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京的豪門望族看來，顏?zhàn)忧涓緹o法逃過這一劫。
豪門，能這樣稱呼的，大多已經(jīng)超然于外：一切以現(xiàn)實(shí)利益為主。在他們看來，犯下如此“大罪”之人，大漢立國兩百年，無人能逃此大劫。
但這一次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三天前的疾風(fēng)驟雨，就像地震一樣，來得猛烈去得更是迅捷。第四天清晨，血衣侯府門前或明或暗的探子一夜之間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一般。
當(dāng)蕭如秀沖進(jìn)顏府，沖到顏?zhàn)忧涿媲?，沖進(jìn)顏?zhàn)忧鋺阎械臅r候，顏府還是那副殘磚爛瓦模樣，顏?zhàn)忧湫δ樢琅f。
“你看，根本沒事！”顏?zhàn)忧鋼崦捜缧闳缇劦男惆l(fā)?！皩Σ黄?，讓你擔(dān)心了！”幾天不見，蕭如秀臉頰已微微凹陷，和面色紅潤的顏?zhàn)忧湫纬甚r明對比。
“沒事就好！姑父進(jìn)宮沒能見到陛下，我和姑姑這幾天擔(dān)心死了！最后姑父去央求太子殿下，太子仁厚，三次進(jìn)宮為你求情?！?br/>
德王和德王妃和顏?zhàn)忧渌匚镀缴诖耸律蠀s異常堅定支持顏?zhàn)忧?；太子竟能在這個敏感時候出手幫助。這個人情顏?zhàn)忧溆浽谛睦铩?br/>
到了傍晚，顏?zhàn)忧湎Ｍ捜缧銜簳r回德王府居住，畢竟那邊條件稍稍好點(diǎn)。蕭如秀抵死不從，哪怕是住在帳篷里，也要留在血衣侯府。
“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蕭如秀目光堅定的看著顏?zhàn)忧洹?br/>
“好吧，那就留下！”顏?zhàn)忧湫πΓ瑺恐捜缧阕叩礁畠?nèi)的池塘邊。一場大地震，唯一沒受影響的就是池里游魚，看有人靠近，頓時匯聚到岸邊等著有人投食。
“真羨慕那些池里的游魚，可以整天自由自在在一起！”蕭如秀取了些小米灑在池塘中，引得水中一片翻騰。
“在無奈中生活，這就是人生！”聞著蕭如秀發(fā)香，顏?zhàn)忧浒咽种袆偟玫郊眻笕M(jìn)袖中。
急報是負(fù)責(zé)傳遞消息的親衛(wèi)，接到的云州飛鴿傳書。字?jǐn)?shù)只有短短幾十字，卻讓顏?zhàn)忧浒偎疾坏闷浣猓?br/>
兩日前匿名者告知：有人設(shè)計、主困于京，早做提防。
吾擅命白袍軍嚴(yán)陣以待，私轉(zhuǎn)移太君、主母于乍浦鎮(zhèn)。
落款：遁一
顏?zhàn)忧鋵Χ菀蛔龇ê苄蕾p，一切以自己家人安危為主。但匿名者是誰？自己到底被誰算計？為何被“放開”？這一切，只能留待以后慢慢去解開……
血衣衛(wèi)撤走第二日，還沒等顏?zhàn)忧涑鲩T，一名身穿紅衣的戶部官員就找上門來。
“顏侯爺，下官戶部度支部郎中顏宏！”來者相貌臃腫，胖的睜不開眼，很符合戶部官員形象?！跋鹿僮婕浦?，說起來和顏侯爺還算是‘族人’”
幾百年前的族人，也算族人。上來就攀關(guān)系，顏?zhàn)忧涓械竭@官明顯有事。
“顏郎中何事？”顏?zhàn)忧湓诼短鞗鐾だ镎写伜辏伜旰芾斫?。戶部衙門也震塌好些房子，沒錢修葺。如今戶部賬目本上清潔溜溜，一個銅子都擠不出來。連皇上寢宮都沒錢修，誰敢修官署？
“侯爺，您知道前陣子北方大震，受災(zāi)面積四個州，百萬百姓流離失——”“要多少錢？”
