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也那一句“追你呀”，從悅花了一晚上時間也沒能消化。她尚未反應(yīng)過來，江也卻已經(jīng)化語言為行動。

    第二天起，他開始頻繁地出現(xiàn)在從悅身邊，食堂、圖書館、甚至是她回寢室的路上，他保持著一種讓人無法發(fā)作的距離刷存在感。

    吃飯坐她隔壁桌，看書時在她斜后座，不遠不近，讓她趕也沒法趕。

    從悅無奈地接受現(xiàn)狀，而這一切也被校友們看在眼里。撞見的人多了，嘀咕的人自然不少，連不甚八卦的舍友都好奇起他們的關(guān)系，旁敲側(cè)擊找從悅問過。

    被江也“追”的第七天，論壇里出現(xiàn)一張匿名帖子。

    ——“美院二年級的某位，有點過了吧？”

    以頗有內(nèi)涵的標題開始，帖主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堆酸話針對從悅。

    先是說從悅和江也常常出現(xiàn)在一個地方，江也去食堂她也去，江也去圖書館她也去，走到哪跟哪。

    又提起之前有人在論壇爆料的事，暗指是從悅自己一手導(dǎo)演，怎么看怎么不對。

    全篇內(nèi)容，都是一個意思：從悅厚顏無恥，故意往江也身邊湊。

    有挑事的，自然有明事理的，幾個校友在帖里回復(fù)說：“那去女生宿舍也是江也想去，從悅跟著去的咯？你們有些人真的挺逗的?！?br/>
    只是這類話語都被看似有理有據(jù)實則胡攪蠻纏的攻擊淹沒，幾個路人校友被懟的煩了，干脆不再回。

    從悅被外出的舍友用消息遠程通知，在帖子熱議之后，就得知了消息。

    一層層瀏覽，她越看越臉上表情越沉。

    手機不合時宜地輕震，江也發(fā)來消息。托林禧做說客的福，從悅怕做的太絕反倒惹江也發(fā)瘋，所以沒再拉黑他，畢竟黑論壇傳話的事一次就好，再來她真的吃不消。

    他發(fā)了一張藍天白云的照片，天湛藍得像被水洗過一遍，襯的那朵云格外潔白。這樣無意義的內(nèi)容不是第一次，之前的從悅沒回過。

    本來也想忽略，動作一頓，她對著屏幕拍攝一張，將論壇里的那張?zhí)优南掳l(fā)給他。

    從悅就是想讓他看看。這都叫什么事兒？

    圖片發(fā)過去，她把手機往旁邊一擱，轉(zhuǎn)身忙正事，去做老師布置的手工作業(yè)。

    江也這個人，說好聽點叫無所謂，說難聽點就是沒冷心冷肺。

    高中的時候他身邊也有過別的女生。那年高二，他們年級里盛名在外的“級花”，在江也身邊出現(xiàn)了大概兩個星期左右。

    級花長得甜，一雙眼睛又大又靈，只是成績不太出眾，是作為藝術(shù)生特招進他們那所重點高中的。

    很多男生對她有意思，她也有滋有味，過的如魚得水。后來不知是膩味還是百戰(zhàn)百勝覺得無趣，到高二時，她瞧上了從來不正眼看人的江也。

    級花天天往江也面前湊，江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沒半點反應(yīng)。剛開始其他人都說沒戲，級花估計也要折戟而歸。沒辦法，誰讓江也實在太難搞。

    誰知，半個月后的某天，當(dāng)江也和一幫男生去打球的時候，級花出現(xiàn)在球場邊拿著水等他，還抱著他的外套，驚倒了一片吃瓜群眾。

    那天從悅也在球場邊，之后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怎么在人群里找江也的身影?？吹剿蜁吹剿磉叺娜?，看一眼難受一回，干脆眼不見為凈。

    不過級花沒能在江也身邊待很久，一個多月的樣子，后來就再沒看到她和江也一塊。

    那時候鬧了一場，有個明戀江也的學(xué)姐在貼吧發(fā)帖點名辱罵級花，兩人的一眾好友在帖子里吵起來，最后演變成約架。

    晚自習(xí)前的吃飯時間，她們在巷子里解決矛盾，不少認識兩方人的同級生去湊熱鬧，說和的有，添柴加火的也有。

    而江也，連教室門都沒出，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他被人叫醒聽完來龍去脈以后，皺著眉睡眼惺忪，一臉不耐地說了個哦字，然后扔給朋友一句：“幫我?guī)€三明治。”

