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漢英于九月底回到了天京，隨即被楊秀清以“師久無功缺少才能不堪重用”的理由撤掉了一切官職，貶入刪書衙，成了一名普通的文職人員。
此舉在太平軍中造成了不小的震動。盡管楊秀清使用了“天父下凡降旨”的慣伎，但還是引起了廣泛的不滿。
田家鎮(zhèn)大戰(zhàn)的勝利，賴漢英功不可沒。這一點(diǎn)大家都有目共睹。說賴漢英“師久無功”，根本就站不住腳。因而各軍將領(lǐng)紛紛上書為賴漢英辯解。這其中反應(yīng)最為強(qiáng)烈的是羅大綱。
羅大綱本來就厭惡楊秀清那套裝神弄鬼的把戲，現(xiàn)在見他居然弄鬼弄到了賴漢英的頭上，羅大綱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若不是吳如孝苦苦相勸和賴漢英及時來信告誡，羅大綱非跑到天京跟楊秀清當(dāng)面理論不可。對楊秀清此舉不滿的還有洪秀全。
不過，洪秀全表面上是半點(diǎn)兒不露。他采取了冷眼旁觀的立場，好像這事與他風(fēng)馬牛不相關(guān)似的。但是，他心里明白，楊秀清打擊賴漢英絕非是妒賢嫉能，而是另有更深的原因。
好在賴漢英自己對此并不介意，甚至在接到楊秀清諭令的當(dāng)天，立刻就去了刪書衙報到。他懂得智者樂水的道理。何況，在經(jīng)歷了鐵血生涯的洗禮以后，他真地希望能夠回歸那種平淡甚至平庸的生活。刪書衙的工作對他來說是極輕松的。他覺得能夠有機(jī)會認(rèn)真考究一下孔孟之道與耶穌基督之間的差異和相同，是一件饒有興味而又十分值得的事情，很快他就把自己的精力轉(zhuǎn)移到這上面來。然而，他的研究卻終于沒能深入下去，在進(jìn)入刪書衙一個月后，又接到了楊秀清的諭令。
原來是揚(yáng)州被琦善大軍包圍了將近一年，城中糧草告罄，守將曾立昌告急。楊秀清從天京守軍里抽出來一千兵馬，要賴漢英率領(lǐng)著去救揚(yáng)州。
“楊秀清這是借刀殺人啊！阿英不能去！”賴漢英出發(fā)前來與王娘阿姐辭行，賴氏憤怒地對天王丈夫大叫。
“是啊天王。包圍揚(yáng)州的清妖號稱十萬吶！東王是太過分啦！一千兵馬還是從各營揀出來的老弱，這不是叫漢英大哥去送死嗎？”洪宣嬌也忿忿不平地說。
“阿姐、宣嬌，你們莫要為我擔(dān)心。我會馬到成功的。我來見你們，一為辭行二為請?zhí)焱鯉鸵粋€忙?！辟嚌h英說。
“漢英，你要朕做什么？”洪秀全問。
“請?zhí)焱躅C兩道手諭給我。一是允許黃呈忠隨我出征；一是同意我從鎮(zhèn)江調(diào)兵。”賴漢英提出來請求。
“好哇漢英。我就知道難不倒你。有了黃呈忠和羅大綱的幫助，琦善他縱有虎狼之師，朕也不為你擔(dān)心了。”洪秀全喜道。
“漢英大哥，我也帶錦繡營隨你出征?！焙樾麐烧f。
“宣嬌哇，漢英大哥謝謝你啦！不過，我破敵的計劃可沒給你留位置呢！你放心吧，頂多一個月，我就會毫發(fā)無損地回到天京來?！辟嚌h英胸有成竹地說。
咸豐三年十一月十五，羅大綱從鎮(zhèn)江秘密渡江，一舉攻克江北重鎮(zhèn)儀征。這讓琦善恐懼萬分。當(dāng)知琦善率領(lǐng)數(shù)萬人馬打了一年還沒打下?lián)P州，這事兒早就皇上大為不滿，這下儀征又失，皇上怪罪下來，琦善他如何吃罪得起？于是，琦善急忙抽調(diào)主力來奪儀征，只留下馮景尼和師長鑣兩個參將跟著陳金綬繼續(xù)包圍揚(yáng)州。而這正是賴漢英的調(diào)虎離山計。
