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很久沒有出聲,只是突然咳得很厲害,絕對是被這恬不知恥的洋人給氣的!許久,咳嗽稍停,這才喘息著說,語氣并不很好:“不管怎么說,朕聽說,此次和談成功,多有勞了大使先生居中調(diào)停,愿意以身做保,才換來雙方的和解,朕十分感激?!?br/>
伊格那切夫聽完翻譯,急忙說道:“哪里哪里,雙方本來就沒有什么解不開的誤會,再加上貴國的恭親王殿下膽識過人,這件事情才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得到完美的解決,我并沒有發(fā)揮什么作用?!?br/>
聽他們說到奕訢,我悚然一驚,立刻明白了咸豐見他的目的。
果然,只聽咸豐問道:“說起恭親王,朕聽說他在北京讓一些大臣向他下跪,不知道大使先生可有耳聞?”
我的心不禁狂跳起來,不知這伊格那切夫是被誰請來的?若是被肅順他們請來,那……
只聽伊格那切夫說道:“哦,是的,是的,我知道這件事?;实郾菹拢聦嵣衔覀兌加X得很奇怪,我們聽說有人認為這么做是對皇帝陛下極大的不恭敬,但在我們看來,實在沒什么大不了??!恭親王殿下的遠見卓識并不是一般官員所能比擬的,別人向他表示尊敬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雖然當時恭親王也曾經(jīng)婉言拒絕,不過我們還是讓他們這么做了,只是不知道會為恭親王帶來這么大的麻煩,我們感到很抱歉?!?br/>
我聽了這番話,頗感意外。這話不輕不重,明的是替奕訢辯解,仔細琢磨起來,又無不透露出洋人們對他的賞識。聽了這番話,若是此時再來一次去年那種構陷,說奕訢勾結洋人意圖謀反,保不準咸豐就會相信了??善@伊格那切夫的話又說得那么懇切,仿佛真的是在為奕訢開脫,倒是難以分辨洋人們的用意是什么。
我不由心中微凜,看來誰都不是省油的燈??!
咸豐半晌沒有搭話,很久才說道:“朕也是這么想。恭親王是朕的弟弟,朕自然信得過他。以后還請公使大人多多幫忙,在各國中多多調(diào)停,以免類似今次的事件再次發(fā)生?!?br/>
看來他是暫時妥協(xié)了,不論是對俄國人還是對奕訢。畢竟此時尚需仰賴奕訢的外交能力,他自己和他所相信的人可沒有那種善于跟洋人打交道的能力。
我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提了口氣,洋人不能不防,看來以前我和奕訢都太過注重于國內(nèi)的政敵,對于洋人倒是有些疏于防范了。好在現(xiàn)在他們還要奕訢為他們辦事,才會為他開脫,但在這種情況下猶不忘在咸豐與他之間挑撥,可見他們的狼子野心。咸豐和奕訢愈不合,他們就愈能從中取利,這些人的心機,可不比肅順他們差!
看來,需要好好點醒一下奕訢了。
送走了伊格那切夫,我推開偏門輕輕走進去。咸豐睨了我一眼,便閉上了眼睛。
“你都聽見了?”
“是。皇上……都是自家兄弟……六爺或許是有些野心,但都到了今時今日,他還能做出什么來?皇上又何必……”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興許翻不起什么波浪來,但如若有人與他內(nèi)外勾結呢?”她的眼神犀利起來,直勾勾盯著我。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為什么他會有這種想法?
“皇上……”
“別以為朕不知道。到了熱河之后,你與他的聯(lián)系就從來沒斷過!平日也見你使盡渾身解數(shù)為他說話,你說,這是為什么?!”
質(zhì)問的語氣令我無法辯解,難道要我說你命不長久了所以我要未雨綢繆嗎?
他見我不說話,怒火更加燃燒起來。
“你們一個是朕的妃子,一個是朕的弟弟,對你們誰,朕都是信任有加的!奕訢留在北京全權處理大局,他要建什么總理衙門朕也讓他建了;朕也頂著壞了祖宗家法的罵名把許多國政都交給你處理,你在朝堂的地位比皇后還高。朕對你們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你們還想怎么樣?!”
隨著他的話,我心中一點一點變冷。
這就是我的丈夫,這就是我的皇帝!將所有的一切罪責都推到別人身上,明明是強加的負擔偏偏要說成無上的恩寵,他永遠是對的,永遠都是別人負了他!
多可笑!雖然我確實與奕訢過從甚密,可我從未想過要背叛他,甚至還曾經(jīng)牟發(fā)了挽救他的生命、改變他、改變歷史的念頭,多傻!
心漸漸冷了,心灰意冷!對他,已經(jīng)不必再抱有幻想,我又何必多費唇舌?
咸豐氣得在房里走來走去,一時之間,屋子里一片寂靜。
“怎么不說話了?你不是常常能言善道嗎?”他看著我,怒道。
我淡淡地說:“皇上,臣妾與六爺也算是親戚,平日來往沒什么不妥??!不知為何惹得皇上如此生氣?”
“你……”他指著我,然后劇烈地嗆咳起來。
我本不想理他,但見他咳得久了,終究不忍心,走上前去想幫他順順氣,卻被他一手揮開。
“朕……朕知道你們在謀劃些什么!”他一邊咳一邊道,“你是大阿哥的生母,只要朕死了,你們……你們就可以把持朝政,為所欲為……朕告訴你,永遠別想!就算朕死了,就算……朕也絕對不會讓你們得逞的!絕對不會??!”
他大聲地咆哮著,夾雜著劇烈的咳嗽,點點腥紅冒出他的嘴唇——他又咳血了!
我無言的看著他,為什么?為什么他這么聰明的心思總是放在自己人身上?若是他能用猜忌我和奕訢百分之一的心思去考慮如何富國強兵,中國也不至于會是現(xiàn)在這種樣子!
從沒猶如這一刻般,我清楚地認識到,不能再讓咸豐把這個皇帝做下去了!
“皇上,臣妾絕對沒有這種心思。臣妾是能夠幫皇上看看奏章沒錯,可自己的本事自己知道,臣妾絕對做不來治國之人的!皇上,你想太多了?!蔽依潇o地說,“臣妾在此發(fā)誓,今生今世,絕對不會干預國政,否則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惡毒的毒誓就這樣仿佛不經(jīng)意地從口中說出,我從來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存在著所謂的“天罰”,對于已經(jīng)決定枉顧后世千百億人命的我來說,下十八層地獄尚不足以償還我的罪過,再多一條又何妨?
他定定地看著我,臉色陰霾,卻終是沒有說什么。半晌,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你跪安吧……”
“是?!蔽仪バ卸Y,“皇上,你臉色不好,要不要傳太醫(yī)?”
他搖了搖頭:“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你下去吧!”
我不再說話,輕輕退了出來。
轉身,抬頭看著低沉的天空,濃濃的云層仿佛翻滾的波浪,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