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的黑暗,謹言感覺自己就像是掉進了一個漩渦,渾身酸痛,而且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她想要睜開眼,可是眼皮上仿佛有千斤的重量,無論她怎么努力都頂不開那層薄薄的眼皮。
身體里的能量在流失,她很害怕,害怕自己就這樣一點點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好像自己慢慢地就會死掉。
直到忽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注入了她的體內(nèi),溫熱的感覺流竄到她的心臟,再通過心臟流向四肢乃至整個身體,一種新生的力量在體內(nèi)產(chǎn)生,而后逐漸充盈,她覺得自己終于又活了過來,可是四肢仍舊是麻木而僵硬的,動彈不得。
良久,她又陷入了沉睡。
如同靈魂出竅一般,她明明知道自己睡著了,可是卻仿佛能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罩,病懨懨的樣子。
她為什么會在醫(yī)院?為什么會躺在病床上?為什么?想要回想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可是腦袋卻無可抑制地疼痛起來。她的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她能感覺到有人在觸碰她的身體,濕濕熱熱的柔軟,好像是毛巾在身體上擦過。有人在給她按摩身體,力度不輕不重剛剛好,很舒服的感覺。
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她已經(jīng)習慣,卻還是忍不住恐懼。她覺得自己一定睡了很久,可是卻怎么也睜不開眼。
她的耳邊好像聽見了鳥叫聲,然后,是有人說話的聲音。
“病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恢復了意識,她可以聽到你們說話,但不能回答。你們可以多和她說說話,只是時間不宜過久,畢竟病人更需要休息。她的頭部受了創(chuàng)傷,可能有些事情會記不太清楚,隨著時間的推移,記憶會慢慢恢復,你們也不要太過于心急?!?br/>
這說的,是她嗎?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床邊似乎有人在爭吵,聽聲音是一男一女。
“你真的要這樣做?”女聲說道。
“希珊,咱們倆從小一起長大,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不能沒有她?!?br/>
“是,我是希望你們幸福,可是,一定要用這樣的方法嗎?”女聲有些激動,聲音變得有些尖銳。
“我覺得,我已經(jīng)快要失去她了?!蹦新暫鋈环诺?,聲音逐漸淹沒在空氣里。
“求求你!”又是男聲。
“她以后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她的性格,會恨你的?!迸曀剖怯行o可奈何。
“所以,你一定要幫幫我,讓她永遠都不要想起來。”
“你這樣不顧她的意愿,真的好嗎?”女聲已經(jīng)放棄了勸說,答應道:“好,我?guī)湍悖墒侨说拇竽X是很復雜的,她或許會忘記,但這段記憶只是被埋藏而不是被消除,或許有一天,她還是會想起來的?!?br/>
“那么,就不要讓她想起來。”
他們在討論的是什么?什么失去不失去,想起不想起?謹言想了半天也沒想起這兩道聲音屬于誰,她的心態(tài)一向很好,既然想不出,那就不想了。
空氣中又恢復了沉寂,輕柔的純音樂飄出,謹言本就喜歡音樂,此刻聽到這美妙的音樂,心情不禁愉悅起來。
“音樂很好聽對不對?”有人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是剛剛的那道女音,聲音卻又有所不同,帶著一點點誘哄的味道。
——嗯。她在心里默默回答,因為她暫時還開不了口。
“你現(xiàn)在感覺自己非常地舒服,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音樂的世界,你在隨著節(jié)奏起舞,伴著音符旋轉……這樣的感覺是不是很美妙?放松,跟著我,我們一起進入另一個美好的世界里?!币恢皇治兆×怂?,那個聲音仿佛有魔力一般,讓人的思維忍不住想要跟隨。謹言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困。
“困就睡吧,只要意識跟緊我就好?!边€是那道聲音。
“你現(xiàn)在在一個房間里,里面有一只跟你差不多高的毛絨小熊,有你喜歡的飄窗,那只小熊就坐在飄窗那里,窗邊還有一盆長勢很好的吉娃蓮,窗戶右邊是一張淺粉色、柔軟舒適的大床,床尾的地方,擺著一架鋼琴,有一個人在那里彈鋼琴,你聽到的音樂聲就是從那里傳來的。你能看到彈琴的那個人是誰嗎?”
“南……”下意識地,謹言的腦海中就出現(xiàn)了一個“南”字,南是誰?為什么會想到他?
