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惠隨著另外五位秀女跟著那女官緩步走去，繞過兩處宮廊，跨過高高的門檻，進了正殿?！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
殿內(nèi)那紫銅熏爐里燃著珍稀的龍涎香，如裊裊青煙般細細散開，彌著屋內(nèi)異香撲鼻，光潔的大理石鋪地直欲照出人影來。
雖然是六人一組，卻是一個個入內(nèi)。
隔著水晶簾子，遠遠偷望一眼，榮惠也只能看大模糊的人影。
正中那抹明黃，肯定是皇帝，而上首端坐東西兩頭的，定是兩位太后。中宮已故，原是皇帝還是五皇子時的繼室。待他即位后，這位繼室統(tǒng)率六宮不過半年，也和原配一樣香消玉殞了。
所以太后下首左邊所坐那位緋色宮裝的貴婦，想來應(yīng)該是莊貴妃，她對面的碧裝貴婦，那就是懿妃了。
隨著首領(lǐng)太監(jiān)一個個傳喚，榮惠聽得“左羽林軍薛定邦之女薛榮惠，年十五”時，心不由一沉，跟著內(nèi)監(jiān)走向了殿中。
行禮之后，皇帝首先發(fā)問道：“你是薛達的妹妹？”
榮惠盈盈一拜，道：“回陛下，正是?！?br/>
皇帝呼出一聲“好”，笑道：“你的兄長薛達真乃少年英才，不僅勇猛善戰(zhàn)，此番在南邊為朕平亂，立下奇功。待他得勝凱旋，朕必當(dāng)厚厚封賞?！?br/>
榮惠面色無波，拜謝道：“能得陛下賞識，是兄長的榮耀和福分，臣女代哥哥拜謝陛下?！痹侔?。
“其實不止你的兄長有功，你的伯父薛定川，也是一員猛將，立功不少?！被实圪澋馈?br/>
東太后也笑了，聲音帶著一絲感慨，嘆道：“父子兄弟無不軍功赫赫，大燕能有薛家，陛下何其有幸?！?br/>
榮惠心口不由一窒，面上卻肅然，跪拜道：“有幸非是陛下，而是薛家，能得陛下這樣的明君賞識重用，是祖輩修來的福分，更是江山社稷的福分。薛家家訓(xùn)便是忠君愛國，家父無時不教導(dǎo)說，身為陛下子民，為陛下盡忠，為大燕效力是每個薛家人的本分。”
殿上一時肅穆，是皇帝打破了這安靜，連聲呼好，朗聲道：“薛定邦果然很會教養(yǎng)子女，朕心甚慰?！?br/>
“皇帝，瞧你問的這些話，硬邦邦的，怪是無趣。竟把這選秀的地方當(dāng)成了朝堂不成？”西太后取笑的說，聲音柔和的很，又接著道：“這可是來給皇帝你選媳婦充實后宮的，可不是來選狀元探花?！?br/>
懿妃也是笑，聲音軟嚅著道：“太后娘娘，臣妾瞧著薛家小姐這舌燦蓮花，未必就不能選那狀元探花。”
“懿妃妹妹這是取笑了，狀元探花若是靠口舌之才，陛下豈不要聒噪煩擾得慌？”莊貴妃看向皇帝，她聲音溫和，細細打趣。
“是了，是了，妹妹誤矣?！避插皇盅诖蕉Γf貴妃也是笑，兩宮太后也說上了幾句，一時氣氛很是和諧得宜。
榮惠唇上似笑非笑，只覺跪得腿麻，她垂下首，卻是十分恭謹?shù)淖藨B(tài)。
終于上座的人記起了下面跪著的榮惠，是莊貴妃提醒：“陛下，薛家小姐還跪著呢，花骨朵似的姑娘可禁不住。”
“嗯，起吧?！被实鄣穆曇艋貜?fù)了幾分威嚴。
西太后也跟著道：“上前來，也讓哀家瞧瞧，到底是將門虎女，還是花骨朵樣的姑娘?！?br/>
這話湊趣，莊貴妃和懿妃很配合的笑了。
榮惠卻不能笑，攢著帕子，端著步子在首領(lǐng)太監(jiān)的目光下前行，他目光停，她才停。此時，距離西側(cè)首座只有三兩步遠。榮惠抬眼就能看到西太后諸色的錦袍，絳色的攢心宮絳。
榮惠曲一曲膝，福了一個常禮：“太后娘娘萬福金安?！?br/>
“抬起頭來。”西太后未語先笑道，榮惠抬頭。讓西太后看清楚的同時，她也看清楚了西太后。
西太后的五官其實很嬌美，笑起來卻已難掩眼角細小的紋路。美人雖遲暮，但瞧上去只三十許。但這只怕不是真實年齡，因為皇帝已經(jīng)二十五六了。
西太后的打量比榮惠就大方多了，眼睛笑如彎月，道：“果然是那花骨朵，神清骨秀的……唔，身上還有淡淡的花香，聞著卻不似香囊或熏香？”
“太后娘娘謬贊?！睒s惠不想她夸的如此，很自然的臉上染了紅暈，感受到另一頭的目光。明知道那方向是皇帝，榮惠還是想側(cè)目相看，到底是忍住了，只做小女兒態(tài)，揉著手中錦帕。
皇帝可能也看清楚了，忽然念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保又鲁鲆痪洌骸傲糁??！?br/>