“額——”顏宏頭晚打好的無數(shù)腹稿被顏?zhàn)忧湟痪湓挾略谏ぷ友??？礃幼?，顏宏此行是為葉次輔解決問題的。戶部掌管天下錢糧，除了尚書還有侍郎、郎中、主事……各有各的山頭。
顏宏就是葉文忠的人，胡青正不可能出頭的情況下，找顏?zhàn)忧鋷ь^募捐的重任就落到了顏宏肩上。
“二十萬兩您看——”顏宏充滿希翼的看著顏?zhàn)忧?。在顏宏等人看來，二十萬兩已是一筆驚天巨款。要知道三陽鎮(zhèn)幾十萬大軍作戰(zhàn)，打敗戎族之后的賞銀也不過區(qū)區(qū)數(shù)萬兩。
二十萬兩已經(jīng)是顏宏能夠想象的極限。在顏宏心中，就算顏?zhàn)忧淠贸鑫迦f兩，回去也是可以交差的。要知道天下望族數(shù)以千計，一家五萬兩，很快就能把七百萬湊齊。
顏?zhàn)忧湓缬行睦頊?zhǔn)備，可聽到戶部開口“借”錢數(shù)目后還是失神了。
不是太多，是太少。原以為以顏家身份和實(shí)力，怎么也以百萬兩打底。區(qū)區(qū)二十萬，顏家在乍浦鎮(zhèn)的那些工坊，一個月盈利也不止這點(diǎn)。
“啊！侯爺若是覺得多，十萬也是可——”
“拿去吧，多為百姓做點(diǎn)實(shí)事！”
當(dāng)顏宏懷里揣著二十萬兩金票，暈沉沉走出顏家大門時，不由得回過頭多打量了幾眼。
二十萬兩銀票，連收據(jù)都沒讓顏宏寫一張，就甩給顏宏。顏宏不是沒見過錢財之人，戶部掌管天下，每年經(jīng)手的銀子千萬計?？蓻]有一筆是向顏?zhàn)忧溥@樣輕飄飄拿出來的：
顏?zhàn)忧浞_腰間荷包，抽出一疊銀票中的兩張遞給顏宏。顏宏看仔細(xì)了，除了一疊銀票，還有數(shù)量相當(dāng)?shù)慕鹌薄且还捕嗌馘X？
不管顏宏怎么想，看熱鬧的群眾中有人“明白”了。
顏?zhàn)忧浣杩疃f兩給朝廷賑災(zāi)——這是繼顏?zhàn)忧溲囱滦l(wèi)之后第二個重磅消息?！懊靼兹恕眰兓腥淮笪?，原來血衣侯是用銀子買命，難怪犯下那么大的事，都沒被處置。
除顏家外，李家、陸家、蕭家、謝家、宋家也打開了腰包。不得不說顏?zhàn)忧浔砺首饔煤?，除武家外六家合計七十萬兩，已占了賑災(zāi)款項一成。至于剩下的，還有其他大戶身上能“借”。
武家不借。愛誰借誰借，姑奶奶就是不借。
于是，轟轟烈烈的“善后大借款”開始。天下七望中六望都給了錢，其他自認(rèn)為不輸于七望的給不給？和七望關(guān)系密切的給不給？別人全都給了你給不給？
于是大漢建國以來最大的一場“籌款賑災(zāi)”運(yùn)動在神京大張旗鼓展開，就連七月底南寧候世子張玉大婚、八月初天下武狀元比武“預(yù)考”這些大事都被遮掩了下去。
直到八月底，顏?zhàn)忧湟步拥揭环鈪⒓游錉钤仍嚨挠^摩邀請函，“大借款”活動才稍微消停下來。
邀請函發(fā)出者，顏?zhàn)忧錈o法拒絕，所以必須參加。
二十幾天來，顏?zhàn)忧浣拥搅藷o數(shù)邀請函，全都丟進(jìn)了廢紙簍，唯有一個人的，顏?zhàn)忧錈o法拒絕。
福王邀請參加八月十五中秋文會，拒絕；葉文忠邀請中秋摘星樓賞月，拒絕；定國公邀請參加大佛寺金桂大會，拒絕；鎮(zhèn)國大將軍邀請郊外打獵，拒絕。
但在八月十五月圓夜當(dāng)天，顏?zhàn)忧溥€是沒能陪蕭如秀安靜賞月，因為血衣侯府來了一個人。
“顏侯爺，本官血衣衛(wèi)都指揮使田惟忠，見過侯爺！”田惟忠在元祐帝面前顯得很忠厚，在顏?zhàn)忧涿媲皡s很威武，嚴(yán)肅中帶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表情，所以很威武。
“田大人你好！”顏?zhàn)忧溆泻罹粼谏?，除了?dāng)今陛下無需向任何人行禮。面對田惟忠的客氣，顏?zhàn)忧浼炔粺崆橐膊焕淠路饘γ孀氖且幻匚聪嘧R之人。
