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來臨,整個鬼市恢復(fù)了喧囂與吵鬧,化寶鼎重燃,鬼門關(guān)洞開,無數(shù)游魂野鬼穿梭在鋪面之間,選其需,索其yu,整個一片繁榮昌盛。
忽忽然已經(jīng)過去八年,那鬼市面貌雖然依舊,可眾人臉上額頭也毅然多出了些許皺紋,頭上銀絲矗立,只是jing神還爍爍昂然,忙乎著自己手上的活計。
店鋪中時不時有鬼魂顯出身來朝鋪子的錢箱扔下金飾銀器,也有些什么小件的古物錢幣,但現(xiàn)在通用的鷹洋卻沒看見幾個——每每這個時候老板也不計較,任由它扔了便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東西的價值那是絕對不會低于本來價格的…
和鬼打交道,圖的也就是這個。
就在一群游魂野鬼之中,有個七八歲的娃娃蹦蹦跳跳在其中穿梭,說也奇怪,群鬼不但沒有絲毫的避諱、躲讓,反倒不以為然的擦肩側(cè)身而過。更有甚者,還拉著他小聲的說著話,一會功夫就從懷里摸出些小玩意兒塞在他手上,笑著摸頭捏臉蛋熟絡(luò)得緊,倒似他也是鬼魂一般。
當(dāng)然,那孩子也不推辭,收下東西以后嘴里喊著叔叔伯伯阿姨大娘,聲音又甜又膩,往往少不了勾得這些鬼魂又一陣親昵。
孩子正是八年前那嬰兒,他在王八月的收養(yǎng)下已經(jīng)長大了,那場不知名的變化之中,這孩子失去了自己作為人所擁有的一些東西:三火、yin德、陽氣、生死簿上面的名字…可以這么說,他雖然還像人一樣能夠在陽間存活,但卻沒有了人所擁有的特質(zhì)!
行走在yin陽界之間,存在于生和死的夾縫中,一個不生不死、無垢無凈、無福無罪的存在!
半人半鬼!
這孩子帶回鬼市的時候正好出現(xiàn)了牌九中的‘丁三配二四至尊寶’,于是這孩子的名字也就叫做了——
至尊寶在鬼魂堆里鉆來鉆去,那廟祝劉辟云燒完紙扎正好在魯胖子的酒館中小酌,這么一抬頭恰恰就看見了,于是叫了起來:小寶,你那是干嘛呢?
沒干嘛,做點小生意而已!孩子脆生生的應(yīng)道:您老先喝著,我買賣完了之后過來陪你…要不先加個豆干算我賬上?活脫脫一副大人的口吻,要是只聽聲不見人,那就完全是王八月這家伙的腔調(diào)了。
嘿,這孩子!劉辟云哧溜就從桌子上站起來追了過去:買賣?嘛買賣?!我上次不是說了嗎,你晚上得睡覺,少跟我們攙和這些玩意兒,屁好處沒有——過來,別折騰了!
至尊寶屁顛屁顛的跑過來,邊跑邊把些小玩意兒朝懷里塞嘴上還嚷嚷:哎!我這不是為了你們的生意著想么?地府的孤魂野鬼上來一次不容易,找不著地方人家急啊,我這為你們出力了又賺點小錢多好…就連那點小錢,趕明兒也是買成好酒孝敬您老人家!
這話一出口,廟祝倒是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了,突然旁邊有人擊掌笑道:好!好!好!真不愧是我八爺?shù)膬鹤?,又有腦子又有孝心,真絕了!也不用人請就徑直坐到了劉辟云對面,拿起酒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
王八月還真是不客氣。
哎哎哎!滿了滿了…廟祝頓時急眼,劈手把酒壺奪下來叫道:差不多了吧,你個老東西又喝不出來酒味兒,別糟蹋了這壺好酒…看他面前杯中酒光蕩漾,心疼得嘖嘖連聲,取出自己的酒葫蘆就把剩下的倒了個jing光!
嗨,你這老小子也太小氣了吧!王八月?lián)u頭不屑道:喝你壺酒居然就這德行,你說你哪有點大師的風(fēng)度神韻??!算了算了,看來只能是自己管自己才好了——魯胖子,給我來壺酒,多加盤胡豆!
魯胖子遠遠應(yīng)了一聲,很快就把胡豆和酒送了上來,王八月把凳子一拍:寶兒,過來陪老子喝一杯。至尊寶眉開眼笑,頓時手足并用的爬到了桌子上,酒壺拿起給自己滿滿的斟了一杯。
當(dāng)然,廟祝劉辟云也點都沒有客氣……
至尊寶自從八年前被王八月收養(yǎng)以后一直留在鬼市,平ri里靠著一群人的招撫倒也健健康康的長大了,閑暇時八月把自己yin陽師五輪宗的術(shù)法也傳授于他。五輪宗最擅長的是通冥、下yin、走鬼途,沒想這孩子一學(xué)就通,加上本身半人半鬼的體質(zhì),竟然在鬼市中和群老鬼混的是熟絡(luò)無比。
當(dāng)然,平ri里劉辟云倒也是寵愛有加,暗地里教了他不少本事——就連酒量都沒落下,全部練出來了……
兩大一小仨正喝著,突然那東北漢子成三突突突跑了過來,一進門就嚷:老劉頭,八爺,出事了!說完話捏著酒壺對口咕嚕嚕一通灌,頓時就見了底!