    往桌上一趴，繼續(xù)悶頭大睡。

    ……

    他這樣的脾氣，眼里根本沒有別人，從悅不指望他能一下子變得善良有愛心，只希望他能看看那張?zhí)永锒荚谡f她什么，看完以后能有點給她添了麻煩的自覺，收斂一下自己的行徑。

    默默嘆氣，從悅低頭做手工，將論壇和江也一塊打包從腦海剔除，扔進犄角疙瘩。

    收到消息的江也沒有半點動靜，過了十多分鐘也沒有回復(fù)。從悅求之不得，安安靜靜做她的手工燈籠。最難的步驟完成，即將進行下一階段時，舍友在生活小群里艾特她，手機在桌上震得嗡嗡作響。

    “從悅！”

    “看論壇！”

    “……”從悅連激動的力氣都沒了。又鬧出什么幺蛾子？那些人罵她還沒罵夠，難不成還罵出什么新花樣來了？

    她沒問，認命地打開論壇，一進去就見那張嘲諷她的帖子排在第一位，回復(fù)數(shù)量遠超其他水貼數(shù)倍。

    點擊去粗略往下瀏覽，看著看著，從悅愣了。

    罵她的人沒有罵出新花樣，在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內(nèi)容全然跑偏。

    帖子里，帖主原本洋洋灑灑寫了好長一段內(nèi)容攻擊從悅，沒等附和她的人開始狂歡，一個新注冊的一級小號恰好在帖主樓下回復(fù)，就從那兒開始，帖子徹底歪樓。

    那個id叫“江也本人”的賬號回復(fù)了一句話：

    “并沒有，是我在追她?！?br/>
    于是之后的內(nèi)容，就全都在討論這個“江也本人”到底是不是本人。

    從悅拿起手機發(fā)消息問江也，“你回帖了？”

    那邊回過來一個字：“嗯。”

    過會兒又加一句：“注冊太慢，費了點時間?！?br/>
    從悅不知該怎么回復(fù)他，視線轉(zhuǎn)到電腦上，點了點刷新，拉到最底下。

    被震驚到的帖主大概緩過來了，在一片討論是與不是的聲音中，轉(zhuǎn)載“江也本人”留言的樓層進行回復(fù)：

    “這是從悅親自下場來了，還是親友團啊？你當(dāng)盛大的都不認識江也是嗎，戲精小姐姐，麻煩你搞清楚，誰不知道江也雖然是計算機系的，也進了叉院，但是從來不玩論壇這些東西？裝也裝的像一點好嗎！”

    有頑強的帖主帶頭，那些先前歡快嘲諷從悅的人再度復(fù)活，跟著附和：

    “666，還江也本人，你怎么不把江也這兩個字寫臉上？”

    “請問你替江也表白，江也知道嗎，這位江也本人？”

    “為了挽尊真是豁出去了啊，美院的都跟你一樣智商低么朋友?！?br/>
    ……

    從悅脾氣再好，這下也難免有點生氣，一邊考慮著要不要注冊個號回復(fù)她們，一邊按下f5。頁面刷新，她揉了揉太陽穴，鼠標拉到最底下，還沒看其它的新回復(fù)，剛一瞥，目光頓住。

    兩秒前更新的最新一條內(nèi)容，是個人用戶自主選擇發(fā)布于樓內(nèi)的系統(tǒng)消息，和版面公告一樣字體都是正紅色——

    “【1739樓】id-江也本人：計算機系501班[江也]，學(xué)生證身份認證審核通過。”

    帖子里靜了半分鐘。

    而后，滿樓的“6666”和“臥槽真的是本人”大肆刷屏，占據(jù)視線。

    吃瓜群眾哪會錯過這個搞事機會，一看帖主被打臉，紛紛開啟嘲諷模式。誰讓帖主先前對從悅的言辭過分刻薄，還懟了不少理性發(fā)言的路人校友，這會兒事情反轉(zhuǎn)，各個都不客氣，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聊著聊著，帖里眾人開始討論帖主的身份，神通廣大地開扒她所在院系。

