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白天里,再沒有異事發(fā)生。入夜以后,因為走的并非是尋??痛乃?,一時之間,找不到適宜的地方泊船休息,那船家只好把舵夜航。所幸的是,這一段江面十分開闊,來往船只稀少,雖然烏云蔽月,四野無光,卻并不擔心夜航會撞到其它的航船。
到了午夜時分,蕭玄直、張玄歧都朦朧睡去,這時,船頭忽然連續(xù)傳來咚、咚沉悶的撞擊聲。袁師道正在打坐,聽到聲音不對,起身到船頭查看,只見黑漆漆的江面上,似乎有許多體形巨大的漂浮物,不住地撞上船頭,發(fā)出一聲聲的悶響。
袁師道隨身摸出一支犀角,右手掌心在犀角上摩了摩,只見犀角發(fā)出瑩瑩的白光,懸浮在他的身前。袁師道向著那犀角,隔空一掌,拍了過去。一陣尖嘯聲中,只見那犀角疾速向高空飛去,越飛越高,突然放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將江面照亮。
袁師道看不見則已,這時一看之下,饒是他久涉江湖,見識非凡,也是頭皮一陣發(fā)麻。只見白茫茫的大江之上,竟然漂滿了浮尸,一眼望不到頭。浮尸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間有些體形極小,以草墊包裹的,只怕還是出生不久的孩童。這些浮尸,都是清一色的身著白衣,在犀角的白光照耀之下,看上去十分詭異。
這時,只見那犀角從高空中慢慢掉落,跌入江中,也不熄滅,只是緩緩下沉,仿佛此時太陽正從江底升起一般,照得江水無比透明。在這明亮透明的江水之上,密密匝匝,漂滿了各色的浮尸,情形看上去詭異之極。
那船家在燃犀的光照之中,也看到了遍江浮尸,頓時雙腿一軟,跪倒在甲板上,不住地磕頭祈禱,嘴里直說:“龍王爺,老天爺,保佑保佑……”
蕭玄直、張玄歧這時被犀角的尖利嘯聲驚醒,也都跑上了甲板,看到了這驚人的一幕。兩人都是脊背生寒,驚呼不已。袁師道與他們在船頭站立良久,多方猜測,到底也猜不出,前方發(fā)生了什么樣的變故,才會造成這種地獄般的慘象。
袁師道見蕭玄直師兄弟,還有那船家都已經(jīng)亂了方寸,手足無措,于是先到船尾,安撫好船家,命他盡量避開浮尸,繼續(xù)駕船前行,又拉著蕭玄直、張玄歧進艙閑談,等待天明,再見機行事。
所幸一夜無事。到了天明時分,江上的浮尸已經(jīng)少了許多,只是零零星星,有一兩具從船身附近漂過。三人回想夜間見到的浮尸的規(guī)模,都說如果不是發(fā)生了重大的天災,或者戰(zhàn)亂屠城,以致一城一地的人死絕了,斷然不會出現(xiàn)這么多的浮尸??墒?,天下承平已久,又不曾聽聞哪里發(fā)生死傷慘重的天災,一下子出現(xiàn)這么多的死尸,到底從何而來?