琦善打不過曾立昌，與羅大綱較量就更不是對手。儀征攻防戰(zhàn)打了十天，清軍是損兵折將人困馬乏。到得十一月三十日夜晚，羅大綱率五百勇士從儀征縋城而出，直撲三汊河，對扎營在此的鄖陽鎮(zhèn)總兵瞿騰龍發(fā)動猛襲。暗夜中，五百壯士與八千清軍展開了血戰(zhàn)。那情景堪稱氣壯山河。與此同時，賴漢英和黃呈忠人銜枚馬摘鈴，出瓜州向扼守?fù)P子橋的馮景尼發(fā)動突襲。黃呈忠躍馬陷營正遇馮景尼來斗，戰(zhàn)不了三個回合，馮景尼手足酸軟自知不敵，撥馬便逃。賴漢英率眾乘勢猛打，馮軍潰散，而城中曾立昌先已得賴漢英命令，在城上遙見馮軍敗北，立刻開城出戰(zhàn)，與賴、黃兩軍前后夾擊，只打得陳金綬和師長鑣潰不成軍。
十二月初五，賴漢英凱旋。洪秀全降旨設(shè)宴慶功。席間，楊秀清宣布諭令：任命賴漢英為東殿尚書，同時命其與黃呈忠一起即日趕赴廬州聽胡以晃調(diào)遣。
原來，此前的半個月，也就是十一月下半闕，胡以晃完成對廬州的包圍以后便開始攻城。與賴漢英進(jìn)攻南昌時的情況一樣，胡以晃在這里遭到了江忠源的頑強(qiáng)抵抗。江忠源憑借著豐富的守城經(jīng)驗(yàn)，依靠堅城和炮火，給攻城的太平軍以極重的殺傷。到十一月二十五日，清軍三路援兵──劉長佑和江忠俊、新任江南提督和春以及陜甘總督舒興阿──到達(dá)廬州外圍。于是，胡以晃也面臨了前有堅城后有強(qiáng)敵的局面。
洪秀全和楊秀清對廬州戰(zhàn)局極為關(guān)注。此戰(zhàn)勝敗不僅關(guān)系到天京的安危，還有一件是江忠源。于洪秀全而言，他一刻都不曾忘記過蓑衣渡之痛，不曾忘記過馮云山、蕭朝貴之痛。他要?dú)⒔以磮蟪鹧┖?。在廬州戰(zhàn)局出現(xiàn)不利的情況下，他決定派賴漢英和黃呈忠去輔佐胡以晃。
賴漢英領(lǐng)命。不過他沒有直接去廬州，而是和黃呈忠到了安慶。在這里他請范甲元仿照前黎平知府、現(xiàn)調(diào)湖北的胡林翼的筆體寫了一只空信封，信封上寫“廬州府臺春山胡大人啟”十個大字、“同年弟益陽胡潤之緘”九個小字。
“啊哈！舅爺成竹在胸，是要導(dǎo)演一出‘三胡鬧廬州’哇！”石達(dá)開像是猜透了賴漢英的心計，大笑著說。
“準(zhǔn)確地說，是‘四胡鬧廬州’。”賴漢英也笑著說。
“還有一胡在哪里？”石達(dá)開問。
“奕貯不是一胡么？”賴漢英揚(yáng)揚(yáng)手里的一只摺子說。那摺子是呂賢基生前彈劾李嘉端和現(xiàn)任廬州知府胡元煒奏章的副本。
賴、黃趕抵廬州大營，胡以晃親出迎接，就在他們步入營門不久，黃呈忠忽然聽到了一聲呼喊：“春伢子，救我呀～！”
黃呈忠大驚，急忙徇聲望去，卻見一個身穿楚勇軍裝的漢子被綁在砍頭柱上，一名太平軍劊子手正拿著一只碗在往那漢子口里灌酒。黃呈忠一眼就望見了漢子臉上的胎記。
“劉長生？長生大哥，你怎么在這里？”黃呈忠吃驚，飛步跑到砍頭柱跟前，立刻又明白了原因：“劉大哥，你糊涂哇！你怎么還在為江忠源賣命?。 痹捳Z里有焦急也有氣惱。
“春伢子，你也這么說。那我只有認(rèn)命啦！”劉長生說著伸直了脖頸。
賴漢英向胡以晃對望一眼，然后走上前來給劉長生解縛，一邊說：“劉兄弟，你不能怪黃呈忠。這可是兩軍陣前喔！”
劉長生手腳得了自由，就要給賴漢英下跪，被賴漢英扶住了。
