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微瀾聽故事的重點(diǎn)全放在后面半段兒，仔細(xì)想象了一下自己像三歲小孩似的追著傅若虛跑，滿臉歡欣雀躍，搶不到風(fēng)箏還著急了，軟糯酥綿的拖著長調(diào)子央求他。傅若虛講這件事的時候雖然輕描淡寫的，但當(dāng)初肯定樂開了花，心里特得意。
他微微垂下眼，濃密卷翹的睫毛也跟著垂下來，只露出一點(diǎn)眼仁看著趴在他膝頭神色有點(diǎn)慚愧的傅若虛，忍住笑，輕輕的說：“滄平這個人好兇啊……”
“何止是兇，簡直心理變態(tài)！”滄平視傅若虛為眼中釘，肉中刺，傅若虛也不遑多讓，提起這人的名字都咬牙切齒。
般微瀾拍了拍傅若虛讓他站起來，別單膝跪著了，搞得像求婚一樣，讓他怪尷尬的。傅若虛卻說，你怎么又亂想?。刻一ㄑ蹚澚藦?，笑完他這句話，又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說，我這一跪是無涯天的規(guī)矩，沒有任何曖昧不明的意思，因為任何弟子見了司神觀的般師兄，都得跪著說話，膽敢顯露出半分不敬，就用各種刑罰輪番教導(dǎo)。
古代跪天地，跪君王，跪父母，跪師長是禮教，還從未聽說過跪同輩師兄的，般微瀾很疑惑，好好的一個習(xí)武修煉的江湖門派，干嘛立這么勢利眼的規(guī)矩？
“因為你不喜歡別人跪拜你，跟滄平鬧過脾氣?！备等籼摼S持著單膝下跪的姿勢不動，“像現(xiàn)在這樣，有人跪在你面前，你心里就不舒服，又不懂什么叫虛與委蛇，情緒總擺在臉上，煩他們煩得不加掩飾?！?br/>
“但你接替了滄平的位子，成為一國之師，整個定安王朝，只有皇帝與你平起平坐，其他人都要卑躬屈膝的阿諛你，尊敬你。你必須接受，并且坦然相對，古井無波，身居高位的人最忌諱喜怒形于色，讓旁人抓住把柄，借風(fēng)起浪?！?br/>
傅若虛在這件事情上面，挺能理解滄平的用意：“所以他才立下這樣的規(guī)矩，逼你習(xí)慣怎樣做一個高高在上，不落凡塵的人?！?br/>
“那滄平還真夠變態(tài)的?！币豢谝粋€為了你好，強(qiáng)迫你按他預(yù)設(shè)的路走，完全沒有自我可言，般微瀾就因為這種行為氣得離家出走，突然有點(diǎn)明白傅若虛為什么極其討厭滄平，罵他心理變態(tài)。
般微瀾黑白分明的眸子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睥睨著矮他半截身體的傅若虛，又說：“我記得池玲瓏提過，你死前是一位將軍，卷入了宮廷政變中，死在攝政王手里，那么你的出身應(yīng)該也很尊貴吧……讓你猶如螻蟻一般，做無涯天最低下的弟子，被排斥，被欺壓，還得跪我這種路邊撿來的孤兒，你心甘情愿嗎？”
傅若虛似乎被問住了，有片刻失神，他緩過勁后抬眼看著般微瀾，桃花眼中抹不開的濃情蜜意：“這番話，你當(dāng)年就問過我一遍。一模一樣，一字不差。”只是那時候，般微瀾替他委屈，才有此一問。
而如今，般微瀾帶著點(diǎn)逼問的架勢，重復(fù)道：“你當(dāng)年是心甘情愿的嗎？”
傅若虛知道他接下來想問當(dāng)年是否因為怨憤不平，親手殺了滄平，殺了撫養(yǎng)他成人，恩重如山的師父。他拐彎抹角的說：“微瀾，你變得不太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我一直坐在你眼前，動也沒動過，你這么盯著我，還能變出假的？”般微瀾靠著椅背，一條手臂搭在扶手上，懶懶的，頗有些像風(fēng)雨欲來前，大人物們故作放松平靜的姿態(tài)。
