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見得安畫棠怯怯弱弱的樣子，輕咳問道：“安御女在咱們娘娘面前，作這副模樣做甚么?！?br/>
    安畫棠惶恐抬頭，捂住臉頰愣愣看去：“嬪妾……”一行熱淚不經(jīng)意劃過臉頰，嚶嚶起來，“嬪妾失儀，娘娘恕罪?！?br/>
    柳安然眼神投去，看見安畫棠發(fā)絲下遮遮掩掩之處臉上幾道紅痕。她葉眉微蹙，聲音略高了一點(diǎn)：“有人打你？”

    “沒……”安畫棠連忙又將臉埋下來，“是嬪妾自個兒不仔細(xì)，被樹枝刮了。決計(jì)不是……被掌摑的?！?br/>
    “你身邊伺候的那個?！绷踩徊[眸子想了想，“叫寶珠的宮娥呢？”

    安畫棠眸子一轉(zhuǎn)，聲音細(xì)若蚊蠅，在晗芳殿中輕輕傳過：“寶珠本便是在府中伺候過嫡姐姐的，嫡姐姐或留她下來問幾句歧陽宮的話也是應(yīng)該?！?br/>
    煮酒奇道：“明婕妤娘娘問咱們歧陽宮的話作什么。永寧宮歸明婕妤打理，這歧陽宮是咱們熙妃娘娘做主。明婕妤素來知禮的，豈能叫了歧陽宮的下人去問話，犯這越俎代庖的錯？”

    安畫棠連連捂住嘴，輕聲道：“不不不……嬪妾的意思是，或是問問其他的……小事?！?br/>
    柳安然的臉色卻更是凝重，指尖兒按在小幾一側(cè)，身子略微往前傾：“你自個兒需知哪些當(dāng)說，哪些不當(dāng)說的?！?br/>
    “是?！卑伯嬏钠策^臉去，“嬪妾不敢欺瞞熙妃娘娘。是……是……嫡姐姐見您做主將禮物退了回去，發(fā)了些脾氣?！?br/>
    “什么？”柳安然揚(yáng)眉。

    “嫡姐姐只說，您如今是熙妃娘娘了，或眼……眼高……于……”安畫棠隱隱哭著，啜喏說不清楚。

    柳安然本欲再問，見分花從外頭進(jìn)來，眼觀鼻鼻觀心，小聲道，“娘娘，陛下說，要過來用膳?！?br/>
    “咳……”安畫棠局促地站起來，“那嬪妾告退。”

    柳安然點(diǎn)頭，目送著安畫棠從角門出去。忽出聲道：“慢著。”

    “熙妃娘娘？”

    柳安然垂瞼：“你嫡姐姐往后再做甚么，動什么，問甚么，或有為難誰的，你要與本宮說。你既住了歧陽宮，便是本宮的人，你明白了嗎？”

    “是。”安畫棠露出了笑，“嫡姐姐的事兒，嬪妾都與您說。咱們安家與柳家親近?！闭f著，她的眼里有些晦暗不明的神采，“到底是自小的情意，嬪妾待您其實(shí)……也如姐姐。今日您是一宮主位，又如此照拂嬪妾，嬪妾要是對您有二心，您便割了嬪妾舌頭去喂狗兒……”

    此刻話中的主角枕春，卻正在暖閣里頭拿鴨舌喂狗。

    小喜子稟了話兒進(jìn)來，說晚上慕北易要臨晗芳殿。言下之意，早點(diǎn)洗洗睡了。

    枕春樂得自在。她一手抓著一把孜然干肉條兒，一半自己吃，一半喂給奉先。

    玉蘭看得心急，勸道：“娘娘。那珍獸房的內(nèi)侍說過，這小狗兒愈是吃不得這樣多。”

    枕春疑道：“我既吃得這樣多，它如何便不行？”