“賴先生，我曉得你和春伢子兄弟是好人。春伢子責(zé)備我，我知道責(zé)備得對?？墒俏覜]有辦法呀！”劉長生落淚了：“原本江大人出湘的時候，我和一批近四十歲的勇丁被裁撤出軍。月前，俊二爺又招新勇，我家中窮得揭不開鍋，香竹又懷了身孕。為了她和她肚里的孩子，我就……?！?br/>
“劉兄弟，你和香竹姑娘結(jié)婚了？”賴漢英問道。
“嗯。是吳爺作的媒?！眲㈤L生說著抹淚。
“吳教練呢？他還跟著江忠源嗎？”
“沒有。一月前，他在潛山被太平軍打死了。”
“在潛山？潛山?jīng)]有太平軍啊?！?br/>
“昨天江大人才對我說的。是一個叫汪海洋的太平軍打死了他。”
“唔。這樣說，你已經(jīng)進(jìn)過廬州了？”
“是。我們是前夜進(jìn)城的。江忠信帶著我們十幾個人，偷過你們的防地縋城進(jìn)去的。江忠信不愿離開江大人，讓我和另一個人帶著一封信出城。誰知我們剛剛從城上縋下，就被你們的人發(fā)現(xiàn)了。我的同伴死了，我被你們捉住了?！?br/>
“你們帶的信呢？”
“已經(jīng)扯碎扔掉了?！?br/>
“你知道上邊寫的什么嗎？”
“不知。江大人讓我們今日再返回城里。”
聽見此言，賴漢英心中不由一亮。但他并未緊著追問下去，卻改變了話題。
“劉兄弟，你打算怎么辦呢？”
“我已經(jīng)沒有活路了！我被你們捉住，你們不殺我，回去他們也不會饒過我。我自己死了沒什么，可我不放心香竹?。 眲㈤L生說著抹了一把淚。
“劉大哥，干嘛回營啊？你不是有家嗎？”黃呈忠說。
“家也不能回。回家讓他們抓著，那就更嚴(yán)重?！眲㈤L生回答。
“那就參加太平軍！”胡以晃從旁說。
“不。不成?！眲㈤L生直搖頭：“那樣的話，連香竹都會沒命的！”
“劉兄弟，我倒有個辦法，就不知你肯不肯接受。”賴漢英說。
“賴先生能救我，劉長生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賴先生?！眲㈤L生說。
“我的家鄉(xiāng)是花縣，劉兄弟早知道的?；h北面有山叫芙蓉嶂。芙蓉嶂下有我家的一塊田產(chǎn)，那里還有幾間房屋，當(dāng)年我逃離廣東之前，就在那兒躲藏過。我這一輩子，恐怕是難能再回去了。劉兄弟如果愿意，就帶著香竹去那里吧！”賴漢英一邊說一邊把一只鑰匙放到劉長生的手里：“這是屋鎖的鑰匙。”
“這……這如何使得？我劉長生怎敢占先生的房屋和田產(chǎn)？”
劉長生推辭，把鑰匙還給賴漢英。黃呈忠一把按住說：“劉大哥，這都到了什么時候？生死攸關(guān)?。〔粸槟阕约?，就算為香竹和孩子吧！”賴漢英和黃呈忠穿的都是便裝，劉長生是個大個子，賴漢英讓黃呈忠脫下外衣來給劉長生換掉身上的楚勇服裝，又拿出來十兩銀子給劉長生做盤纏，一邊又對劉說：“劉兄弟，你不必推辭啦，我還有事要拜托你呢！我阿公的墳?zāi)挂苍谲饺蒯?。你去后，逢年過節(jié)的，別忘了代我給老人家上柱香。我就對你感激不盡啦！”劉長生接過銀子，一邊點(diǎn)頭答應(yīng)，一邊感動得淚流滿面。
“黃兄弟、賴先生，你們的恩情，我此生是難以報答了。江忠源的信我沒看過，但我知道他是跟劉長佑和江忠俊商議怎樣夾擊你們。他們一定還會再聯(lián)系的，你們要小心??！”劉長生說。
“對了，劉兄弟，你們進(jìn)城有暗號么？”賴漢英問道。
“有。到了城下，用石塊敲城墻兩次，每次三下。城上聽到就會放下吊簍，先將腰牌吊上去察驗(yàn)，然后就往上吊人?！眲㈤L生回答。