    從悅收到江也發(fā)的消息：“搞定了?！?br/>
    她想了想，說：“別再回了，到此為止。事情鬧大沒意思?！?br/>
    他問：“你不喜歡？”

    好端端的誰喜歡做人群焦點，況且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回道：“很煩?！?br/>
    江也說：“我知道了?！?br/>
    從悅奇怪：“你知道什么？”

    他沒答，沒多久，他又道：“你刷新論壇看看?！?br/>
    從悅隱隱猜到他會做什么，依言點下刷新標志。

    ……果然。

    首頁所有帖子都沒了，最頂端的一張，回復(fù)時間是昨天。今早零點后的帖子，齊齊消失。

    從悅眼微瞠，失言半晌，打字質(zhì)問他：“你怎么又黑論壇？！”

    他回了兩條：

    “……”

    “一不小心刪多了?！?br/>
    從悅真的很想扶額。何必叫江也本人，他分明是“麻煩本煩”！

    不管怎樣，事情告一段落。

    關(guān)掉論壇之后，從悅點開江也的號碼，給他加上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備注：

    ——麻煩！

    .

    去食堂的一路，從悅被部分時常混跡論壇的校友們暗暗打量，目光里滿是遮掩不住的好奇。

    江也等在食堂門口。從悅當(dāng)做沒看到他，打好飯菜徑直找位置坐下。

    他跟著坐在斜對面，比前兩天離得更近，縮小了一個座位的距離，和她坐到了同一張桌旁。

    從悅吃相斯文，半個小時后吃到七分飽就停下。她放下勺子，擰開礦泉水瓶蓋喝水，手機突然亮起，上方彈出一條微信消息提示。

    上一回在臺球館碰見的高三小弟弟問她：“在忙嗎？方不方便說話?！?br/>
    加微信后從悅和他聊過一次，沒說幾句，只知道他叫唐耀。

    從悅回道：“不忙。怎么？”

    唐耀直接彈來一個語音通話，鈴聲乍響，從悅差點沒拿穩(wěn)手機。

    “有什么事嗎？”她問。

    唐耀道：“周末你有空嗎，一起去打臺球吧！”

    “我……”正想拒絕，余光瞥見斜對面的江也，從悅話到嘴邊轉(zhuǎn)了個彎，“周末打臺球？你高三，不用不上課嗎？”

    他說，“不用，周日一天沒有課。你有空嗎？一起去?。　?br/>
    自己的事，從悅向來不喜歡拖別人下水，只是不給江也添點堵，他是絕對不會往后退的。

    知難而退，得先有難。

    “有空是有空?！彼D了下，“不然我周日再跟你聯(lián)系？”

    唐耀一聽，歡喜應(yīng)道：“好！我等你！”

    從悅暗暗在心里嘆氣。她沒想和唐耀去玩，跟高三學(xué)生吃喝玩樂，總有種在禍害別人的感覺。這會兒應(yīng)下不過是應(yīng)給江也聽，等回宿舍，她再回個消息和唐耀說清楚，只說沒時間推了就是。

    剛收起手機，江也朝她看過來，“臺球館那個高三的？”

    從悅說：“對?！?br/>
    他睇了她三秒，“你喜歡那樣的？”

    從悅想起江也對唐耀的評價，他自己也沒多大，還一口一個“毛都沒長齊的”稱呼人家。

    心里腹誹，從悅嘴上毫不猶豫答道：“對啊，喜歡。我就喜歡年紀小的。乖乖巧巧的弟弟多好，粘人，可愛，有活力，什么都聽你的。”

    “我知道了?！苯裁蛄嗣虼?，不再停留，端起盤子走人。

    從悅看著他走出食堂，松了口氣。這下總算識趣了？

    理好桌面，她把盤子端到餐具歸置處，擦干凈手回宿舍。

    將明天要帶去給老師檢查的手工作業(yè)裝進木盒子里，從悅洗漱完，站在桌前擦晚霜。

    江也打來電話。

    她愣了愣，接通，“喂？”

    那邊聲音淡淡：“睡了嗎？”

    “……還沒。”

    “明天晚上有空嗎？”

    “干嘛？”

    他默了默，沒回答，兩秒后“啪”地一下掛斷電話。

    從悅一臉莫名其妙，微微皺眉，正要放下手機，掌中忽地震了震，屏幕中跳出一條新消息。

    江也發(fā)來的，只有一句話：

    “約會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