怎么了?倆立刻就叫了起來。
成三等酒下肚勻勻呼吸,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雀兒山城隍廟位于山坳密林深處,沿著旁邊的雀兒河逆流而上七八十里便是平ri里鬼市眾人常去采買的黃粱鎮(zhèn),那里也常常接到一些其他的生意。從黃粱鎮(zhèn)再朝東而行,百里之外有個大大的城市叫做蓉城,正好在雀兒河匯入柳江的入口,是個重要的碼頭。
那蓉城處于水、陸兩處交通要道之上,表明上繁榮昌盛,背地里卻龍蛇混雜骯臟污穢,無數(shù)行者、商賈、混混、賭徒、ji女…都把自己的尸骨埋在了后山的荒地里!
兩天前以前成三接了個移骨的活計,正是從蓉城后山荒地找到具尸骸送回黃粱鎮(zhèn)安葬,在葬完之后黃粱鎮(zhèn)里睡覺的時候,那歸家的幽魂出來給他道謝順便聊了聊…這一聊就說到起了雀兒山鬼市那地兒,說到了城隍廟,結(jié)果這時候那鬼魂想起一事來:
原來那蓉城有個黑幫叫做袍哥會,幫里生意遍布整個蓉城,基本所有的賭檔、ji院都屬于他們,特別是控制了整個省份的木帆船水手、纖夫和水運。袍哥會的頭排大哥人稱洛大胡子,以前也曾經(jīng)是江湖上響當(dāng)當(dāng)?shù)囊惶柸宋铮m說現(xiàn)在年紀(jì)大了點可豪邁依舊,跺跺腳那蓉城地皮還是要顛幾顛的。
洛大胡子老婆死得早,留下來一兒一女,兒子洛子涵在洋學(xué)堂讀書回來以后從了軍,亂世中憑借聰明才智和老爹暗中的幫襯,手中也攢下了一支嫡系;女兒洛雨涵去年才送去讀書,結(jié)果不知道怎么居然和個男學(xué)生糾纏不清,后來想不開竟然懸梁了!
女兒這一死不打緊,倒把那洛大胡子搞的是傷心yu絕,兒子自然派人去找那男學(xué)生算賬去,他自己把女兒的尸體接回來料理后事。
尸骨攏家的時候整個袍哥會又是一通傷心,這時候就有人出主意了,說是一定要找個風(fēng)水寶地,不能讓二小姐在下面受苦受委屈,舒舒服服等著輪回順便還能庇護一下他大哥,保洛子涵平安——洛大胡子一聽這話上了心,立刻趕著就派人去辦了。
袍哥會勢力也算不小,頭排大哥發(fā)話出去,幾個掛名士紳俗稱紳夾皮的立刻就從大老遠請來了個當(dāng)代有名的道士、宿土派的地師,號稱‘觀天居士’的風(fēng)水名士。
觀天居士也算是頗有本事,四里八鄉(xiāng)這么一走,幾天時間就找到了最佳的風(fēng)水寶穴——正是那雀兒山鬼市所在的‘童子坐蓮穴’!他找出此穴之后斷言道:
此穴雖然已經(jīng)破勢格局,可是那位置對于死者來說卻是極佳,滿足了第一個條件;此外,若是能夠把整個雀兒山切掉山巔,使得雀兒眼位置的空洞變成平臺,再加上個兩丈八分高、一丈二分寬的石雕福祿佛像,那自然就能祭告死者,讓她保佑洛子涵…
成三說到這里這里眾人盡皆明白,就是說城隍廟這塊地被人看上了——不過,當(dāng)時連同至尊寶在內(nèi)的仨都已經(jīng)醉了,除了王八月雞啄米似的點著頭強撐,那倆已經(jīng)趴在了桌上打著呼睡著了。
八月老頭顯然也喝高了,瞇縫著眼直嚷:誰愛看上誰看上,但是話說到這里,看上就能把廟子給拆了?當(dāng)我們吃白飯的吧?噢,十里八鄉(xiāng)就這一鬼市,你拆了叫那些游魂野鬼到處晃蕩去?還嫌這世道不夠亂吧?他重重的呼出口氣:成三啊,要我說你這是多心了,完全沒有的事搞得跟天塌地陷似的…
成三反駁道:這事情不能這么說吧?鬼市能不能存在,這地究竟賣不賣可得問問…問問那個誰…哎!老劉頭,這事兒你怎么說?
兩人一起朝老廟祝望去,正好看見他的頭耷拉在桌子上,一條長長的口涎順著嘴角淌到桌面,再滴答、滴答的滴到地面…還什么話都沒說,老廟祝一只手慢慢抬起來擺了擺,再從那癱在桌上的嘴里擠出句話:
我賣、賣他娘個**!老子就指著埋那鼎下的三尺地兒呢!他打個酒嗝傻笑道:到時候從地府回來喝酒,可不是方便得緊么?
八月老頭立刻得意起來,你看我說嘛,你看我說嘛?都給你說了沒事還瞎幾巴擔(dān)心,真把個屁當(dāng)成天上打悶雷了…
成三自己也樂了,解嘲道:看來是我想多了,這地方賣不賣那不是老劉頭一句話的事兒么——咳,魯胖子,再給我弄兩壺好酒幾疊小菜,今天我趕了幾十里路真累夠嗆,也得好好喝兩口了!
話一出口就聽見有人叫了起來:對啊對啊!該喝該喝!趕緊的,把酒送過來!
劉辟云和至尊寶嚷著嚷著還一起又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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