“等在城上的都是什么人？”賴漢英又問。
“這個不一定。不過，守水西門的都是江忠義新招募的楚勇。”
“唔。那么江忠信帶進(jìn)去的人呢？他們在干什么？”
“江忠源把他們留在身邊做親兵?！?br/>
送走了劉長生，賴漢英請胡以晃派人去將那個被殺死的楚勇的軍裝和腰牌弄回來，然后便與黃呈忠跟隨胡以晃進(jìn)了大帳。大帳里已經(jīng)擺好了接風(fēng)的酒宴，胡軍各部將領(lǐng)也都到來。大家與賴漢英、黃呈忠見禮，各自進(jìn)入座席。
“舅爺要那楚勇黑皮何用？”酒過三巡，胡以晃問賴漢英。
“助護(hù)天侯破城啊！”賴漢英笑著說。
“黑皮”是指楚勇的軍裝，而“護(hù)天侯”則是胡以晃剛剛得到的封爵。
“舅爺是要派人混進(jìn)城里？”
“不是派人，是我要親自去！”
“這不行！那太危險。舅爺若有閃失，我怎么向天王交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有腰牌軍裝，又有黃呈忠保駕，何險之有？廬州如此之大，只要進(jìn)去了，便如魚入海中。江忠源即使知道了，他又能奈我何？眼下，要緊的是，我們進(jìn)城后怎樣與你進(jìn)行聯(lián)絡(luò)?！?br/>
“聯(lián)絡(luò)不難。我倒是想聽聽舅爺?shù)木唧w想法?！?br/>
“我要去策反胡元煒！”
“策反胡元煒？舅爺有把握嗎？”
“有了呂賢基奏疏的副本，我想是有把握的。”
原來，胡以晃軍十一月十一攻破舒城，并在那里打死了呂賢基。在清查呂賢基物品時，發(fā)現(xiàn)了他密疏彈劾胡元煒和李嘉端的文字底稿。胡以晃報捷，連同那顆“欽差安徽團(tuán)練大臣”印章一并送達(dá)天京。那密疏底稿就在賴漢英手中。
策反胡元煒無疑是一條上好的計策。但是，賴漢英又要承擔(dān)極大的風(fēng)險。胡以晃想反對，可又找不出可以代替賴漢英的人來。當(dāng)下兩人訂好聯(lián)絡(luò)的方法、時間和地點(diǎn)，等到酒闌，諸將散去，賴、黃兩個就在大帳里等待著夜晚的降臨。
而與之同時，江忠源也在等待著黑夜來到。此時此刻，他多么想聽到劉長佑和江忠俊的意見??！當(dāng)知他們是他最信賴和最親愛的朋友和兄弟啊！打從踏上安徽土地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他覺得自己就像被拋上了一個危機(jī)四伏的荒島，沒有一個人肯向他伸出援手，就連最敬重的皇上也對他的處境無能為力。這不，皇上降旨調(diào)和春來援，可是向榮卡住和春的兵馬不放，只給了和春一千個老弱殘兵。結(jié)果是和春前腳踏上廬州地界，后腳便又退回到滁州觀望。舒興阿手上倒是有一萬五千兵馬，但這個滿人出身的總督，是個又傲慢又愚蠢的家伙，對漢官從來都不屑一顧。在他看來，漢官只是滿人的一群狗，是為了得到幾根骨頭才效忠大清的，為了救幾條狗而冒險犯難是不值得的。到頭來，還是應(yīng)了那句古話：打虎親兄弟，患難見知心。江忠源他身處危難有誰焦急？還是朋友和兄弟??！一想到這些，他的眼睛就會濕潤。
不知為什么，今天長毛沒有攻城。這從開戰(zhàn)以來還是頭一回。傍近中午的時候，江忠源讓江忠義把人馬都撤了下來，抓緊時間休整。城上只留下少數(shù)人監(jiān)視著長毛的動靜。因?yàn)闆]有了炮聲和兩軍撕殺的吶喊，廬州城重顯了本應(yīng)的安謐。江忠源的巡撫衙門更像死了一般的沉靜。
