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里擠滿了人，火塘中的柴火燒得正旺，煙道將黑煙抽出帳外，可帳內仍彌漫著濃濃的松香味。帳zhong yang的方石貢臺上擺著牛馬豬羊頭，貢臺邊一塊平滑的石板上平躺著一個人，幾張獸皮鋪在身上，那人似乎正在熟睡，卻又沒有一絲響動，死亡般的沉寂與四周熱鬧格格不入。族人們額臉涂抹著各式的顏se，項頸上掛滿了野獸的獠牙和形狀怪異的硬木，圍著火塘不住地蹦跳歌唱。
庖犧回到草棚時雨已漸大，他用蘆草掩好棚頂和門洞，來不及妝扮便一頭鉆進雨里，向大帳跑去。
蛙早到一步，她湊近火塘烘烤著身上被雨淋濕的皮袍。庖犧進帳來，蛙招呼他過去，挪過一截木墩讓他坐了，“別著涼，快些烤干，你哥回來了么？”
“他在后頭吧，沒瞧見他?！扁覡拊捯魟偮?，逐馬便帶著一身泥水走進大帳，他的頭發(fā)成綹地粘在一起，腳上的草鞋早被泥巴裹住，身上的鹿皮袍往下滴的水連成了串。
“大風族最勇猛的獵手，執(zhí)石斧的大力士回來啦！”紅木振臂高呼，族人們跟著舉起胳膊歡呼著并讓出一條道。逐馬踢掉泥巴鞋，徑直走向火塘。庖犧向旁邊挪了挪身道：“凍壞了吧？”
“只是又累又餓?！敝瘃R狗抖毛似的甩著身上的雨滴。庖犧被他濺了一頭臉，皺眉道，“你還是脫光了烤吧?！敝瘃R略一沉吟，道：“嗯，好注意?！泵摿双F皮攥在手里，兩臂較力，皮袍被他擰得吱吱響，流出了一灘水。
“快吃些東西吧?！彼啥诉^來一罐黍粥，又拿來一只熏兔，說道：“今晚大巫授杖，族人們早吃過了，你們趕緊?！?br/>
蛙找來三只碗，將黍粥分撥好。庖犧端起碗，小口吮吸著，香甜滾燙的粥從咽喉滑下，渾身說不出的舒坦。逐馬則撕下一只兔腿大嚼，庖犧盯著他兄長狼吞虎咽的吃相道：“急什么，又沒人搶你的?！敝瘃R歪著頭，滿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只顧流水般往嘴里塞兔肉，大塊兔肉不及細嚼便急急吞下，不想一口沒咽下，卡在了喉嚨里，逐馬憋得瞪大了牛眼，口中食物吞吐不得。庖犧趕緊遞過粥去，逐馬仰頭灌下，好歹松了一口氣，他用臟手擦了擦腮幫上的油污，又摸摸鼓起的肚皮。
庖犧和蛙喝完粥，分食了剩下的兔肉。這時逐馬的鹿皮袍已烘烤將干，他披上鹿袍，靠著火塘旁邊的柴垛合上了睡眼。
一對眼睛閉上了，另一對眼睛卻睜開了。躺在貢臺旁石板上的那人發(fā)出夢囈般的聲響，蓋在身上的獸皮輕輕地動了動。
“絮母醒了！絮母醒了！”水荷疾呼道。眾人立刻靜下來，一時里火塘中柴草燃燒的噼啪聲和帳外嘩嘩的雨聲被凸顯得格外清晰。水荷幫忙掀開獸皮，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露出來。庖犧不想絮母竟變成了這般模樣，她渾身似被抽干了水分，干癟的皮膚緊裹在骨頭上。他轉頭疑惑地向蛙看過去，蛙將食指豎于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絮母仿若生了一場大病，她虛弱地掙扎著撐起上身，腰肢間發(fā)出石塊摩擦般難聽的咔咔聲，庖犧和紅木對瞧了一眼，紅木也是一臉的迷茫。水荷將幾塊獸皮墊在她背后，絮母不等坐穩(wěn)，急忙左右翻撥著獸皮似乎在找尋什么。“你的角杖，絮母?！彼蛇f過一根手臂般長短，頂端似牛角、通體赤紅的手杖。絮母接過來，雙手捧在胸口，急促的喘息漸漸和緩，她干咳了兩聲，用沙啞刺耳的嗓音道：“……族人……都在么？”
“都在，絮母?！彼苫氐降?。
族母環(huán)視過帳中的眾人道：“逐馬，我沒瞧見。”
庖犧過去拍醒逐馬。逐馬慌忙站起身，道“啊，絮母醒了？”疾步走近前去，揉揉眼睛道，“你頭發(fā)怎么白了？是我眼花……”
絮母晃了晃手中的角杖，說道；“我已記不清自己活了多少歲，度過多少個旱澇季，人總是要死的，下次沉睡我或許就不會再醒轉過來。今晚趁著大家都在，選出新的大巫，我把這根角杖傳下去。”
