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絕命兒歌

    三只可憐的妖都死了，紅姐和白妹辛辛苦苦偷來的兩大袋黃金至死都沒能帶出姬城。等笄府里的仆人們將打斗現(xiàn)場收拾好，天已經(jīng)大亮了。

    虢諾回王宮去向姬弘稟報這里發(fā)生的一切。

    姬乘羽沒有走，今天是姬弘規(guī)定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姬乘羽想見紅羽最后一面。

    姬雄風(fēng)和邑宰陪著他。笄良和他的兩個弟弟都沒有來，他們不想看見姬乘羽，也不敢阻止他見自己的妹妹，眼不見心不煩，何況他們還要在前廳為父親守靈。

    紅羽醒了，仆人們幫著穿好衣服，洗漱完畢，一起來到花園。早晨的陽光很溫暖，一些嬌艷的花朵還羞澀澀地閉合著，沒有完全綻放開來，很多葉子上都掛著露珠，晶瑩透亮，稍微一碰就會掉落到地上。

    紅羽坐在池邊亭子的長椅上，靜靜地看著池中的魚。她很喜歡到這里來看魚，昨天看了一天，誰都叫不走。那游動的魚兒好像是她的靈魂，她要好好地看著，不讓她飛走了。

    姬乘羽走到紅羽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紅羽仍然看著魚。

    姬乘羽心里很疼也很痛苦，他的腦海里一直是那個坐在樹枝上晃悠著雙腿的可愛的小女孩，那個說話古靈精怪的調(diào)皮的小女孩，那個一心要請她吃飯的倔強(qiáng)的小女孩，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將先前那個聰慧伶俐的小女孩與現(xiàn)在這個麻木的、癡呆的、對一切都沒有感應(yīng)的小女孩聯(lián)系在一起，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回到了姬城。

    姬乘羽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就不應(yīng)該回姬城，他本來是一個被姬城拋棄的人，本該在山巒叢林中孤獨地度過一生，卻為什么偏偏要回來？

    笄申因他而死，紅羽因他而癡，兩條性命，一個原本幸福而完整的家庭就這么碎了。

    姬乘羽突然覺得他真的很該死，他是個殺人兇手，是個十惡不赦的劊子手，他無心殺人，卻有數(shù)十個女孩子因他而死，因他而癡，她們本該擁有花一樣的年華，夢幻一樣的生活，而現(xiàn)在卻都變成了假死人，沒有痛苦、沒有快樂、沒有意識，活著與死亡對她們來說已經(jīng)毫無二致。

    姬乘羽原本對笄申非得逼著父王殺了自己充滿了怨恨，甚至對他的死沒有絲毫同情，現(xiàn)在突然就不怨了。

    笄申做的是對的，因為他一心為民，他不想因為一個人而毀了姬城一城人，哪怕這個人是王子。姬乘羽的心里對笄申充滿了尊重，笄申是勇敢的，是真正的君子，而他敢于用自己的死來逼宮，所以他又是無私的。

    姬乘羽一直看著紅羽，紅羽一直看著魚。

    “紅羽?！奔С擞疠p聲呼喚。紅羽還是看著魚。姬乘羽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她的小手柔若無骨。紅羽任由握著手，眼睛還是看著魚。

    姬乘羽的眼睛里突然滾下兩滴淚，滑到嘴里，很咸。“我想和你說幾句話，你一定能聽到，可是你可能理解不了。那天在酒樓上，我把你氣哭了，回去我一直在想，你為什么哭，后來我才知道，原來你是喜歡上我了，謝謝你紅羽，你是第一個喜歡我的女孩子。明天我就要死了，本來我還對你的父親充滿了怨恨，現(xiàn)在才知道，他是對的，我活著，卻讓那么多的女孩子死去，我太自私了，我現(xiàn)在想通了，已經(jīng)不恨他了。我不知道為什么那么想在臨死之前見你一面，看到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心里真的很疼，像是被刀子劃開了一樣，如果我死上一百次就能換回你的靈魂，我愿意死一百次，如果我死上一千次才能換回你的靈魂，我愿意死一千次，總之，只要能讓你變回原來的樣子，讓我做什么都行。”紅羽仍然看著池中的魚，或許，或許她并不是在看魚，只是她的目光定格在那里而已。

    “紅羽，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回到酒樓，我一定不會再讓你流著眼淚走，我會跟你說一句，我喜歡你?！奔С擞鹪诩t羽的手背上輕輕地親吻了一下，說：“紅羽，我走了。”

    姬乘羽站起來，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再不敢回頭。

    在走到安放笄申棺材的大廳時，他停了下來，稍頃，轉(zhuǎn)身走了進(jìn)去。笄良兄弟三人冷眼相對，默默無語。姬乘羽徑直來到笄申的棺材前，跪下，磕了三個頭，起立，往外走。

    留下笄良兄弟三人跪在棺材旁邊，目瞪口呆。

    出了笄府，姬乘羽徑直回宮，在經(jīng)過一條小巷時，他突然聽到幾個孩子蹦蹦跳跳地邊玩邊唱兒歌：“一個壞蛋叫承羽，天命孤獨?？伺焐窳辰?，原來他是一只妖?！?br/>
    姬乘羽心中一驚，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緊跟在后面的姬雄風(fēng)趕緊上前，說：“去去去，誰讓你們在這里亂唱的？趕緊走，以后不許唱了，聽到?jīng)]有？”