經(jīng)過這件異事,那船家死活不肯再繼續(xù)前行,好說歹說,還是退還了袁師道的傭金,在大江分汊處的一個渡口,將袁師道一行人放下,便駕船掉頭離去了。
袁師道三人離舟上岸,只見四周是一片荒山峻嶺,野渡無人,看上去荒廢已久。好在三人并非常人,翻山越嶺,都不在話下,于是沿著江岸,尋路前行,不到半天的工夫,便到了一處名為觀音巖的所在。
觀音巖是臨江的一處集鎮(zhèn),街道房舍依山而建。山腰之上,天然生成一塊巨巖,形似觀音大士的坐像,觀音巖便是因此而得名,甚是好認。袁師道此前已經(jīng)打聽清楚,此地離酆都古城不到百里。他見已經(jīng)到了觀音巖,便想稍事休息,找人打探一下酆都的情形。誰知道,進到集鎮(zhèn)里面,沿街一看,四處竟然空無一人。
三人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四周萬籟無聲,不僅沒有市集中應有的雞鳴狗吠之聲,甚至連蟲鳴鳥叫的聲音,都聽不到分毫。三人心中都感覺怪異莫名,知道眼前的這種情形,多半與江中的大片浮尸有關,只是此事無頭無緒,不知道從何查起。
袁師道見觀音巖空無一人,四處看了看,只見靠山這一側的半壁山巖上,斜著生長了一棵蒼勁的巨松,當下輕飄飄地騰身而起,踏上樹梢一根筷子般粗細的松枝,穩(wěn)穩(wěn)地立在樹冠上,沿江眺望。
此時江風陣陣,吹得樹冠微微擺動。只見袁師道的衣袖隨風飄舞,人卻仿佛定在了樹冠上似的,只隨著樹梢微微晃動。若說他是肉身凡胎,身子沉重,卻沒有壓斷樹梢,跌落下來;若說他是仙風道骨,輕飄飄的毫無分量,卻又沒有被江風吹落下來。
蕭玄直看在眼里,深知袁師道是吐息輕身的法門練到了化境,所以分寸才能拿捏得如此的精到。這樣出神入化的修為,實在難得,傳說中神仙施展不翼而飛的法術,恐怕也不過如此,蕭玄直忍不住大聲叫好。
袁師道朝著酆都古城的方向,遙望過去,只見大江歷歷在目,無聲東流,遠處大江兩岸的情形,卻看不分明了。他心中略一躊躇,打定主意,準備沿江而行,遇山翻山,遇水渡水,只是不便再與蕭玄直師兄弟同行了,以免成為累贅,耽誤了自己的正事。
袁師道飛身下樹,也不假作客套,只說酆都已經(jīng)近在咫尺,正應該在此地分道揚鑣,說罷,便與蕭玄直師兄弟拱手作別。蕭玄直心中自然一百個不情愿,只是,袁師道有言在先,話又說到了這個份上,自然沒有跟著他去酆都的道理,于是依依不舍,鄭重作別。他拉著張玄歧,看著袁師道的背影在山林間消失,這才尋路離開。
袁師道獨自上路,掐指一算,此時還是正月十四,不用著急趕路。遇到崎嶇難行之路,他便移形換影,閃現(xiàn)前行,遇到道路平緩,風光綺麗之處,便悠然步行,倒也十分自在。
這樣獨自走了半天,忽忽越過一個山頭,袁師道抬眼看去,只見眼前是一片平緩的山丘,一大片樓臺屋宇,依山勢鋪開,灰墻黑瓦,布滿了整座山頭,遠遠看去,極為壯觀。袁師道知道,酆都古城已經(jīng)近在眼前,便找了塊山石坐下,略事休息,心中細細盤算明日之事。
袁師道居高望遠,一眼看過去,覺得酆都的樓臺殿閣,連山遍野,氣勢非凡,可是細細地打量起來,卻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之處。這并非是因為,酆都城看上去空無一人,毫無生氣。此前在大江之上,夜遇大片的浮尸,又見過空無一人的觀音巖,袁師道對這樣的情形,心中多少有些預見,已經(jīng)見怪不怪。
蹊蹺之處在于,酆都城的這一大片屋宇樓臺,瞧上去竟像是隨意搭建而成的。有些房屋密集的地方,成片的屋檐相接,密如魚鱗,其間卻只有幾條蜿蜒巷道相通。城中的通衢大道上,道路兩側,如同斷齒的木梳一般,稀稀拉拉地聳立著幾棟房舍,而在街道的正中,居然還零星地搭建了一些房屋。城中除了一條主道直通山頂,其他的道路,都是彎彎曲曲,千回百折,大違常理,瞧著不像是尋常城鎮(zhèn)的模樣。
袁師道看到這里,心中頓時一陣迷惘。故老相傳,酆都是人間的鬼都,乃是陰陽兩界的分界處,連接陰陽的鬼門關,便在此地。數(shù)百年來眾口相傳的事情,恐怕不是無中生有,但是眼前所見,酆都城完全像是小孩過家家的兒戲之作,哪有一點陰陽兩界樞紐重地的森嚴模樣?這一點實在令人費解。此前探訪泰山冥府,除了見到斷壁頹垣之外,一無所獲,難不成,這大名鼎鼎的酆都地府,也是子虛烏有的傳說?
