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星墜落之后,陽光復(fù)現(xiàn)，但太陽的邊緣始終蒙著一層濃厚的血色。
仿佛一件血紅色的紗衣籠罩著整個天下。
蒼魘三步并作兩步的沖向璇璣洞，到了洞口剛要往里鉆，訣塵衣卻已經(jīng)緩緩的自洞里走了出來。
“師……師父？”蒼魘的下巴都快掉到腳面上去了。
訣塵衣之前險些走火入魔，情況已經(jīng)十分危急,可他入定調(diào)養(yǎng)到現(xiàn)在也不過就那么一兩個時辰，竟然就能行動如常，他是真的已經(jīng)強逾神境還是在勉強自己？
“妖星現(xiàn)世,神州大禍將至，你隨為師去一趟昆侖?！?br/>
“哦……師父,你真的沒事嗎？”蒼魘想上去扶訣塵衣，卻被他一揮袖重重甩開。
訣塵衣眉峰一揚，冷冷道：“我沒有準(zhǔn)許你靠近我?！?br/>
蒼魘窘迫得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jìn)去,盯著腳尖跟蚊子似的輕聲哼哼：“哦……”
訣塵衣沒有說話，蒼魘也不敢再隨便打岔。
“那師父你先等等，我和老桃翁去收拾行裝?！眱蓚€人都不說話，再這么站下去氣氛只能越來越尷尬。
“你都這么大的人了，收拾行裝還需要假手他人么？”
“那……那我自己收拾。”蒼魘知道倪戩的事情令他非常生氣，但就為這么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訓(xùn)斥他一頓，怎么看都是沒事找茬了。
但沒事找茬這種事，根本就不是訣塵衣的風(fēng)格。
“師父，你……你真的沒事么？”
“你看我像有事么？”訣塵衣傷在肺腑，又差點走火入魔，但他此刻的氣色卻是異乎尋常的好，就連尋常幾乎沒有血色的臉頰和嘴唇都染了緋紅的色澤。
“看起來是挺……挺好的?！鄙n魘看得有點發(fā)怔，趕緊扭頭就走，“那徒兒這就去收拾行裝?！?br/>
“等等?！?br/>
訣塵衣每次用這種口氣說話都是準(zhǔn)備責(zé)罵他，正準(zhǔn)備大步出門的蒼魘連忙提心吊膽的轉(zhuǎn)了回來。
訣塵衣擦拭了一下嘴邊的血跡，第一次在蒼魘面前露出了嫌惡的神色：“這身衣服臟了，你回屋去把我箱子最底下那件拿來?！?br/>
“好?！?br/>
“算了，還是我自己去吧?！痹E塵衣望了一眼衣服前襟和衣擺上的血跡，忽然間又改了主意，“你跟著我?！?br/>
“……是?！鄙n魘徹底被他繞暈了。
一會兒一個主意，這樣的多變易怒，和平常的訣塵衣更是一點邊都不搭。
訣塵衣在前面輕飄飄的走著，蒼魘乖乖的跟在他背后，不遠(yuǎn)不近。
血色彌漫，就像一個來得太早的黃昏。
滿溢著邪氣的風(fēng)掀著訣塵衣的道袍翩然翻飛。
跟在背后的蒼魘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小屋就在近前，門口的樹木長得郁郁蔥蔥，顯然此處的靈氣匯聚得比其他地方更加濃厚。
師徒兩人一前一后進(jìn)了屋子。
“蒼魘，去箱子里把衣服拿來，最底下那件?！?br/>
又來！
“好，我去拿。”蒼魘無奈的走到墻邊掀開了那個半大不小的衣箱，里面還是往日那幾件道袍，洗得光潔如新，染著檀木箱子溫柔清雅的香。
唯獨最下面那件是白色，月色一樣朦朧的白。
“是這件么？”蒼魘一個回頭，差點當(dāng)場背過氣去。
訣塵衣背對著他，一顆顆解著腰帶上的系扣。
每松一扣，道袍便自肩頭滑下一分。
訣塵衣的肩頭并不是很寬，就連體形都保持著那些本該隨著歲月逝去的美好。
他彎下腰的時候，長發(fā)總是從肩頭緩緩滑落，如同星河流瀉。
伸手，自耳根撩起發(fā)絲在耳后順在胸前，褻衣領(lǐng)子里露著一段后頸優(yōu)雅的弧線。
