳舞的胡姬們一陣驚慌，紛亂地退下。

    “毛沒張齊的小子，居然敢和殿下玩兔死狗烹的把戲！打仗那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他娘/的以為北狄是那么好打的？西域十六國全是老實乖順的？沒有殿下，他以為會有今日的絲綢商路？??？”

    田大雷的話音落下，廳中回復(fù)死寂般的沉默，但是僅僅只持續(xù)兩秒，又一個武官摔了佩劍，破口大罵：“艸他娘的，皇帝小子問都不問就敢把殿下嫁人？那姓顧的是什么人，你他/媽的從頭發(fā)絲到腳底板，屁配得上殿下！”

    周奇端起一杯酒，冷冷道：“陳先生說過，此人不學(xué)無術(shù)，風(fēng)流紈绔，身形肥胖?！彼槌鲅g匕首，道：“殺之，何如？”

    “好主意！”有人將割肉的小銀刀往烤豬腿上狠狠一插，好像刺中的是未來駙馬的肉一般：“他娘的！老子干掉他，看皇帝還有什么借口召殿下入京！”

    姜朔祖問：“殺之不難，若陛下再下賜婚旨意，又當(dāng)如何？”今天簡直太奇怪了，連謹(jǐn)禮慎審的姜都尉都覺此主意并非天方夜譚。

    看來未來駙馬的小命，在這群縱橫沙場多年、殺人如麻的武官面前，真的不算什么。

    “有本事再賜婚??！老子殺了一個，還怕殺第二個？”田大雷整個人忽然興奮起來，酒意上頭，他面色赤紅，一腳踏在案桌上，舉起長刀揚天呼喝：“誰敢動殿下，老子就殺誰！”

    “說得好！”

    “殺他娘/的！”

    “殺他娘/的！”

    忽然間，大廳里刀光一片，兵器出鞘，喊殺陣陣，從沉悶冰冷的嚴(yán)冬到頭腦過熱的盛夏，只經(jīng)過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坐在首席的樓重，望著下頭群情激奮的將領(lǐng)們，并不出言阻止。

    他伸手，親自遞了一杯酒給身側(cè)的外孫女：“妧妧，你若不想嫁，外祖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請陛下收回圣旨?！?br/>
    十年前，在抗擊北狄戰(zhàn)役中傷了筋骨根本的樓重已不能再帶兵打仗，他盯著這個代替自己守衛(wèi)西北十年的外孫女，老而渾濁的兩只眼睛里射出銳利的兩點寒光，幽暗，堅定，懾人，顯示出老人內(nèi)心對于這道賜婚的極度不滿。

    司馬妧搖了搖頭，她接過那杯酒，卻沒有喝。

    反而拿起案桌上的夜光琉璃壺，為樓重斟了一杯來自西域的葡萄美酒。

    沙啞的、悠揚的歌聲在喧鬧的廳中輕輕唱了開來。

    “金杯銀杯斟滿酒，雙手舉過頭……”

    歌聲一起，堂中倏地一靜。

    “炒面奶茶手抓肉，今天喝個夠……”

    司馬妧走下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停駐在她身上。她手持夜光琉璃壺，親自為每一個武官的酒杯里倒了滿滿的、泛著琥珀光澤、醇香醉人的葡萄美酒。

    “朋友朋友請你嘗嘗，這酒純真，這酒綿厚。

    這酒純真，這酒綿厚！

    在這富饒的草原上，共度春秋……”

    悠揚愉快的旋律，這是一首河西走廊上流傳甚廣的一首待客歌謠，在座的每一個人少時、甚至幼年時期便耳熟能詳，每一個人都會唱。

    有人放下武器，情不自禁地應(yīng)和起她的歌聲。

    司馬妧的嗓音并不好聽，長年帶兵作戰(zhàn)需要的高音量損壞了她的嗓子，啞而低，仿佛是戈壁灘上的沙石滾過喉嚨，帶著極為特殊的分明質(zhì)感。

    連末座的符揚的酒杯中也被她親自倒上琥珀色的酒漿。他偷偷抬眼，瞥見殿下的表情，并無不平，并不怨恨，她的唇邊甚至帶著淺淺的笑意，口中輕輕唱著那首古老的歌謠。

    符揚記得，殿下很難得笑。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卻想哭。

    不止是他，在場的很多人都想哭。這些斷胳膊斷腿也眉頭不眨一下的漢子們，此時此刻俱都眼圈發(fā)紅，眼眶含淚，口中囁嚅著應(yīng)和大長公主的歌聲，端著她親自斟滿的酒杯，握刀的雙手竟然微微顫抖起來，怎么也喝不下去。

    所有人都清楚，剛才那些喊打喊殺的話語只是臆想，事實比屋外紛飛的大雪更加冷酷，他們最敬佩的殿下無法違抗皇命，她別無選擇，必須放下她的刀、她的馬、她最引以為傲的一切，去下嫁給一個鎬京中籍籍無名、庸碌不堪、丑陋肥胖的紈绔子弟。

    而此去一別，或許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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