當(dāng)然，若不是前段時間的“誤會”，二人也算得上真的素未相識。
“顏侯爺，八月十五到您府上打擾，本官實(shí)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毖潞罡?jīng)過一個多月清理，廢墟是沒有了。但新修的宅子很簡陋，如今用的住所大多是用老建筑的地基，臨時搭建。
“哦，血衣衛(wèi)還有苦衷，田大人請講！”顏?zhàn)忧涞脑捴新詭еS刺， 田惟忠假裝沒聽見。
“是這樣，前段時間血衣衛(wèi)和顏侯之間有點(diǎn)小誤會！”既然當(dāng)今不追究，那血衣衛(wèi)暫時拿顏?zhàn)忧錄]有任何辦法。至于說以后怎么報復(fù)，那是以后的事。所以，那是小誤會。
“如今誤會澄清，咱們兩家也就無需糾結(jié)過往?！笨搭?zhàn)忧錄]說話興趣，田惟忠繼續(xù)說道：“事情過了不再提。但顏侯爺，我血衣衛(wèi)死去的那三百兵丁該怎么辦？”
原來田惟忠是為被顏?zhàn)忧錃⑺赖膸装傺滦l(wèi)而來。這幾百人朝廷可不會當(dāng)“烈士”撫恤。即便是真的戰(zhàn)死沙場者，他們的錢往往還發(fā)不到手中，何況這三百人。
這些人家屬最近天天去北鎮(zhèn)撫司鬧事，不為別的，只為要個說法——換而言之就是要錢。
田惟忠有錢，但不能用。有的錢是依靠各種“黑路子”來的，在沒洗白前是花不出去的；還有的錢早就有去處，不是田惟忠想挪就能挪的。
所以田惟忠沒錢。血衣衛(wèi)活動費(fèi)用全靠朝廷撥款?？扇缃癯⑦B賑濟(jì)災(zāi)民的銀子都拿不出，戶部又怎么會刻意去照顧那些平日里恨得牙癢癢的血衣衛(wèi)。
顏家最近幾年有多肥，血衣衛(wèi)大致是知道的。顏?zhàn)忧溲鄱疾徽Ｄ贸龆f兩給戶部賑災(zāi)，想必再拿出一點(diǎn)點(diǎn)了結(jié)雙方恩怨，不會有問題。
“哦，那都督打算怎么了結(jié)？”顏?zhàn)忧漯堄信d趣看著田惟忠一本正經(jīng)的臉。田惟忠面前擺著一杯京師出產(chǎn)的茶葉，顏?zhàn)忧涫掷锏氖氰F觀音。當(dāng)然，這點(diǎn)細(xì)微差別，田惟忠是分辨不出來的。
“三十萬兩！”田惟忠伸出三根指頭，“三百人，每家一千兩，不多吧！”
“三十萬兩，真不多！”顏?zhàn)忧涞脑捵屘镂┲衣冻鰸M意的微笑，還沒等他接過顏?zhàn)忧湓掝^，只聽顏?zhàn)忧淅淠恼f到：
“三陽重和天云關(guān)鎮(zhèn)每年因抵御戎狄戰(zhàn)死的烈士無數(shù)，家屬能拿到手的銀子滿打滿算不到百兩，你的那些血衣衛(wèi)，憑什么就比他們貴十倍？”
“錢我有的是，隨便哪個兜里翻一番就能湊個百十萬兩，但憑什么給你們血衣衛(wèi)？”
“一群趴在大漢身上的寄生蟲，他們的命也值一千兩一條？笑話！——”
“什么，你——”田惟忠驚怒。自己帶著滿滿的誠意來到顏府，竟會受到如此對待。“顏侯，你想好了，你敢和我們血衣衛(wèi)死磕到底？”這才是血衣衛(wèi)的本來面目。
“血衣衛(wèi)而已，倭奴都?xì)⒐饬?，也不在乎再多一群滿手血腥的劊子手！”顏?zhàn)忧涠似鸩璞?，做出一個明顯“送客”姿勢喝茶。
“哈，哈，哈——今日才知我等在云州顏侯眼中是何等人，好！我田惟忠記住今日的‘恩情’，來日必有厚報！告辭！”說完一起身，結(jié)束了這短暫而又印象深刻的交談。
可惜田都指揮使不知道，在未來的半生中，其最最后悔的就是這最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