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夫人房里出來,已近午時。
“給海清小姐的禮物都送過去了?”
“是,海清小姐說多謝小姐費心,有時間定登門致謝?!敝袢銛柯暬卮?。
“嗯?!笨磥碚媸莻€伶俐乖巧的,海清可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兒“你今年多大了?”
“回小姐,竹茹今年十八了。”
和紫薇差不多大小,“可曾許配人家?”
“竹茹尚未婚配,只是忠大娘曾說要給竹茹找個家生小子,以后還在樓里做事?!?br/>
“你和忠大娘關(guān)系很好?”
“忠大娘很照顧我們這些小輩,大家也都很敬重忠大娘。”
“你覺得青葉如何?”
“青葉姑娘?”話題的突然轉(zhuǎn)換讓小姑娘一時措手不及,“青葉姑娘帶我們也是極好的……”
“那紫薇呢?”
“紫薇姑娘也是極好的?!?br/>
夜奴有些好笑的問,“那有誰是不好的?”
“……樓里的姐妹關(guān)系都是很好的。”
夜奴笑笑,不再說話,倚在軟轎上閉目養(yǎng)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跟在一旁伺候的竹茹明顯的松了一口氣,正了正神色,返回蘭樓。
回到蘭樓已經(jīng)是用午膳的時間了,便直接回了后園子。
消失了一上午的青葉終于再度出現(xiàn)。什么也不說,只是像往常一樣服侍夜奴用膳。夜奴也是什么都不說,像往常一樣讓人伺候著吃飯。
飯畢。
將杯盤交給手底下的小丫頭們?nèi)ナ帐?,青葉讓幾個粗使丫頭抬上紅泥小爐,一應(yīng)煮茶什物,取了夜奴不常喝的果子茶,舉止嫻熟的煮著。不一會兒,屋內(nèi)升起裊裊香甜。
示意小丫頭去收拾床籠,等夜奴用了茶,便準備伺候她睡下。雖然小姐不說,但青葉還是可以感覺到,最近小姐的身體不大好,多休息總是不會錯的。
夜奴始終靜靜地,看著青葉安排這安排那,沉寂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小姐,請用茶?!?br/>
接過青葉奉上的茶碗,氤氳的水霧里帶著果子特有的甜香,是小孩子會喜歡的味道。
這不是夜奴慣用的清茶白茶。夜奴知道,青葉自然也知道。這種入口清甜卻無回味的東西,夜奴并不如何喜歡,卻仍舊接了,只是拿在手里,并不飲用。
“小姐,青葉不嫁。”
“那便陪嫁?!?br/>
“是,小姐。”
淺酌一口清亮亮的茶湯,似在回味,似在沉思,片刻,放下幾乎未動的茶碗,轉(zhuǎn)身休息去了。
青葉嘆了口氣,將那果子茶倒了,指揮著小丫頭們收拾茶具,看了一眼低垂的帷帳,默默退了出去。
昨晚一夜未睡,思來想去,最后還是決定不嫁了。她知道小姐說的都對,嫁給展云做妾,的確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但她放棄了。
當初那鬧劇般的婚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展云看上的不是紫薇,而是蘭樓樓主貼身侍女這個身份,就算不是紫薇,換成百合丁香,展云也會高高興興的娶回去。所以,現(xiàn)在換成青葉,也是可以的。至于面子上的問題,誰多一些,誰少一些,為了她的幸福,為了她下半輩子的衣食無憂,小姐不會計較的。
展云是個好人,至少是個好男人。樣貌自不必說,就是才學(xué)武功,也是極出眾的,甚至與小姐不相上下,或者更高。這樣一個才情品德俱為上上之選的男人,無疑是所有女人的夢想。只是啊……
還記得十三四歲的時候,那時夜奴還小,自己與紫薇躺在外間的床上遙想未來夫婿的模樣——展云,大概是所有女人心中的完美夫婿了吧:活潑而睿智,穩(wěn)重卻不失浪漫,世間竟有這樣完美的人呢。少女懷春時的幻想,也不曾這般完美無缺。嫁給他,會幸福吧。只是,不能。
真的很難想象,其實自己也是希望找個好人家的。像紫薇一樣,過平凡卻溫馨的生活。只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像是受了小姐太過理智的影響,看待周圍的男男女女,總逃不過利益二字。于是,漸漸的,便沒了戀愛的心情。紫薇是幸運的,能找到真心所愛,并且大膽去愛。所以,自己和小姐,才會那么不遺余力的幫她。幫她完成自己永遠不可能完成的臆想。
或許,嫁給展云,真的會幸福,至少表面上看來確實如此。但是啊……但是這樣并不能給小姐帶來任何好處。她,是沒信心能在展云的眼皮底下做什么手腳的。更何況,她并不是真的愛他,那種傾慕,其實只是單純的崇拜佩服。這樣的夫妻,或許可以舉案齊眉,但,到底意難平。更可況,現(xiàn)在做了妾,以后呢?展云不可能一輩子不娶正室,沒有感情或利益維系的關(guān)系,再風(fēng)光也是好看得有限。所以,那幸福,膚淺得一戳就破,既然如此,何必呢?既沒有真心的愛戀,也幫不到小姐,只是為了衣食無憂,何必呢?
