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fù)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lián)u情滿江樹?！?br/>
    明月之夜，幽靜的巫山深處，升起了一團(tuán)篝火?；鸸庥痴赵趦蓚€穿著相似衣衫的人身上，勾勒出一股暖暖的春意。

    青年男子的聲音帶著種感懷的詠嘆，念著柔腸百結(jié)的詩詞，目光似乎凝在了夜空之上，明月之間。

    “今天念的是《春江花月夜》，小曦，明天要背下來哦?！?br/>
    “為什么離家出走的時候也要學(xué)習(xí)功課??？”小姑娘不樂意地嘟起了嘴，“這樣不就沒有出走的意義了嗎？謝衣你這么死板不知變通，將來讓我哥哥怎么放心將烈山部大祭司之位交給你??？唉～”

    “怎么，未來的搖光祭司大人連區(qū)區(qū)一篇古詩都背不下來嗎？”作為熊孩子二人組中的一員，謝衣對沈曦這孩子的尿性了如指掌。

    “誰說我不行的，不就是一篇詩詞嗎，怎么可能難倒我？我明天就背給你聽！”小曦立刻叉腰，表示自己是很強(qiáng)的。

    “恩，我就知道小曦是乖孩子。”

    “小曦是大人了，別把我當(dāng)小孩對待！別看我這樣，小曦還是你的師叔呢！你不會忘了吧，謝·師·侄？”正中紅心，針對弱點(diǎn)精確打擊，一句話打出了最高傷害！于是，這回輪到謝衣臉黑了。

    當(dāng)初就是被她以這個理由威逼，說不跟她一起偷偷下界的話她就自己偷跑。因?yàn)閾?dān)心她的生命安全而不得不背上黑鍋的謝衣，想想上次師尊在通訊器對面的口吻就不寒而栗。

    可這死小孩竟然還敢提？！

    “啊，謝衣，肉，烤肉！”她立刻伸手從他手里搶下來，檢查一番后哭喪著臉哀嘆，“啊，又焦掉了……浪費(fèi)是可恥的，你真是食物的天敵！”

    “只是焦了又不是不能吃，何況我還涂了不少醬在上面……”話還沒講完，不過看她的臉色估計是不會同意他接下來的建議了，“好吧，我再去找找看有沒有別的可以吃的?！?br/>
    于是半個時辰后，等得快餓死了的沈曦震驚地發(fā)現(xiàn)，謝衣拐回了一個穿著樹皮藤條的女孩子……

    “謝衣，你，你，就算沒吃的也不至于吃人吧？！”

    “小曦，那些志怪話本你以后還是少看點(diǎn)吧！”

    那姑娘似乎完全不在乎他們在說什么，也自來熟地坐到火堆旁，拿起那烤焦的豬腿就是一大口！

    然后理所當(dāng)然地被那恐怖的味道擊敗，昏倒了……

    這就是謝衣、沈曦和阿阮的初遇，充滿了各種混亂和誤會。于是當(dāng)阿阮抱著正常的豬腿不放，謝衣強(qiáng)裝淡定地陪厲初篁飲酒，小曦一臉不忍直視地講給厲依聽的時候，后者差點(diǎn)笑倒在地。

    “再過兩天就是中秋了，你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不然大祭司大人可能要親自來抓人了?！眳栆缞A了個梅花糕放到小曦碗里，笑瞇瞇地聽完小姑娘抱怨之后接了一句。

    “其實(shí)……我也挺想哥哥他們的……”她扭扭捏捏地開口，話里的意思自然是千肯萬肯，就是拉不下臉，畢竟是她主動離家出走的。

    “你不是說了嗎，上次大祭司已經(jīng)先開口讓你們回去了，所以沒關(guān)系，不會丟臉的。”她拍了拍小姑娘的頭，鼓勵道。

    “真的嗎？回去之后不會被滄溟姐姐嘲笑嗎？”

    所以你家滄溟姐姐的個性難道有那么差嗎？厲依回想了一下，初見時那個被綁在矩木之上動彈不得，被迫保持淑女姿態(tài)的城主大人，看起來確實(shí)是端莊溫柔的模樣沒錯啊。