    姬乘羽苦笑，說：“司馬，你管得了這幾個孩子，能管得了全姬城的孩子嗎？”

    姬雄風(fēng)氣憤地說：“真是該死，王子放心，我一定會把那些幕后之人查出來，敢誣蔑王子，是死罪，老老實實伏法還罷了，若是膽敢反抗，我便一劍一個把他們都砍了?！?br/>
    姬乘羽不再言語，快步往前走。這個本來無比親切的姬城，現(xiàn)在突然是如此地令人恐懼，姬乘羽甚至聽到滿城的小孩子都在唱這首兒哥：一個壞蛋叫承羽，天命孤獨?？伺?，天生神力會猿叫，原來他是一只妖。

    姬乘羽逃也似的回到華陽宮，巫師虢諾也在，姬弘和王后顯然已經(jīng)聽完了虢諾的稟報，都是愁眉苦臉。姬乘羽突然覺得，這華陽宮竟然是他的唯一一片凈土。

    姬乘羽徑直來到父親和母親面前，跪下，說：“父王、母后，我想通了一件事?！?br/>
    姬瑤見姬乘羽一進(jìn)門就跪下，且面色嚴(yán)肅，心中有了一種不祥的預(yù)感，趕緊上前拉姬乘羽，說：“羽兒，有什么話起來說。”

    姬乘羽堅決地說：“請母后讓我跪著說完?！奔К師o奈，只得任由他跪著。

    “已經(jīng)有很多女孩子因我而死了，我如果還想爭取活下去，會有更多的女孩子受到傷害，那我就是太自私了，根本不配做姬國王上的兒子。笄申是對的，他以死證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姬城，為了姬城的黎民百姓，他勇敢，而且無私無畏，請父王和母后不要怨恨他，要善待他的家人。我不知道十六年前的那些女孩子到底怎么樣了，但我看到了紅羽，她沒有痛苦、沒有快樂，麻木不仁，生與死對她已經(jīng)沒有分別，是我害了她?！奔С擞鹂粗竿?，說：“父王，我是姬城王上的兒子，當(dāng)有王子的勇敢和決斷，如果自覺求死，反倒是維護(hù)了王宮的尊嚴(yán)，所以我該死，請父王成全?！?br/>
    “羽兒?！奔К庴@叫一聲，說：“你不許胡說，我不許你求死?！?br/>
    姬雄風(fēng)說：“王上，微臣陪王子從笄府回來時，聽到孩子們在唱一首兒歌?！?br/>
    姬弘問道：“什么兒歌？”

    姬雄風(fēng)顯然有些難為情，竟開不了口。

    姬乘羽說：“司馬不必為難，我來說好了。那首兒歌便是：一個壞蛋叫承羽，天命孤獨?？伺焐窳辰?，原來他是一只妖?！?br/>
    姬弘騰地從椅上站起來，大聲說道：“什么會猿叫，什么一只妖。這是誣蔑，簡直欺人太甚?！敝钢埏L(fēng)，幾乎是吼叫著說：“姬雄風(fēng)，你現(xiàn)在就去給我查，還有你，姬尋，你們一起查，看看到底誰是幕后主使，你們把他帶到這里來，我要好好看看他，問問他。”

    二位大臣正要離去。

    “父王，你是要搞得民怨沸騰嗎？”姬乘羽突然大聲說道?！案竿?，我沒有回來之前，姬城是個和諧之城，只是因為我回來，一切都亂了，所以罪責(zé)不在笄申，不在教唱兒歌的人，更不在黎民百姓，而是在我，只有我死了，一切才會安靜下來。”

    姬弘跌坐在椅子上，無力地說：“難道我就要順應(yīng)這該死的民情，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殺了嗎？”

    姬乘羽說：“父王、母后，我知您心中痛苦，但我這次回來，能夠見到父王、母后的樣子，聽到父王、母后的話語，心里已經(jīng)很知足了。姬東方爺爺曾經(jīng)教導(dǎo)我，人固有一死，但要死得其所。我今日之死，是為姬城黎民百姓不再遭難，是為父王、母后尊嚴(yán)不受損毀，我心中無憾。而且，我有點想姬東方爺爺了，只求父王一件事，我死后，請父王將我與姬東方爺爺埋在一起，我怕他一個人孤單。”

    “兒??！”姬瑤撲過來，抱住姬乘羽的頭，哭著說：“你這一番話，就像是刀子一樣刺進(jìn)了母親的心里，你貴為一國王子，卻為躲避謠言迫害，一去十六年，在那深山老林里，妖魔環(huán)伺，野獸橫行，沒有衣穿，沒有飯吃，你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母親連想都想不出來，而今好不容易長大成人，回到姬城，可剛一回來，便又要死于父母和姬城百姓之手，我可憐的羽兒啊！你若求死，要母親如何再活？”

    在場眾臣和宮人護(hù)衛(wèi)，都神色黯然，幾位宮女躲在后面偷偷地流眼淚。母子生死離別，令人目不忍視，耳不忍聽，哭不忍聞。

    姬乘羽伏下身去，給父王和母后各磕了三個響頭，說：“父王、母后多多保重，我這便去姬城祭壇了。”說完站起來，不理父王喊叫，不聞母后悲哭，毅然決然地走出王宮，朝著遠(yuǎn)處那座祭壇走去。

    王后姬瑤昏倒在地，任百呼千喚，始終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