“我們聽從絮母的吩咐！”逐馬舉起石斧大聲道。族人們跟著高呼：“我們聽從絮母的吩咐！”
“你們要牢牢記住祖宗留下的族法！”大巫提高了聲調道，“只有大巫才可持角杖；大巫的全部意圖都是為了部族的強盛；大巫會竭力幫助部族度過每次面臨的危機，因此大巫有無上的職權；最后也是最關鍵的——大巫不可有男女間的愛yu?！?br/>
“任那山頂?shù)膸r石被風沙侵去棱角，濁水被ri頭烘干最后一滴水，我們也不會忘記祖宗的族法?！北娙她R聲道。
“新的大巫新的大巫是誰呢？”絮母喃喃地閉上雙目，過了好一會，她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停留在蛙的身上，她大聲道：“蛙，我知道是你！”
蛙不知所措地呆立著，“……不……不是我。”她求助地瞧著庖犧。
“不是她！”庖犧也不相信這個結果，他迷惑地瞧著絮母。
“有的人千方百計得到這根杖子，可到最后也沒有收獲。有的人不想得到它，卻偏偏要守著它，一直到……升天的那一刻。煙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有些東西是早已注定好了的，誰也改變不了。”絮母盯著四周的眾人說道。她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上，石被她瞅得渾身不自在，慌忙轉過頭去。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那你就證實給自己看吧?！毙跄阜愿浪烧襾硪恍敿祝S意分發(fā)給女人們，接著道，“求天母告訴我們誰是新的大巫?！?br/>
蛙和眾女將所持龜甲投入到火塘之中。龜甲被火炭燒灼而燃，皆冒出黃se火焰。只是唯獨蛙的那一塊龜甲冒出的是火焰是綠se的，在族人們驚嘆聲中，她的龜甲忽然“砰”地一聲響，炸裂開來。
“你還不信么？”絮母問道。
“我不做大巫……不是我……”蛙搖著頭向后退，逐馬等人將她攔住。
絮母用她那怪異的語調接著道：“沒有人愿意自己像山石土木一樣活著，可總得有人背負起全族的罪，她的生活注定無趣，她的笑容終究要被冰凍。”說了這么許多話，絮母似乎花盡了力氣，她長出一口氣道：“這是我在大風族最后的一個晚上，以后大伙再也看不見我，但也不必哀傷。明ri朝陽初升的時候，新的大巫會持著角杖，帶領大家，去采摘枝頭甜美的漿果、趕跑兇猛的野獸、獵捕鷙鳥、網(wǎng)羅魚鱉……將大風族的火種傳遍青天所能覆蓋的每一片黃土?！?br/>
帳內眾人盡皆落淚，一時嗚嗚聲不絕。族人們伏在地上，不肯起來。
絮母瞧著手中的角杖接著道：“余人都回去吧，我還有許多話要對蛙說。新大巫在明ri第一縷陽光下，手持角杖，等候著大家?？熳甙伞！彼粩嗟卮叽?。
眾人跪在地上，又拜了幾拜，才嗚咽著緩緩而出。族人大多已離開，庖犧卻只是跪著不動，他兄長逐馬回轉身拍了拍他肩膀道：“走啊?！?br/>
“你走你的。”庖犧沒好氣道。
“庖犧有話要對我說，你先回去吧逐馬?！毙跄傅馈?br/>
逐馬應聲而退。
“你有什么要說？”絮母看看庖犧，又瞧瞧蛙。
“我不讓蛙做大巫，她自己也不會接角杖?！扁覡藓屯軐σ曇谎鄣馈?br/>
“是為了那最后一條族法么？”
庖犧不做聲，算是默認了。絮母又道：“你二人不能在一起，那是命中早就注定好了的……”
庖犧急道：“神鬼命理的說法我向來不信，可現(xiàn)今說到這里，我免不了提起一件事。蛙和我曾在山頭點燃許多蓍草，我們向天母祈求過，‘若我二人有緣讓煙合，若無緣，令煙散’。那煙升到天頂卻仍是合在一處的，并沒有分離。這些虛無的東西我從沒當真過，但你說道‘命中注定’，那我們的‘煙緣’是不是早就注定好的？能不能當真？”
“你須得明白：不是角杖在挑選合適的人來做大巫，是大巫自己站出來接取角杖。冥冥中有許多事情永遠猜不透，你不能把看到的景象全部都當作是天母的意思?！毙跄傅馈?br/>