傅若虛搖頭：“我說反了，應(yīng)該說……你變得和原來一樣了，什么都敢說。你是不是都記起來了？”要不然怎么眼底一片陰沉沉的，把性格里天生的那點(diǎn)狠勁都藏了進(jìn)去。
滄平教了他很久如何收斂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他就只學(xué)會收斂陰狠毒辣，綿里藏針，還學(xué)得特別好，令皇帝都怕他，猜不透他。
般微瀾笑了笑，含糊其辭：“我只記得我們兩個因為滄平的死兵刃相見……若虛，你講故事，比池玲瓏動聽多了，也更加詳細(xì)有條理?！?br/>
說完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他們居然聊了兩三個小時，從早上聊到了中午。般微瀾像普通人一樣需要按時吃喝，這會兒已經(jīng)有點(diǎn)餓了，他站起身，揣好手機(jī)錢包:“這么快就過去了一個上午，走吧，我?guī)闳パa(bǔ)習(xí)班附近吃午飯，昨天考了試還沒抽空改卷子，我得提前去上班。”
拿鑰匙的時候無意中瞥到掛鐘底下的穿衣鏡倒映著他一個人，絲毫看不見傅若虛。
他不禁想起一事：“你這只鬼，不怕陽光，還能吃人間的煙火食，借你一個軀殼，你也能可以學(xué)鬼嬰那樣還魂了吧?！?br/>
傅若虛真覺得他忽然就變了樣，越來越像以前矗立在蕓蕓眾生之巔，無懼無畏，凡事都敢為所欲為的般微瀾。他矢口否認(rèn)：“傅氏一族以巫蠱之術(shù)起家，即使當(dāng)了漠北的王，術(shù)法都沒荒廢過一刻，我們的魂魄與普通人不同，肉身也和普通人不同，不能一概而論?！?br/>
般微瀾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倒忘了，你們傅氏細(xì)說起來，比無涯天厲害，無涯天的秘術(shù)大部分還是從你們家學(xué)來的?！?br/>
他對于傅若虛整個家族的了解十分少，畢竟傅若虛死后，傅氏一族也隨之滅亡，這個溝通幽冥，連接陰陽并且能在人間做到了至高無上的家族，就像一陣風(fēng)刮過，十?dāng)?shù)年后，再沒有人會提起。
下樓的時候又碰到陸曼，傅若虛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匆匆見過她一面，印象中是個挺高挑中性的女生，今天在明亮的天光下仔細(xì)打量她，發(fā)現(xiàn)她留著短短的卷發(fā)，長相頗為清秀，穿著牛仔垮褲馬丁靴，手臂上紋了骷髏頭紋身和哥特式的花體英文，眉骨上有一根耀眼閃爍的水鉆眉釘，特別中二又特別個性，一看就知道是玩藝術(shù)的。
她也每天都化濃妝，烏黑的兩個眼圈，緊緊盯著地面，從垃圾里翻找她的唱片。暹羅貓貝貝蹲在一邊，踩著周靖柔的眼影盤，拿爪子沾五顏六色的粉玩。
般微瀾主動走過去，幫她撿起一張壓在一堆口紅底下沒摔爛的黑膠唱片：“你們都住一起磨合了那么久，怎么還時時刻刻吵架?。坎慌履奶煺姘阎芫溉釟庾?，不跟你合租了？”
“她敢走！東西南北分不清，她能走到哪里去？”陸曼普通話不怎么標(biāo)準(zhǔn)，帶著點(diǎn)說英語的腔調(diào)。
她和般微瀾境地差不多，都是富二代，都是海歸，她去國外的時間比般微瀾早，小學(xué)就在美國讀，大三輟學(xué)偷偷溜回國，改頭換面，用了好幾年時間才躲開家人，之后抱著一把吉他混夜場賣唱養(yǎng)活自己。再后來認(rèn)識了周靖柔，兩個人一起漂泊，相依為命。