    似乎……當(dāng)初慫恿她把初篁架著拜堂的人好像也是她誒……

    此時再看小曦一臉擔(dān)憂的表情，厲依突然意識到滄溟雖然看起來一直默默無聞，但能把那個沈夜管得服服帖帖，讓他就算是在她被矩木限制行動期間都沒敢亂來……說不定是個非常難纏又厲害的角色吧？

    怎么回事，總覺得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br/>
    這邊厲依和沈曦在八卦一些亂七八糟的事，謝衣和厲初篁聊的話題可就沒那么輕松有愛了。

    “最近中原附近的魔氣越來越盛了，上次我跟小曦在洛陽市集都遇到過被魔氣侵蝕的凡人?！敝x衣端著酒杯皺起眉頭，有些感嘆，“帝王暴·政，又有各種天災(zāi)，看來人界太平不了多久了?！?br/>
    “世間萬物，皆是盛極而衰，這王朝自然也是一樣。每到戰(zhàn)亂將起之時，魑魅魍魎就會趁虛而入，看得多了，自然就習(xí)慣了?！眳柍躞蛟谌碎g輾轉(zhuǎn)千年，什么東西沒看過，再繁華的盛世一樣抵不過時間，再睿智的帝王也無法把握千秋基業(yè)。

    他嗤笑了一聲，“天道而已?！?br/>
    “受苦的終究只是些普通人，不管如何，生命都是可貴的?！敝x衣的看法跟厲初篁不同，在他眼里眾生平等，帝王的過錯卻要百姓來承擔(dān)他根本無法接受。

    厲初篁沒有接話，因?yàn)閷λ麃碚f，“普通人”在他眼中并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對象。因?yàn)楸绕鹕媸牢瓷畹闹x衣，他見過的“普通人”太多太多了，多到令他厭倦。

    “厲先生，你覺得……”

    他的話戛然而止，不僅是謝衣，屋里原本正在啃豬腿的阿阮，談笑的厲依和沈曦也都閉上了嘴，默默地站起身來。

    這里是紀(jì)山山頂謝衣的偃甲房，從山腳下起，有無數(shù)的偃甲機(jī)關(guān)和守衛(wèi)，不可能有人能不驚動他們一路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前。但此時，他們同時感覺到了一個人正站在門外，散發(fā)著不可忽視的存在感，以及……

    沖天的魔氣。

    “真是好討厭的氣息啊！”

    “這感覺……跟第一次見到依姐姐時差不多呢。”最沒有緊張感的阿阮和小曦率先打破了平靜。

    后者的話雖然很容易讓人一頭霧水，但在座的另外三位都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

    門外的那個人身上翻涌的魔氣，跟剛離開魔界時的厲依相差無幾，起碼是魔將等級的。

    厲依跟厲初篁?qū)σ曇谎?，他們的第一反?yīng)是當(dāng)初在洪崖境見到的那個初代魔。畢竟當(dāng)時的情況不容樂觀，他們倉促之下也沒做什么特殊的防范，被跟蹤了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對方為什么會選擇這個時間點(diǎn)出現(xiàn)，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厲依沉默了一下，向門口走去。她的感覺跟其他人不太一樣，總覺得外面那人的魔氣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雖然她熟悉的魔……沒一個是好東西……

    比了個噤聲警惕的手勢，她猛地拉開了大門，然后，愣在原地。

    “小依，你果然在這兒。”

    “玄，玄霄？”她懵了。似乎，好像剛剛才說過……她熟悉的魔沒一個好東西的話……

    那人一頭標(biāo)準(zhǔn)的魔族紅發(fā)配置，藍(lán)白色的道袍已經(jīng)徹底變了樣，成了黑紅的長袍，只有額間毫無二致的朱紋和背負(fù)在身后散發(fā)著炎力的羲和完全沒有絲毫改變。

    “恩，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br/>
    “既是熟人，就請進(jìn)屋里說話吧?！币?yàn)閰栆赖木壒剩x衣并沒有魔就是壞人這么個看法。他作為主人，請客入門。