“那么這次的龜甲祈求也必定不是天母的意思，蛙才不是新的大巫?！扁覡薇静簧婆c人爭辯理論，對絮母也一向恭敬有加，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他才與絮母爭論不休，說完這幾句，臉頰漲得通紅。
絮母沉吟片刻，終于說道：“眼下再找不到更合適的人，我也只好授這根角杖給蛙，他ri她或不愿做這大巫，盡可將角杖轉授與別個，你看這樣好不好？”
絮母將話說到這份上，庖犧也只好點頭同意，他轉頭瞧向蛙，蛙咬唇點了一下頭，兩人算是達成共識。
“若無別的事，你趁著月光，趕緊回去吧，我還有話對蛙說。”絮母無力地說道。
外面的雨聲傳進來，顯然雨還沒有歇，哪里來的月光？庖犧跟絮母別過，滿腹狐疑地走出大帳。說也奇怪，他剛步到帳外，漫天的雨便忽地憑空消失了，頭頂烏云向四方散開，圓滾滾的月亮懸浮在西方的夜空上，照得四下里宛若白晝，山石樹木、花草藤蔓，盡皆依稀可辨。地上滿是水洼，被風吹起微微細波，映得月光點點。
庖犧踩著滿腳的泥濘回到他的草棚。逐馬雷聲般的呼嚕遠遠地傳出來，想必睡得正香。庖犧掀了草簾進去，月光下，只見他兄長四肢舒展，原本便不甚寬敞的木床已完全被他的壯臂粗腿占據(jù)。草棚頂不斷地滴著雨，卻并未打擾到他的睡眠。庖犧費力地挪動逐馬的沉肢重軀，擠出窄窄一溜床沿，側身躺上去。雖早過了半夜，他卻只是睡不著，眼皮眨巴眨巴個不停，心里胡亂地尋思著。月亮逐漸西沉，東方愈加明亮，雄雞已起始朝啼，庖犧才慢慢合上眼，悠悠睡去。
蛙愣愣地盯著木棺里的石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眼瞅著絮母身體逐漸石化，從手腳到軀干，一直往上，最后雙目也失去光澤，整個變成了青灰僵硬的石頭人，陷進長圓的松木凹槽中。絮母就這么走了，唯獨留下一柄赤紅的角杖。這時帳外雄雞不斷報曉，蛙忽地想起絮母的叮囑，要趕在ri頭初起之時，帶領族人做膜拜禮典。她使出渾身的力氣將木棺頂蓋推上，又找來皮繩捆綁幾道，捧起旁邊一根沾滿白se羽毛的木桿，直奔部落zhong yang的方頂木壇跑去。在半道上她迎面遇見族叔，急道，“絮母飛升了，快鼓角告知族人會合到方頂木壇那里?！?br/>
族叔慌忙奔到大帳，從木壁上取下彎牛角，跑出門口吹出“嗚嗚”地吹個不停。
族人們聽得號角聲，奔出各自的草帳，齊聚到方頂木壇下。族叔和幾個jing壯漢子抬來絮母的棺槨，有人搬了柴木和貢品過來，點了篝火。蛙瞧著族人都已到齊，物品也皆準備妥當，只等ri頭升起即可做膜拜禮典，只是她總覺得似乎漏掉了什么事沒有做，細想又想不起，茫然不知所措之際忽地記起，角杖還在大帳里，并沒隨身帶著。她立時跳下木壇，疾步奔向大帳。庖犧從人群里擠出來，問道，“你干嘛去？”
蛙頭也不回道：“去取角杖！”
“我?guī)湍闳??！扁覡拮愤^去。可是蛙像沒聽見一樣，仍是不停足地疾奔。庖犧猛地想起族法的第一條——只有大巫才可持角杖，自己不可以幫蛙取回角杖，他只好跟在她后頭。
進了大帳，蛙直朝絮母昨夜躺著的光滑石板走過去，只見石板上光禿禿的空無一物，卻哪里有角杖，她一時間呆愣住。庖犧跟進帳，問道：“角杖呢？”
蛙指著石板道：“我明明放在石板上了?！?br/>
“別處找找?！扁覡藓鷣y翻弄著帳內的獸皮瓦罐各式器物，仍是不見那赤紅的角杖。
“也許族人們搬貢品時帶過去了。”庖犧寬慰道。
蛙沒回話，她知道礙于族法，別人是不會幫忙捎帶角杖的，心里只是暗暗希望那角杖遺落在絮母的木棺里。
“快回去吧，別誤了時候?！扁覡薮叽俚馈扇艘积R奔回方頂木壇。
蛙遠遠地望見方頂木壇上立著一個人，她不覺放慢了步子。庖犧牽著她的手，發(fā)覺她停下來，他有意扶著她繼續(xù)跑，可是見她神se怪異，于是順著她目光回身看去，只見木壇上一個人背對著他們立著，那人緩緩轉過身，舉起一只手臂。蛙和庖犧看清木壇上的人是石，他高舉起赤紅的角杖。剎那間，豪光萬丈，火紅的ri頭鉆出地表，第一縷陽光she在角杖上，角杖頓時被一圈光暈包裹住，一時間變得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