般微瀾剛來租房子的時候，一身名牌，零錢包都是愛馬仕的，陸曼看出來他是個富家子，忍不住找他聊過幾回，一起唾罵控制欲強(qiáng)的父母，特有共鳴，所以平日里也會時不時照顧照顧般微瀾。般微瀾自己覺得再混幾年，估計就是陸曼這樣，找個伴陪著，不咸不淡的為生活奔波，對她亦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想到周靖柔現(xiàn)在被鬼迷了心竅，隨時有喪命的危險，剩下陸曼一個人孤零零的，般微瀾就唏噓；委婉的提醒陸曼，陸曼又聽不懂，正要再提點(diǎn)她幾句，傅若虛卻在背后輕輕掐他腰，撓他癢癢。
般微瀾扭過頭拍掉他的手，傅若虛拉了般微瀾一把，貼著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神神鬼鬼的東西一說就信，你跟她說曹胖子是鬼，覬覦周靖柔的皮，她不得把你當(dāng)神經(jīng)病啊？”
“我不說有鬼，我就說曹胖子是騙子，騙財騙色?！卑阄懸残÷曉诟等籼摱呎f，“唇亡齒寒，鬼嬰謀了周靖柔的皮，下一個說不準(zhǔn)就輪到陸曼了，我可不想每天樓下都睡著一只隔三差五更換新鮮人皮的惡鬼?！?br/>
他們兩個嘀嘀咕咕半天，暹羅貓隱約聽到“鬼”字，又夾雜了幾遍人皮的字眼，情不自禁地舔了舔身上的皮毛，等般微瀾走到陸曼身邊，離傅若虛遠(yuǎn)了點(diǎn)，忽然跳到傅若虛腳邊，仰起頭，喵喵喵的叫喚，又是甩尾巴，又是打滾舔肚子上的毛。
它跟了傅若虛幾百年，有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很多小動作，傅若虛一看就懂，知道它舔著皮毛，搖尾乞憐，是在求他：也給我找一張人皮吧。
傅若虛蹲下來，揉面團(tuán)似的逗它玩，一邊不引人注意的說：“殺人奪皮，會遭報應(yīng)的，你不怕天譴，我還怕般微瀾知道了生氣呢?！?br/>
暹羅貓瞥般微瀾一眼，見他周身黑氣不知何時全部消散了，只剩原本被黑氣封死了的刺眼白光，那是修行到了一定境界才會有的術(shù)法加持，保護(hù)著修行的這人不被妖邪侵犯。
不由得暗暗一驚：“他的黑氣散了，是不是封印被解開了……”
貓是一種非常有靈氣的動物，一雙眼睛類似于陰陽眼，能夠見到不同尋常的東西，傅若虛元?dú)獯髠甯形⑷?，陰陽眼只能看一般的鬼怪，若對方道行比他高，并且有意隱藏，他就看不到了，也感知不到了。
傅若虛瞇了瞇眼，捏著暹羅貓的后頸，笑得陰測測的：“不同道行的人，五感的敏銳程度不一，你知道池玲瓏是無涯天唯一一個從司人觀修煉成圣，令司神觀的弟子都自愧弗如的人物，那你知道般微瀾巔峰時期與池玲瓏的差距有多大嗎？”
暹羅貓百年前，親眼見識過池玲瓏一掌擊斃江河里作亂的惡蛟龍，道行上千年的龍都敵不過她談笑風(fēng)生時隨隨便便揮的一掌，想起來就覺得背后發(fā)毛：“只差她一半？”
“一半？”傅若虛很輕的“呵”了一聲，“般微瀾巔峰時期，拼盡全力可與她打成平手，何止一半……”
暹羅貓愕然：“那他不早就識破我了？還、還聽得到……聽得到……”它攛掇傅若虛干壞事，殺人奪皮，幫助它借尸還魂。
傅若虛憐憫的看著它，抓著貓后頸柔軟蓬松的毛發(fā)，嘆氣道：“貝貝啊貝貝……你做貓做久了，怎么就忘了人間有一句話——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