袁師道正在納悶,忽然見到半山上遠遠走過來一個樵夫。那樵夫白發(fā)蒼蒼,背著半捆干柴,緩步而行。袁師道自從上岸以來,一路上沒有見過一個活人,這時忽然見到一個年老樵夫在酆都附近現(xiàn)身,覺得十分蹊蹺。但他神通廣大,對此不以為意,遠遠地招呼道:“老丈,過來歇歇腳?!?br/>
那樵夫見有人向他打招呼,停下看了看,這才慢慢地走了過來。到了跟前,袁師道見他年老,起身讓他坐下,開口寒暄了幾句,便詢問起酆都城的情形。
那樵夫瞇著眼睛,想了想,說道:“小老就是酆都本地的人。這酆都城,可是在咱們祖輩的手上,一磚一瓦建起來的。當年好生興旺,后來不知道哪年哪月,突然發(fā)了一場瘟病,全城的人都死絕了,成了一座空城。方圓幾百里的人,到如今都繞著酆都城走,管這里叫鬼城。算起來,先祖那一輩修建酆都城,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啦?!?br/>
這樵夫接下來,又拉拉雜雜地說了許多。袁師道聽了半天,不得要領,便打斷他的話,問道:“老丈,這幾百年來,酆都城可曾發(fā)生過什么怪事?”
那樵夫瞪了瞪眼,哼哧哼哧地說道:“酆都城,當年一夜間人都死絕了,不是怪事?”
袁師道聽他這話說的不無道理,心想當年酆都城中突發(fā)的瘟病,與后來被稱作鬼城這兩件事之間,是否有著直接的關聯(lián)。只見那樵夫尋思了一會,接著說道:“不過,真要說起來,這酆都城,起頭就是件天大的怪事……”
袁師道見他漸漸說入正題,頓時來了興趣,催他快說。那樵夫不緊不慢地說道:“當年我祖上修城的時候,并不是官家出面派的差,而是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一個游方老道。聽祖輩上講,那老道穿得破衣爛衫,像叫花子一樣,但是出手卻很是闊綽。他大把的銀子一撒,方圓幾百里內(nèi),能出力的人都來了,約莫聚了有幾萬人。這么多人聚在一起修城,也沒見那老道出面安排安排。他只是分給每人幾十兩銀子,讓大伙自己在山上開地修城,說是修好了還有重賞。你說這事怪不怪?酆都附近十里八鄉(xiāng)的一些地痞無賴,見沒人出面管事,又吃不了做工的苦,許多都拿了銀子,偷偷跑了,這老道也不追究。剩下的一些本分人,三三兩兩地搭起伙來,開始買磚瓦木材,一間間地開地建屋子。這人一多,又各建各的,酆都城就建成了今天的這個模樣……”
袁師道聽他說到這里,才知道酆都城原來是這樣修成的,又想那樵夫還要說什么怪事,便催他繼續(xù)說。
只聽那樵夫接著說道:“我祖上在酆都修城的時候,是跟幾個要好的同鄉(xiāng)一起。他們本來都是磚瓦匠,往年都在一起搭伙干活。他們白天做工,晚上便在一處歇宿。白天雖然干活辛苦,但他們都是年輕后生,也不覺得十分勞累。但一到晚上,怪事就來了。他們幾個人,白天里勞碌了一天,晚上早早就歇息了??墒?,他們睡著之后,每晚都會做夢,怪的是,不是單單哪一個人做夢,而是所有人都在做夢,而且,做的夢竟然一模一樣……”
袁師道聽到這里,心中大奇,忙問道:“他們做的是什么夢?”
那樵夫答道:“這事說也古怪,他們做夢也是在修城。白天他們幾個人自己干自己的,跟其他人沒有什么來往,可是一到夢里,卻是成千上萬的人聚在一塊干活,一旁還有人看著。他們白天干活,干干歇歇,也不十分勞累,反倒是每晚在夢里面做工出苦力,一覺醒來,腰也酸背也痛?!?br/>
袁師道問道:“他們夢中建的,也是這座酆都城么?”
那樵夫說道:“奇就奇在這里了,白天建的酆都城,就在他們的眼前,一磚一瓦都瞧得見。夢里面建的那座大城,卻是誰也沒有見過,只知道,這座城建得跟皇城一樣,氣派極了……”
袁師道聽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覺得頭緒甚多,一時難以理清。那樵夫又坐著閑談了一陣,見袁師道不再問話,便背起干柴,起身走了。
袁師道心中思慮萬千,覺得夢中修城之事,雖然聽上去荒誕不經(jīng),但是這樵夫言之鑿鑿,真假難辨,未必不是真有其事。只是,這夢中所筑之城,與眼前這個古怪的酆都城,到底有什么關系,卻是耐人尋味。
(本書已完稿,全書2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