    那奉先應(yīng)和似地嗚嗚兩聲，又墊著腳往枕春身上趴，去吃她手里的肉。枕春歡喜得不行，口中發(fā)出逗弄的聲音，引得奉先舔她的手指。

    “娘娘……”玉蘭勸不得，只得容她去了。轉(zhuǎn)念一想，倒應(yīng)該尋蘇白來勸告，便扭頭去喊。

    剛剛走到門口，聽得帝城的古鐘響了。

    帝城的古鐘是玄武門里頭正中軸線上的一口古鐘，自前朝便有了。說那口古鐘有千斤鐘，聲響如雷，能震徹內(nèi)宮上下。

    凡宮中出了大事，皆鳴鐘表示。譬如帝誕、后誕、立儲或除夕或走火等緊要事情，都可以聽見。這個時候不是宴的時候，不是節(jié)慶，也沒見火光。

    枕春手上的肉條兒一落，被奉先吃走了?！斑@是怎的？”她站起來。

    便看見蘇白兜頭兜腦地進(jìn)來，急急朝著枕春呼喊：“娘娘，快進(jìn)暖閣里避著。禁軍正在查人呢。”

    “什么查，什么人？”玉蘭問。

    蘇白神色焦急，只將奉先從地上捉起來，塞在枕春的懷著，又將她往暖閣里面推：“聞?wù)f是歧陽宮鬧了刺客，這會子禁軍要巡視搜查六宮各處。娘娘自在屋里待起來，別的交給我與玉蘭應(yīng)付。您是尊貴的身份，何以能讓那些侍衛(wèi)沖撞了?！?br/>
    “刺客？”枕春糊里糊涂地，抱著奉先往里頭走，嘴上卻問：“你從外頭回來沒事兒罷？”

    “沒事兒。”蘇白急匆匆拉了帷幔又關(guān)了窗，“娘娘……”她說著動作一頓，有些認(rèn)真，“待會子人多口雜，您可別隨著性子來。您是天子?jì)逵藭r應(yīng)先問天子安否?！?br/>
    “……哦?！闭泶夯腥?，便又問：“天子安否？”

    “……”蘇白露出些無可奈何的表情，“都好。只是那刺客身手矯捷，據(jù)說是伏在了歧陽宮晗芳殿的頂上，趁著陛下去晗芳殿歇息時，從上往下吹箭?！?br/>
    枕春聽得稀奇，眉眼露出些興致勃勃：“可是街頭話本里說的那種，飛檐走壁的刺客？能輕功嗎，使暗器的？”

    “咱們陛下好武功，聽見瓦礫響動，一抬手凌空接住了那毒箭。”蘇白頗是無奈，“那刺客身量小，見被發(fā)現(xiàn)，便從墻垣之上躍出了歧陽宮。故而陛下指派禁軍各處搜尋?！?br/>
    “哦……”枕春聽得緣由，不禁點(diǎn)頭：“精彩?！闭賳栆恍┘?xì)節(jié)，便聽外頭嘈雜，有了些人聲。

    蘇白便立時關(guān)了門，出去應(yīng)付道：“各位侍衛(wèi)大哥，咱們娘娘正在小憩，搜拿那造反之人請從正殿來。”

    那些侍衛(wèi)也知哪些人是可以唐突，哪些人是得罪不得了。如今枕春尚且是一宮主位的婕妤娘娘，自然不好沖撞，便隨著蘇白去前殿搜查。

    有人要?dú)⒛奖币?？枕春抱著奉先，坐回小榻上。?dāng)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隱隱有一絲……期待？

    慕北易太厲害了，他強(qiáng)大且不外漏，像一座山一樣。倘若有人能殺他，那就好像畫卷上的人落在了凡塵了，鬼話里的事情變成了血肉。這樣的日子，突然顯得真實(shí)。

    就會讓人覺得，這歲月，也不是能一眼望到頭嘛……饒是如此想著，枕春卻又怕，慕北易當(dāng)真死了，自個兒會不會被一條白綾拴了脖子，請到絳河殿的當(dāng)中央正紅描金云的龍骨梁下頭。一個內(nèi)侍尖尖的聲音請道：“恭請明婕妤娘娘就死——”她便踩了凳子，脖子一歪，被勒得發(fā)出發(fā)出略略略的聲音。