“大哥，胡知府那里怎么辦??？胡公子又來了?！卑頃r分，江忠義從外邊走進(jìn)來向江忠源說。
“告訴他，我身體不好不能去?！苯以床荒蜔┑卣f。
“大哥，這怕不好吧？現(xiàn)在可是用人之際??！”江忠信從旁插話說。
“唉～！要不，你們兩個代我去吧！禮要重一點(diǎn)兒?！苯以凑f。
“大哥，我知道你是要等劉長生。其實(shí)，這事我已跟城上瞭望的弟兄們說好了。大哥你盡可放心，到時……。”江忠信還想勸。
“好了，好了。不必再說了。就由你和味根代我去！”江忠源打斷了江忠信的話，決定地說。
原來，今天是胡元煒母親六十壽誕。六十壽誕是人生的大壽，所以盡管是烽火連天，胡元煒也要為老太太祝壽。早幾天，他就給城里的達(dá)官貴人富紳們下了請?zhí)?，江忠源一直沒表態(tài)去還是不去。所以胡元煒派了兒子來最后一次邀請。江忠源說自己身體不好也是實(shí)情。自從在天池峰炸死吳風(fēng)清，由于過度驚恐和憤怒，他很快就病倒了。到廬州以后，馬新貽帶白郎中給他看了病吃了幾付藥才有所好轉(zhuǎn)。再者，也確如江忠信所說，他要等劉長生。然而直到江忠義和江忠信赴宴回來，也沒等來劉長生。江忠信跑到城頭去問，得到的答復(fù)令他大吃一驚！
“大哥、三哥，城上兄弟說，劉長生他們已經(jīng)進(jìn)城了！”江忠信跑回?fù)嵫茫罂谛】诘卮鴼庹f。
“??？！這是怎么一回事？城上肯定嗎？”江忠義也大驚。
“肯定。他們聽見敲城，放簍先吊上來腰牌驗(yàn)過以后才往上吊人的。進(jìn)來有半個時辰了?！苯倚耪f。
“勿須驚慌。再等一等，或許有什么事耽擱了。”江忠源說。
那么，此時賴漢英和黃呈忠在哪里呢？
他們騙過城上的楚勇走下城池，立刻鉆進(jìn)小巷脫掉軍裝換上長袍馬褂，儼然兩個富豪。二人直奔廬州府衙。到門口一問，才知胡元煒在藕香居設(shè)宴為母親祝壽。
藕香居是廬州最有名的旅店加飯店。兩人趕到時已是二更時分。樓上的宴會已經(jīng)接近尾聲，賓客大都已經(jīng)散去。但依然還有歌聲笑聲從樓上傳出來。兩人決定就在這里住宿一宵，等天明再作計議。
藕香居臨街樓房是飯店，樓上雅座用作宴會，客房卻在里院。賴、黃兩個在小二帶領(lǐng)下走進(jìn)院子，就聽到酒樓上傳來了歌聲：
當(dāng)年李白動鄉(xiāng)思，憑將月光吟霜詩，
是非不知霜非月，因是碎葉霜早濃。
碎葉河邊霜葉落，碎葉城頭霜滿池，
莫道故鄉(xiāng)霜也暖，只當(dāng)思鄉(xiāng)心碎時。
碎葉河，水潏潏，霜葉飄零當(dāng)有期，
奈何滾滾江水不倒流，空懷幽幽鄉(xiāng)情無由寄，
不殤年年逐霜碎葉落，只問今夜故鄉(xiāng)月明未！
歌聲抑揚(yáng)頓挫，在靜夜里顯得格外清越而又不乏悲涼。歌聲乍落，酒樓上一陣喝彩，賴漢英搖頭，跟著小二走進(jìn)客房。小二挑亮燈火。
“小二哥，那唱歌的女子是什么人？”賴漢英問。
“她是個歌妓，叫霜葉。”小二答說。
“霜葉，好聽的名字。她是本地人嗎？”賴漢英又問。
“客官沒聽她歌詞里有‘奈何滾滾江水不倒流’么？”小二笑答。
“如此說，這歌詞是她即興而作？”賴漢英又多了一份驚奇。
“是呢客官。她在廬州城里是頗有名聲的。詞作得好，歌唱得好，琴彈得好，模樣兒也生得十分美麗。這城里的豪門顯貴富家公子們，對她都是垂涎欲滴呢！我看您兩位也是大富貴人，若是二位要當(dāng)個知音，明日也可喚她來唱?！?br/>