謹言的唇形動了動,葉希珊定睛細看,皺了皺眉,抬頭瞟了一眼被她支出病房的那人,搖搖頭,心中暗道著“對不起”,無奈地繼續(xù)說道:“不,不是南,是堂,季堂,那個在為你彈鋼琴的人,他的名字叫季堂。你還記得嗎?你在十六歲那年就愛上了他,一直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四年了,你們的感情很要好,還曾經(jīng)發(fā)過誓,等到大學畢業(yè)的時候你們就結婚。你說過,要一輩子和季堂在一起,永遠不分開?!?br/>
隨著葉希珊的話語,謹言的記憶似乎慢慢變得清晰,十六歲那年,她無意中認識了一個叫季堂的男生,從此,她的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季堂每天帶她去食堂吃飯,給她買最喜歡的干煸土豆絲和紅燒肉,還不忘加一道綠色蔬菜,把她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周末,季堂去市里買她那時最喜歡吃的大白兔奶糖。她出門總不喜歡帶外套,季堂總是細細叮囑,她聽得煩了,總是俏皮地叫他:“知道了知道了,季爸爸!”
高三那年,學習很辛苦,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她得了慢性腸炎,卻被小診所的醫(yī)生誤診為慢性闌尾炎,明城一中又被建在半山腰,是季堂每天陪著她下山去打消炎針;
因為秦櫟,她一氣之下剪了養(yǎng)了多年的長發(fā),季堂摸著她的頭,說:“把頭發(fā)留長吧?!?br/>
她說:“好?!敝灰_心,什么都好。可是留了一段時間,半長不短的頭發(fā)扎著脖子,難受得緊,她便變了卦,拖著季堂陪她去剪頭發(fā),季堂無奈,卻還是答應。
摸著她短短的蘑菇頭,他笑著,狐貍一般眼尾斜向上挑的眼睛瞇起,聲音寵溺:“這個發(fā)型很適合你,很漂亮?!彼呒t了一張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高考,她的數(shù)學考得一塌糊涂,她哭喪著臉靠在他懷里,“怎么辦,我不可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學了?!?br/>
他說:“我們可以在一個城市,一個省,只要放假,我就會去找你?!?br/>
大學,分隔兩地,四百公里的距離被思念濃縮成一張小小的火車票。只要四年,他們就可以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是啊,她最愛的人就是季堂。
謹言感覺到有人把她的眼皮掀開來,緊接著就是一道強光直射她的眼珠子,條件反射地想要閉眼,眼皮卻被緊緊扒住,手指不禁想要揪住床單,還沒來得及彎指頭,那一束強光突然消失,她的手指又恢復剛剛的姿勢。
耳邊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反應正常?!?br/>
“醫(yī)生,我們家姑娘什么時候能醒?她都昏迷了這么久了。”是一道溫柔卻透露出疲憊的女聲。
“這個具體的也不好說,主要還是看病人自己。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脫離危險,你們可以多跟她說說話,激起她蘇醒的欲望。多談談她最想念的人或物應該會好一點。”
“好的,謝謝醫(yī)生?!?br/>
一切又歸于沉寂,謹言的手指剛動了動,一雙有些繭子的手就握住了她的。
“囡囡,你什么時候才能醒過來?你這樣一直昏迷媽媽真的好擔心。唉,本來該是過年的喜慶日子,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呢?跟你說夠不著的地方就不要勉強了,只有你好好的,我和你爸爸才會好好的啊……”
什么喜慶的日子?什么夠不著勉強?這人似乎是她的媽媽,只有媽媽才會叫她囡囡。為什么她會昏迷?為什么她什么也想不起來?記憶的前一秒,似乎停留在她大三寒假打算回家,她好像回去的晚了兩周。奇怪,為什么會晚回家?照她念家的性格,肯定是一放假就迫不及待地跑回家的。似乎,是季堂陪她坐的飛機。想到這,她笑笑,季堂真的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爸媽意外最寵她的人。
后來呢?后來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她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謹言想要起來問清楚一切,可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只能讓手指輕微地動一動,眼睛也是無論如何也睜不開。我要醒過來!我要醒過來!她在心中吶喊著,可還是無濟于事。
“我們現(xiàn)在就只有你這么一個孩子了,囡囡,你快醒過來好不好?媽媽真的很擔心你,你一直不跟媽媽說話,媽媽都好想你……”程蘭一邊說一邊在掉眼淚,好好的,怎么竟出了這樣的事。她可憐的孩子?。?br/>
程蘭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謹言也聽了很久,她真的很想要醒過來,告訴媽媽她很好,可是她就是起不來。后來,她的手被放回床上,有人替她掖好被角,一陣腳步聲漸漸遠去的聲音,隨著輕輕的關門聲,她知道,病房里又只剩下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