    如此想著渾身發(fā)冷，忍不住抱緊了奉先。

    奉先卻聳了聳腦袋，忽然奮力掙扎起來。它撓開枕春的袖子，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吼叫，一口咬住枕春的手腕兒。

    “別鬧?！闭泶汉逯Ｄ欠钕葏s似發(fā)了瘋一般，努力撲騰，從枕春懷里溜了出來。它短絨絨的小腿兒撲騰了兩下，直向帷幔后頭竄了出去，咬住一片帷幔，大聲咆哮起來。

    帷幔后立著個披頭散發(fā)的人。

    女鬼。

    這是枕春唯一能想到的了。

    那個人似也被奉先嚇了一跳，抽出一把帶血的霜色利刃，一聲出鞘的劍鳴，將帷幔斬成兩半。

    奉先個子還未長大，膽子倒是厲害的不得了。見得它奮力上前，一口咬住幔子后的人腳下的靴子，便開始撕扯。那人吃痛，悶哼一聲，抬腳便將奉先踹出了一丈遠(yuǎn)。

    奉先卻機(jī)靈得不行，知道抵不過這人的力氣，只得伏在地上嗷嗷吼叫，擋在枕春與那人面前。

    “饒……”枕春半倒在床榻之上，聲音發(fā)緊，剛想求饒，卻見得那女鬼有些怪異，忙喊：“別過來！”。她抖著手從床頭的針線盒子里摩挲了少息，想找出一把剪刀，卻撿出一根肉條。

    奉先嗷嗚一聲，沖著那人吠了兩聲，又狠狠扭過頭來，屁顛顛吃起了肉條。

    “明婕妤?！背雎暿莻€女子。

    “魚……姬。”枕春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眼前的女子眉目清秀，皮膚白皙，枕春是見過的。是蜀王慕永鉞暖床的姬妾，樂京頗有艷名的坤道，魚姬是也。

    “明婕妤好眼力?！濒~姬身上染了血，一身腥熱，想必是為了突出重圍而進(jìn)行過一番搏斗的，她啐出口中的烏血，劍刃上映照出枕春的脖子。

    “魚姬……何以在此處？”枕春勉力笑著，腦子里過電一般，臉上裂出一個笑，“本宮就不送了……”

    魚姬毫不猶豫地將劍斬向枕春。

    “慢著……”空氣一瞬凝固，枕春連忙以手捂脖，“魚姬且慢！”

    “咱們王爺交代過，凡見過的，必滅口殺之！”魚姬恨恨道。

    “我……我沒見過，我有絹?zhàn)印！闭泶好Σ坏鹕恚瑢⒋睬暗膴y奩打開，手忙腳亂抽出里面各色手帕絹?zhàn)樱澳阋越佈诿?，我便?dāng)沒見過了。此處有各色樣式花紋，你大可挑選?！闭f著強(qiáng)笑，“選選？”

    魚姬劍刃一偏，滿臉覺得荒謬的神色。

    “你捂住臉兒，從暖閣后的妝臺邊兒的窗子跳出去，可以看見奉先藏骨頭的狗洞?！闭泶汉韲稻o了緊，抬手給她一指，硬著頭皮勸說，“從那狗洞鉆出去，可以到瑤庭湖。你若會泅水，大可跳下去，從瑤庭湖的游過紅楓林，在右銀臺門前頭上岸。接著你趁著天色昏暗，翻過右銀臺門的紅色琉璃頂——只要用簪或針等小巧的兇器，從頂上跳下，殺了那兩個侍衛(wèi)————你便自由了！你能活！遠(yuǎn)走高飛！我絕不會同旁人說起你來！”

    “你這瘋女人！”魚姬深吸一口氣，嘖道。

    枕春又怕又覺好笑，捂著胸口訕訕：“這可是我看了四五年的門路，你可想試試？”說著指尖兒戳了戳胸口，“你也可以殺我。你一劍殺我，待會兒我的宮娥進(jìn)了暖閣見我尸身，必知你從此處出逃。你游不了那么快的，你要死?！闭f著笑出聲兒來，“你家王爺也要死的?！?br/>
    “王爺……”魚姬眼中的纏綿一閃而過。