    玄霄雖然已經(jīng)入魔，但骨子里還是個矜持的修道之人，因此十分禮貌地點(diǎn)頭，走了進(jìn)去。只是沒想到視線一掃，就看到了——

    “厲掌門，你不是已經(jīng)……？”

    回過神來的厲依立刻拽了拽他的袖子，拼命給他使眼色。玄霄雖然完全沒有意會到她想告訴自己什么，但想到厲依本人就是“死而復(fù)生”的，那再多一個人也不是那么難以接受了。只是這個稱呼問題……不叫掌門的話，難道要叫二叔嗎？

    “多年后還能見到故人，在下也十分欣慰?！眳柍躞蚴值ǖ匦χ?，像是知道對方心中所想一般開口，“只是過去之事都已過去，不必多提，我們平輩論交便是?！?br/>
    玄霄本來對于輩分不怎么在意，他跟云天河不也兄弟相稱嗎？但畢竟厲初篁是他的親叔父，又是厲依的養(yǎng)父，如果真的平輩論交，總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對……

    “玄霄，你是專程來找我的嗎？”厲依敏銳地感覺到了一點(diǎn)危機(jī)，覺得稱呼的話題再接下去可能會出現(xiàn)不可預(yù)料的復(fù)雜情況，為了避免還是趕快轉(zhuǎn)移話題得好。

    “恩，我擔(dān)心我去了魔域之后，敖閏會遷怒于你。”

    “那個楚隨風(fēng)啊，他其實(shí)天性散漫不怎么管事的。就算猜到這事是我做的，沒有證據(jù)他也不會去東海龍王那里告發(fā)我的?！?br/>
    “那就好?！彼判闹?，一直皺著的眉頭總算松開了。

    酒過三巡，知道他雖然入了魔，但并沒有參與蚩尤的入侵人界計劃，只是單純回來看厲依之后，一直閉口不言暗自警戒的謝衣也安心不少，繼續(xù)跟厲初篁討論一開始的話題。而小曦和阿阮，再次開始搶雞腿了。

    “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既然你這邊已無事，那我會去一趟地界?！毙隹聪虼巴獾脑?，神情有些懷念。

    “去找云天青？”

    “夙玉的事，我們都沒有介意，只有他還在耿耿于懷?！彼麌@氣，一口將杯中酒飲下。

    她也聽過云天河的話，自是知道他此番是去地界開導(dǎo)自家笨蛋師弟的。不過以前玄霄被飛升所累，一直看不到想不透的事，沒想到在他入魔之后倒是全部通達(dá)了。想起當(dāng)初兩人在卷云臺上說過的話，厲依不得不感嘆人的際遇，有時候真的是想不到啊。

    “別擔(dān)心，他會想通的。我們都已經(jīng)走在未來的路上了，他不會落后我們太遠(yuǎn)的。”當(dāng)年在瓊?cè)A，最為通達(dá)的人其實(shí)是云天青，他們這幾個反倒是都有些死腦筋，沒想到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啊。

    “那等你回來，到時候我們再去看看天河吧?！?br/>
    “小依，你還要等我回來嗎？”玄霄正在倒酒的動作一僵，臉色黯然。

    “當(dāng)然了，你好不容易才從魔域回來，這還沒說幾句話呢?！蔽磥淼娜兆舆€長著呢，還能繼續(xù)相伴的朋友已經(jīng)屈指可數(shù)了。

    “你對我的心意我真的明白。雖然恩重如山，但是小依，不要再等下去了，我是真心把你當(dāng)妹妹的?！彼牧伺膮栆赖募绨?，目光誠懇，生怕對方還是不愿意放下這段感情。

    后者不可抑制地晃了晃，被他的話再次砸了個滿眼金星。

    她怎么就給忘了，玄霄這個自戀狂還一直誤會她喜歡他呢！在東海之底她都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了，那是為了把往來之鏡給他所以才演的戲啊！為什么這家伙就是一根筋到底轉(zhuǎn)不過來彎呢？

    “不不不，其實(shí)我……”