榮惠松了口氣，總算結(jié)束了。
一直出了重華宮，到了宮闈外殿，那里還候著大半秀女的馬車。榮惠略掃了一眼，隱約猜到這面圣的次序，雖無明言，但應(yīng)該是按秀女身份高低來的。
“恭喜小主得選宮妃之喜，奴婢便送到這兒了?！眱?nèi)監(jiān)笑著行了一禮。
榮惠忙扶起，遞了一只荷包，溫聲道：“公公，這后頭的秀女還要等多久？”
內(nèi)監(jiān)收入袖中，只以為榮惠還有熟識的秀女，回道：“最遲還有兩個多時辰?！?br/>
榮惠點點頭，若有所思。
她等了一個時辰，那證明她的家世在這些里面是中上位置，既不最冒尖，也沒落了下風(fēng)。
到了自家馬車跟前，趕車的婆子，芝蘭和玉樹也圍過來，少不得關(guān)切幾句。
待玉樹問到是不是就走，榮惠卻是搖頭：“過會子，梓榆妹妹就要出來了?！?br/>
一刻鐘后，顧梓榆笑容滿面的來了，榮惠瞧她賞的那枚荷包讓內(nèi)監(jiān)展現(xiàn)的笑顏，便猜到了結(jié)果。果然，顧梓榆假模假樣的朝榮惠一拜，嬌兮兮的道：“好姐姐，妹妹以后就要蒙你多加照顧了。”
榮惠忍笑，看她一眼，道：“瘋丫頭，你怎知道我能有幸照顧到你？”
顧梓榆撅嘴，神態(tài)卻認真：“就憑姐姐花容月貌，我見猶憐，豈會無幸？”見榮惠作勢要擰她，她忙告了饒，收了玩笑的神色，低聲道：“惠姐姐可知，剛剛陛下問了我什么？”
榮惠略一垂眸，道：“什么？”
顧梓榆微瞇起眼，側(cè)身探到她肩側(cè)，在榮惠耳畔輕聲道：“陛下問，‘江南自古是繁華之地，商通鼎盛。連秦王那最愛風(fēng)雅的人去了那后，也曉得織造綾羅送賣為內(nèi)務(wù)府了’?！?br/>
秦王是先皇的三弟，皇帝的三叔，封地在江南那一塊，甚是富庶。
皇帝這話單獨聽起來似乎并無深意，似是閑來一句。但當(dāng)著顧梓榆這江寧織造之女的面說起這話，就有些意味深長。江寧織造統(tǒng)管織造宮廷所需絲織品，而且，歷任的江寧織造郎中還兼有暗為皇帝江南之耳目的副職，使皇帝能直觀江南各方動態(tài)。
秦王能為內(nèi)務(wù)府送賣綾羅，必然是要通過江寧織造的……皇帝這是在懷疑江寧織造和秦王過從甚密，忠心有二！
榮惠心中一沉，皇帝竟多疑至此！
但她細細回想起剛剛皇帝說過的每一句話來，原以為只是多有試探，現(xiàn)在看來，竟每句都是試探。
榮惠心中陰霾，面色卻淡淡，只問：“妹妹如何答？”
顧梓榆撥了撥手指甲，粲然一笑說：“我說，正如陛下所言，江南繁華，任是王公貴戚，到了江南來，也要沉醉在這銷金窩里。秦王如此，想來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沉醉其中了?！?br/>
言下之意，金不夠銷，只好造點綾羅賣了內(nèi)務(wù)府銷金。
榮惠忍俊不禁，這話說來隨性俏皮，若是旁人，只怕顯得輕浮，但若是顧梓榆說的話……榮惠不免又看了她一眼，雙耳墜的珠珰輕輕隨著她的笑搖動，那活潑靈動的神情，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榮惠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臉頰，顧梓榆連忙躲過，笑道：“不給！”
兩人向幼時那樣逗鬧了幾句，到底不能逗留太久，臨到要上馬車，顧梓榆還不忘貼過來道：“惠姐姐，這次上京我?guī)Я撕眯〇|西，其中有些你肯定喜歡，過幾日等咱們回來這里，我便給你。”說完，便蹦蹦跳跳的上了馬車。
顧梓榆時而聰慧，時而卻還和孩子一般的性子還是沒變，榮惠失笑，宮里有了她，自己可能不至太過寂寞。
芝蘭已經(jīng)撩起了馬車的簾子，在玉樹的攙扶下，榮惠正要進去，卻忍不住朝宮路的盡頭看了一眼。午后陽光下的紫禁城，沐浴在金色之中，氣勢恢宏之余更是幻彩懾人，引人流連深入。
榮惠回過頭，看了看手里被桃花花瓣染臟了的帕子，眸光從最初的復(fù)雜莫辯，終于回歸深潭寒水，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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