    “魚姬！時不我待呀！”枕春大聲道。

    “……可惡！”魚姬劍花一回，抹掉嘴角流出的血漬，將枕春手上捧著的絹?zhàn)与S意抓住一條系在臉上，頭也不回地往暖閣后的妝臺去了。她身手矯健，只消一息，便成一陣腥風(fēng)消失在那頭。

    枕春見人走了，往后一仰，整個人癱軟下來。

    “娘娘？”蘇白敲了敲門，從暖閣外頭進(jìn)來。她輕輕一嗅，眉宇一片陰翳，“您還好罷？”

    枕春摸了摸慘白的臉頰，“好。很好?！?br/>
    蘇白看見帷幔下頭一片黑漆漆的污漬，霎時皺起眉來。她想了想，又看枕春，終取下銅鏡旁的抹布，佝身擦拭了。蘇白再三端詳?shù)厣蠜]有端倪且光可鑒人，道：“娘娘萬事當(dāng)心，請好好休息?！?br/>
    “恩?！闭泶恒躲兜仡h首。

    慕永鉞要?dú)⒛奖币?。九皇叔想殺了?dāng)今天子。他因仇恨？因**還是因想取而代之？無論如何，他都小看了慕北易。如今坐天下的男人早就不是那個兒時跟在他背后捅鳥窩的兒儲了。

    刺殺？沒有那么容易。

    枕春猶似覺得自個兒窺見了一些秘辛。狀告蜀王，不不不，她還不傻。魚姬此刻想必已快要逃出去了，蜀王落網(wǎng)自個兒也脫不了干系。安家也脫不了干系。放任慕北易在明處，這會一個魚姬下回千千萬萬個荊軻、要離？

    待慕北易真的死了，自個兒沒有子嗣，恐怕真要一根兒披帛懸脖子。

    此事果然兩難。

    到底是枕春心思小，還在憂心刺客之事，翌日起來卻見帝城不同了。

    瑤庭湖被填了。

    千人工匠，兩日之內(nèi)，將瑤庭湖填為平地。

    枕春兜著手站在湖邊，定定看著湖中心平平的夯土。四下的禁軍守衛(wèi)有百余人，整個內(nèi)宮好似鐵桶軍陣一般。

    慕北易用他雷霆的手腕兒示威：刺殺？想得美。

    唯有小喜子覺得可惜，失落地看著已找不見影子的湖橋道：“當(dāng)真可惜了這樣好的湖。咱們娘娘與陛下的相識，倒是因?yàn)檫@瑤庭湖做了紅娘。如今說填就填了，只空空留下了一片土堆子。”

    枕春搖搖頭，淺笑道：“填了便填了罷，掖庭如此大，不少這一個湖。待這兒填了，起高樓、宴賓客，什么不好呢?！闭f著轉(zhuǎn)身往回走，卻看見端木若正扶著宮娥過來。臉上有笑：“妹妹?！?br/>
    端木若愁眉緊鎖，望著填平的湖：“都怪那刺客，說是從右銀臺門泅水出去的。偏偏惹了陛下來將這湖水填平，可惜了這樣好的景色。”

    “咱們永寧宮本便偏僻?！闭泶簱u頭笑笑，“多一些少一些，沒什么差別的?！闭f著，借著和煦的日光打量端木若。

    端木若無心爭寵的，打扮素凈清秀，遠(yuǎn)遠(yuǎn)看去猶在閨中少女。她細(xì)細(xì)碎碎的鴉黑頭發(fā)中間輕輕晃動著碧色的耳墜子，淺綠的光暈落在脖頸上的紅痕上。

    “妹妹許久未曾侍寢了罷？”枕春再次出聲。

    端木若措不及防如此一問，偏頭想了想：“確有時日了?！?br/>
    “那倒也無妨?！闭泶郝曇舻?，“只要不憋悶得生病才好，高太醫(yī)切脈勤嗎，到底身子最要緊。”

    端木若莞爾：“勤的，醫(yī)術(shù)極佳?！?br/>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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