    “其實(shí)什么，小依？”背后，一個溫潤如玉卻語氣陰寒的聲音突然響起，厲依一抖，話就被卡斷，沒能說完，然后她就失去了最后辯解的機(jī)會——

    “厲先生，是我對不起小依，辜負(fù)了她的厚愛。”他繼續(xù)語不驚人死不休，“她對在下恩深義重，但情之一字不能強(qiáng)求，還請先生見諒?！?br/>
    “哦？這話可真是……出人意料啊?！眳柍躞虿慌葱?，瞥了一臉生無可戀模樣的厲依，故意說道，“我的小依有什么不好嗎，你這般嫌棄她又是為何？”

    “小依沒有不好，是我配不上他。”在玄霄看來，自己是在跟喜歡自己的女孩的父親對話，自然不明白此時死一般寂靜的屋內(nèi)氣氛到底是什么緣由。

    “還算有自知之明?！彼┦┤坏卣酒鹕韥?，側(cè)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跟我出來。厲依你待著，不準(zhǔn)跟來?！?br/>
    她聞言停下了腳步，眼睜睜地看著厲初篁和玄霄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屋子，后者還回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她放個鬼的心啊，玄霄你不知道你即將面臨的是什么樣的情形??？

    啊不，現(xiàn)在她應(yīng)該擔(dān)心的不是玄霄，而是她自己才對??！怎么辦，要不要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初篁消氣了再說？躲哪里呢……她這才抬起頭，用希冀的目光看向了石化多時的謝衣。

    “你別看我，自己挖的坑你自己跳，別想拖我下水！”他被厲依的目光看得一個激靈，每次她用這種眼神看他的時候準(zhǔn)沒好事。

    “是誰說為了報答我的教導(dǎo)之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真正需要你的時候就慫了？

    “在下還身負(fù)著烈山部的未來，這種死法請恕在下不能接受。”

    “死法？死于修羅場？”沈曦突然冒出來一個格外貼切卻跟她的形象毫不搭調(diào)的詞。

    “修羅場是什么意思？”十萬個為什么阿阮接茬。

    “像滄溟姐姐、華月姐姐和哥哥那種情況就叫修羅場。雖然依姐姐這邊的性別比例不太一樣，但應(yīng)該也適用的?！狈浅６门e一反三的小姑娘難得有教導(dǎo)他人的時候，因此對阿阮非常愛護(hù)，幾乎有問必答。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

    “你哥哥是什么情況？”

    “就是……”

    “小曦！”謝衣立刻出言阻止她自爆家丑。

    “好吧那我不說了，反正去了龍兵嶼自然就知道了?！?br/>
    謝衣扶額，覺得有這么個妹妹在，自家?guī)熥鹫娴囊畈媪嗣济豢伞?br/>
    屋外，靈力與魔氣激蕩著。

    “啊，他們怎么打起來了？”

    厲依用沉痛至極的眼神瞟了阿阮一眼，覺得自己的末日也快要來臨了，這種等待死刑的時間真是難熬啊……

    半晌，氣定神閑的厲初篁拎著望舒獨(dú)自一人推門回了偃甲房，至于玄霄……估計已經(jīng)兇多吉少了。厲依現(xiàn)在沒空擔(dān)心那個罪魁禍?zhǔn)椎乃阑盍?，因?yàn)榻酉聛硪赖木褪亲约毫耍?br/>
    “收好這柄劍，不要再當(dāng)做‘定情信物’胡亂送人了?！?br/>
    她拼命點(diǎn)頭，雖然就算他當(dāng)場折了它也不為過，但是這柄劍畢竟跟她氣脈相連，這么多年了她還真是有點(diǎn)舍不得。卻不知要不是因?yàn)橥嬉呀?jīng)認(rèn)主，一旦折斷宿主必受反噬，她根本就再也見不到這劍了。

    “今天已經(jīng)很晚了，我們就不繼續(xù)叨擾了，這便告辭?！彼f完就牽起厲依的手，沖她露出了一個溫柔繾綣卻冰冷如寒夜的笑容，輕聲說道，“走吧。”

    謝衣在對方殺氣四溢的眼神中，木然地拱手送客。

    愿神農(nóng)大神保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