心頭又開始發(fā)癢。
癢到發(fā)痛。
蒼魘狠狠的擰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心頭的可怕的騷動沒能減少一星半點。
理智告訴他，此刻他必須逃開，否則就會萬劫不復(fù)。
“師父……我……我讓老桃翁來服侍你更衣。行嗎？”
訣塵衣靜默了片刻：“老桃翁只是凡人，這些日子辛苦他了。難得他才歇下，這種小事就不必麻煩他了?！?br/>
淺醉微醺，清和不爭。
他此時的語氣和往常一樣，但表情卻像是在玩味。
“你出去吧，我自己換即可?！?br/>
“是，是！”蒼魘如蒙大赦，放下衣服就飛快的溜了出來。
背后傳來細(xì)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笑聲。
回頭的時候，訣塵衣正在緩緩把門扉合上。
門縫里恰恰還露著他的笑臉。
訣塵衣心淡，淡到早已對世間的一切都毫不在意，無所牽掛。所以無論他笑得多么溫和親切，能從他的笑容里讀出的感情卻近乎于無。
此刻他只是輕輕的提著嘴角，眉眼里卻顯露著真實的笑意。
就好像黑白的世界忽然開始色彩斑斕。
蒼魘一陣窒息。
那笑容是極美的。
但那絕對不是訣塵衣的表情。
“老桃翁，老桃翁！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開門?。 鄙n魘實在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只好跑去和老桃翁商量。
“來了來了，拳打腳踢的做什么！”喊了許久，老桃翁總算是來開門了。
“呼，再不開門我還以為你直接睡死了?！鄙n魘一步跨進(jìn)門里，忽然發(fā)現(xiàn)桌上放著一個大包袱，零零碎碎塞了不少東西，禁不住一愣，“你這是……要逃難？”
“神州天劫，逃到哪里不是個死?！崩咸椅贪褵熷伩母蓛羧谘鼛希拔掖蛩愠弥鵀?zāi)劫到來之前到處走走，最后再看看那些許久不見的老親戚老朋友。”
“背著這么多東西去？”
“老翁我如今也算功德圓滿，往后就不再侍奉你們師徒倆了。屋后地窖里的桃花露全都留給你了，省著點喝?！崩咸椅桃膊淮鹚活櫟椭^拾掇著那個超大包袱皮。
“老桃翁，你這一去就不再回來了？”
“那是，臭小子你往后就好自為之吧。”老桃翁連頭也不抬。
“你可不能走，你先去看看我?guī)煾赴?！”蒼魘抓住他的袖子狠狠拽住，“他先前差點走火入魔，這會兒身體忽然完全康復(fù)了，整個人也怪得很，就連性子脾氣……”
老桃翁整個身子顫抖了一下。
雖然老桃翁向來都是膽小怕事的模樣，卻很少真的顯露出恐懼的情緒。
“老桃翁？”
“命運皆是天注定，該來的總會來，由不得人改動半分?！崩咸椅讨刂氐拇藘煽跉?，“蒼魘啊，你不用太過擔(dān)心。你師父受傷之后走火入魔乃至妖星恰好在此刻墜落，這些都是上天注定好的因果。只是從今往后，你要多多小心你師父?！?br/>
“此話何解？”他不解釋倒好，越解釋蒼魘反而更是一頭霧水。
“天機泄露太多，只怕我還來不及走完親戚就要被天打雷劈了?！崩咸椅炭钢蟀た目慕O絆的出了門。
“這么大的包袱，你帶得走才怪了?！鄙n魘急忙上去想幫他提包袱，“天都要黑了，又四處都妖氣橫生，不如明天天亮再走吧?！?br/>
“對我來說黑夜和白天也沒什么差別?！崩咸椅掏现ぞ従徸叩轿萸暗乃吝吷?，又重重的舒了口氣，“好了，你就送我到這兒吧。”
那一泓淺水靜靜的橫在那里，波瀾不驚。
水塘里的白鵝搖搖擺擺的上了岸，沿著竹柵欄靜靜的臥下。
“蒼魘，以你的高貴身份本不該扯進(jìn)這一場紛爭，但既然來了，這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災(zāi)劫。縱使你師父躲不過這場浩劫，我也希望你可以幸免于難?！崩咸椅袒剡^頭來，忽然間朝蒼魘重重一拜。