所以啊,她就放棄了。
留在小姐身邊,或許會更好吧。至少,她還可以照顧小姐的衣食住行,幫她打理那些她不愿打理的瑣碎事務(wù)。在蘭樓,她至少還有存在的價值。而嫁給展云,她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只是擺在那里的一個——女人罷了。
她的心思,小姐會理解吧。小姐是寵她的,至少,不會強迫她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就算別人認為她貪戀權(quán)勢也沒什么大不了,至少,小姐是明白的。
做一輩子的孤家寡人吶,想想真是可怕。她也只是個女孩子啊,也會想愛情,想婚姻,只是……就像小姐說的一樣,她們與普通人是不一樣的??磥?,不管愿不愿意承認,真的很不一樣。
那就這樣吧,留在小姐身邊,照顧她一輩子。也沒什么不好,不是嗎?反正,她,還有她,都不會擁有愛情。至少,擁有彼此,也是好的。
帶到夜奴歇午起來,漢斯忠大哥已在議事廳等候多時。
簡單的梳洗一番,人便到了議事廳。
“見過樓主。”屈膝行禮。
“你們都起來吧,”額頭有些隱隱作痛,夜奴的臉上泛著不易察覺的白,“漢斯,大公國的事怎么樣了?”
“樓主,”不想說話的竟是忠大哥,“家父讓把這個給您,說很重要,讓您一定要馬上看。”
不過一個小小的紙卷,卻加了三層封印,還讓忠大哥親自交到自己手上,足以見忠大叔對這個紙條有多重視。
小小的一個紙條,不多的二十幾個字,三四個名字,卻讓執(zhí)掌天下半壁江山的夜奴陷入沉思。
“漢斯,馬上把蘭樓在大公國的所有人都撤回來,馬上,所有!”輕撫額頭,“等人都回來了,你再給我把最近的事說一遍,寫個條疏上來。好了,這件事你快去辦,越快越好?!?br/>
“是。”話音未落,人已瞬間消失。
沒有多余的疑問,不管自己這一年在那里花了多大的心血,只是樓主一句話,便是立即執(zhí)行的果決。沒有疑問,不需要疑問。
“樓主?”忠大哥滿是凝重的語氣,他看得出來,發(fā)生了什么,非常嚴重,以至于打亂了樓主先前所有的計劃。
“事情比我想象的復(fù)雜?!币古]上眼睛,像是在思考著什么,“你回去告訴忠大叔,就說他最近辛苦了,好好休息,剩下的我會斟酌著辦,讓他不要操心。你在家的時候也別多嘴,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就別說,不要讓忠大叔擔(dān)心。還有,你去把紅月叫回來,讓暗陽過去,順便把暗陽小隊也帶過去。交接清楚了,紅月就回來,以后那邊的事就不用她管了,回來安心練功就是了?!?br/>
“樓主,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你回去問忠大叔,他要是說,你就聽著,要是不說,就算了?!?br/>
“最近肅兒跟著阿康怎么樣?”
“回樓主,阿康倒也不藏私,什么都不瞞著他,也確實很倚重那孩子,只是,我總是感覺有些地方不對勁……”
“行了,我知道了?!闭f罷,擺擺手,讓他下去。
有些恩怨是忠大哥不知道的,而卷進這些說不清楚的糾紛里,便一輩子都脫不了身,便是一輩子的膽戰(zhàn)心驚。畢竟,忠大哥是忠大叔最看中的兒子,有些事要不要讓他知道,還是要看忠大叔自己的意思。若是忠大叔說了,那么有些事就可以交給他去辦了,若是不想忠大哥攪進來,忠大哥也就只是忠大哥。
“紅花?!币古魡局粚儆谧约旱哪А!皢萄b改扮后去憐欲公子那里貼身服侍?!?br/>
原本以為無關(guān)緊要的男寵,現(xiàn)在居然要一個魔來監(jiān)視……也許,妃翎嫂子早就知道了什么……那日醉酒時荒誕不經(jīng)的言行……
主屋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要自己死、蘭樓活?或者自己活、蘭樓亦活?還是——蘭樓死?
又處理了些瑣碎事務(wù),已是傍晚,便回了后面用膳。
照例是青葉在伺候的。
“那個叫竹茹的丫頭不錯,如果沒什么問題,你就帶帶她,以后也輕省些?!蓖nD了一下又說,“有時間你去看看忠大娘,商量著給竹茹找個老實點的家生小子,以后就留在樓子里做事?!?br/>
“是,小姐。”給夜奴備齊了粥菜,伺候著吃了,“海清小姐今天遞了帖子來,說是五日后來探望小姐。”
“你看這安排妥當就是。”
“下午小姐不在的時候,聽說忠大哥那個侍妾不知怎的惹惱了忠大娘,好一頓罰,整個院子里都哭聲震天的,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敝掖竽锼貋硎莻€寬厚的老婦人,對待這些個兒媳丫頭們也是出了名的慈愛。不知道一個剛生完孩子的本應(yīng)正得寵的侍妾怎么就能惹得一向好脾氣的忠大娘就發(fā)了這么大的火。若不是太過稀奇,青葉也不會拿出來說。
“不過是個侍妾,沒什么大不了的,倒也值得你放在心上?!笨磥硎侵掖笫宓姆愿?,不要讓人起疑才好。
“青葉,關(guān)于夜荷的喪事,不要太重視了。到時候我必然是不會去的,你也不要去,找個老媽子送些悼禮也就是了,禮也不要厚,過得去就好。你跟瑞叔商量著來,決定了也就不用來回我了。至于凌寧那便我還要想想,你們先放著,不要張羅大辦,先擬個單子給我就好?!?br/>
蘭樓的專長是暗殺,而鳳凰也還在蘭樓……夜奴在思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