小二離去。賴漢英和黃呈忠連日勞累，倒在床上便沉睡入夢。他們不知道，巨大的危險正一步步地逼近。
劉長生入城失蹤，無論怎樣考慮這都是件十分嚴(yán)重的事。江忠源知道，不管進(jìn)來的是真劉長生還是假劉長生，都說明城里有長毛的奸細(xì)：要么是奸細(xì)抓住了劉長生，要么進(jìn)來的根本就是奸細(xì)。據(jù)此，他下達(dá)了全城大搜捕的命令。
廬州城里雞飛狗跳了！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作為堂堂的安徽省城，此際城內(nèi)有頭臉的官員──下自縣尉上到巡撫──總共才十二個，而兵馬卻只有三千。憑著這點(diǎn)兒力量和胡以晃的兩萬太平軍相抗，本身已經(jīng)是難上加難了，之所以能堅持到今，靠的就是那座城墻。假若城門被長毛奸細(xì)打開，那后果是不堪設(shè)想的。所以，廬州城里決不能讓長毛奸細(xì)生存。而搜捕奸細(xì)的任務(wù)就落在了馬新貽的肩上。
在城中十二名官員中，比馬新貽官兒大的有四位。他們分別是巡撫江忠源、布政使劉裕鉁、池州知府陳源兗和廬州知府胡元煒。按照江忠源的部署，他們四人各有防區(qū)，分別是水西門、北門、大東門和南門。因?yàn)橐纻溟L毛攻城，所以江忠源抽不出人手幫助馬新貽，馬新貽也只能傾衙出動讓捕役、衙役、師爺、書吏乃至于牢頭獄卒們勉為其難了。
半夜剛過，黃呈忠被腳步聲驚醒，睜眼見窗戶紙透進(jìn)來火光，連忙下床蹙到窗前弄破窗紙往外看，只見藕香居院子里涌進(jìn)來一群捕役。他們手持火把沖到客房門前又是喊又是砸，一座安靜的客店立時大亂。而令黃呈忠大驚失色的是，他一眼便認(rèn)出來領(lǐng)頭的捕役竟是馬生海！
“這真是冤家路窄呀！”他不由自主地說。
“怎么啦賢弟？”賴漢英湊過來問。
“兄長，那個站在院中指揮的就是馬生海?！秉S呈忠說。
“噢？這倒是要認(rèn)真對付了！”賴漢英也緊張起來。
“兄長，沒有別的法子了。”黃呈忠掏出白云娘的絹帕塞給賴漢英：“我沖出去引開他們。兄長找機(jī)會溜出去，拿這個到白郎中診所去找白家父女?！闭f著脫去了長衣，扎束起來。
“好吧！賢弟可以出城，剩下的由我來干?！辟嚌h英收起絹帕說。
黃呈忠說聲“兄長珍重”，正要開門沖出，忽從院子的另一頭傳來一聲慘呼，就見一個捕役手里攥著火把從二樓的樓道上仰跌下來，與此同時，一條黑影從樓道上飛到樓頂，眨眼之間便消逝在樓房的另一側(cè)。
“快追！”馬生海啞叫一聲，帶著手下跑出了藕香居。
危險過去了。賴漢英長吁一口氣跌坐到床上。黃呈忠抹一把額上的汗水走過來坐在他的對面。兩個人的腦海里浮起來同一個問號：那逃走的黑影是什么人？誰知道想猶未了，外邊又起波瀾。
“殺人啦！殺人啦！”
這聲驚呼讓驚魂未定的人們又驚魂。賴漢英和黃呈忠開門出來察看，只見店小二正提著一只燈籠站在方才黑影竄出來的房間門口大叫著，店主正在沿樓梯從下邊往上跑，一邊跑一邊報怨著：“哎呀呀！胡公子你可害苦我了呀！”就像丟了魂兒似地跑到門口，奪過小二手中的燈籠扎進(jìn)了屋里。
“東家，霜葉姑娘，霜葉姑娘怎么會在這里呀！”店小二凄聲地說。
“少廢話！她還有氣，快送她去看白郎中！”店主急惶惶地說。
店小二是個壯小伙，得著東家這句，趕忙進(jìn)屋抱起只穿著一身內(nèi)衣的歌妓霜葉姑娘飛步下樓跑出了藕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