“老桃翁，你這是干什么！老桃翁，你快起來，起……”蒼魘想去扶他，手指的觸感卻冰涼滑膩，再也不是人類的溫暖。
嘭！
老桃翁身上忽然騰起一陣白煙，巨大的黑影躍上半空，劃了一道弧線之后重重的落進(jìn)水塘，站在岸邊的蒼魘立刻就被潑了個透心涼。
定睛看去，老桃翁的衣衫全都落在地上，水塘里卻有一條巨大的鯰魚正在來回游弋。
“老……老桃翁？”
鯰魚停在他面前，魚頭大得就像一架馬車，嘴里不住發(fā)出老頭一樣的咳嗽聲，緩緩?fù)鲁隽藘蓚€字：“保重?！?br/>
“老桃翁……你也保重?！?br/>
鯰魚重重的一甩尾，叼著大包袱掉頭朝水塘底下猛的潛了下去。
水聲汩汩，水面上不住翻騰著自塘底攪起的水花。
這淺淺的水塘竟然深得像無底洞一樣。
蒼魘站在水邊上發(fā)呆，震驚過后是長久的無奈。
照顧他長大的老桃翁根本不是渭州逃難而來的河吏，而是訣塵衣當(dāng)年在渭州河抓到的鯰魚精。他不但修成了人形，還能把自己的妖氣藏得那么好，縱使相伴生活那么多年，蒼魘依然沒察覺到他的真身竟然只是一條鯰魚。
水月洞天的地下水道縱橫交錯，總有一條水道能送它回渭州河吧。
贖完了罪，他終于可以回家了。
蒼魘緩緩抬頭，忽然看到了站在遠(yuǎn)處的訣塵衣，立刻站起來招呼道：“師父！”
訣塵衣的身形剎那間就來到了身邊，就像從草尖上飛過來一樣。
“蒼魘，他對你說了什么？”
“他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說！我才來他就銜著包袱跑了！”蒼魘迅速橫在了訣塵衣與水塘中間。
“真的？”
“真的真的！比珍珠還真！”縱然老桃翁真的說了什么他也通通聽不懂，說了和沒說絲毫沒有差別。
“蒼魘，”訣塵衣的語氣還是那么溫柔，但他的眼神里卻透露著令人膽寒的殺氣：“是不是為師平時對你太過放縱，你才會一再對為師說謊？”
“沒有……我……”
“好，你不說，我只好請他回來說個清楚明白?！?br/>
咕嚕嚕，背后的水塘慢慢的翻滾著氣泡，水面上籠著一層溫?zé)岬乃?br/>
只在一瞬間，冰冷的水塘就變成了翻騰的熱泉。
訣塵衣的左手背在背后，依稀可以看見有火紅的焰光從他背后透出來。
晷景明光咒。
再有片刻，這個水塘就會變成滾燙的開水，不管這個水塘到底有多深，潛藏在里面的生物注定無一幸免。
晉書有載：嶠旋于武昌，至牛渚磯，水深不可測，世云其下多怪物，嶠遂燃犀角而照之，須臾，見水族覆出，奇形怪狀。
就是說通過燃燒犀牛角，利用犀角發(fā)出的光芒，可以照得見肉眼所看不到神怪之類。但此刻即使不用燒犀，也可以清晰的看到在水面之下掙扎翻騰的古怪水族。
它們好像知道此刻逃命已經(jīng)無濟于事，于是全都聚集在水面上張合著嘴，像是在求饒。
溫?zé)岬乃F浮著訣塵衣的發(fā)絲，白衣翩躚。
他依然在笑，眉宇間云淡風(fēng)輕。
“師父！你別殺它們！”
“它們都是無法成形的精怪，和時間的螻蟻山間的雜草毫無區(qū)別?！痹E塵衣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絲悲憫同情。
“師父！師父你別殺他們！別殺老桃翁！”蒼魘腦子一熱，忽然撲上去抱住了訣塵衣。
轟！晷景明光咒的光球轟然碎裂，光的碎片四散飛逸，像一場紅色的雪。
“蒼魘……你在做什么？我……我怎么會在這里？”訣塵衣放佛自夢中驚醒，揉著額側(cè)不住的蹙眉，臉頰和嘴唇血色全失。
蒼魘徹底愣了。
這才是訣塵衣，平常的訣塵衣。
同一個軀殼里莫名其妙的出現(xiàn)了兩個靈魂，兩個完全不同的訣塵衣。
作者有話要說：又開始人格分裂的狗血劇情了……明天休息一天，16號繼續(xù)更，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