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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容面不改色地站起來，動作灑然地拂去身上的灰土：“大太陽底下，你們瞎逛什么？”
“呃……”四人繼續(xù)沉浸在震驚中。
半晌，確定沒認(rèn)錯人的崔瑾之開口了：“頭兒, 你中邪了嗎？”
聶司河和楊召互相遞個眼色：肯定是中邪了。平日誰彈他一個灰粒都會發(fā)飆的活惡鬼，此刻被個小姑娘揍得蹲在地上。
翟容見楊召發(fā)怔，猶自捏著秦嫣胳膊, 走過去道：“手，松開?！睏钫龠B忙哆嗦著一松手, 翟容對秦嫣道：“走罷?！彼皇謴牡厣鲜捌鹉请绮斯拮? 一手拉著秦嫣揚(yáng)長而去。
“??？！”崔瑾之看他走遠(yuǎn)了, 方跳起來怒罵道, “如此重色輕友。”
看到翟容走了，楊召甩著被那瘦丫頭“玷污”的手：“問題是, 那死丫頭有色嗎？胸大腰細(xì)哥我也就忍了，這么個坑貨！”
聶司河也嚴(yán)肅思考這個嚴(yán)峻的問題：“得跟羽大哥去說說, 他家二郎被那小東西拐了?！?br/>
崔瀾生有點(diǎn)世家子弟悠游的風(fēng)度, 雙手負(fù)在身后。
楊召說：“上回就跟你們說過了, 不要住在官驛，直接住到敦煌來。好好帶著我家表弟玩。你們看看, 好端端一個武癡, 弄成了花癡, 還癡的是一朵狗尾巴花。”
崔瑾之道：“我寧愿宜郎是個武癡……”
其余三人齊齊朝他一看，目光里惡狠狠寫著：你確定？！練歸海一濤的時候，難道你不是挨揍最多的？
崔瑾之想起翟容踢在自己屁股上的沉重，打個哆嗦：“還是花癡吧？”
其余三人再度齊齊朝他撇一眼：你確定？??！
崔瑾之一拍腦門：“你們誰去把小紀(jì)換回來？趕快收了那個妖孽！”小紀(jì)是翟容的同門師弟，他在，翟容會比較好說話一些。
三人再度定定地看著他：回長安去復(fù)命，入大理寺跟那些迂腐刻板的老頭打各種交道，接受各種繁冗盤問，你確定你愿意跟小紀(jì)換差？！?。?br/>
崔瑾之對這群又懶又狠又自私的難兄難弟無可奈何，轉(zhuǎn)移話題：“召哥，你說帶我們云水一品居，這就去吧？”
楊召道：“午后才開業(yè)呢，如今只能市場上逛逛?！鞭D(zhuǎn)念一想，對三人道，“你我出遠(yuǎn)門，錢也不是很多，我如今有了一個混錢花的妙主意。”
楊召微笑，他知道敦煌城誰最有錢，而且也愿意給他們掏吃花酒的費(fèi)用。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如今翟容這個模樣，怎么也得給這孩子開導(dǎo)開導(dǎo)。他將三個人招過來，低聲了幾句。
眾人都心照不宣地蕩笑起來。
楊召說：“此事我盤算好幾天了，羽大哥一定會慷慨解囊的?！?br/>
聶司河臉長得十分正經(jīng)，說話的腔調(diào)也是很正氣，但是一想到可以去敦煌最好的妓寮逛一逛，忍不住也笑瞇瞇了。他知道楊召是個思慮不周全，管不住嘴的，搞不好翟羽會反感。正色道：“召弟，我和你一起去。”拍拍他的肩頭：“到時候你少開口，由我行事?！?br/>
楊召抱拳：“有聶大哥在，自然是十二萬分的妥當(dāng)?！?br/>
崔瑾之尚天真，問道：“宜郎不愿意一起去怎么辦？”
崔瀾生鄙視弟弟，陰陰/道：“除非他承認(rèn)自己不是男人?！?br/>
四人計(jì)議已定，當(dāng)下不再逛街看風(fēng)景了，打道回翟府。唐國貨幣常以銅錢或者絲絹、布帛為通行品。這些東西大多分量重，體積大，很難隨身攜帶。他們四個人雖然薪資不算少，可大多數(shù)都在家中的倉庫中壓著，沒法拿出來花天酒地。
平日里執(zhí)行任務(wù)也就算了，橫豎得了戰(zhàn)功回去拿賞賜就是。
可敦煌是個花花世界，什么模樣的美女都有，什么味道的美酒都有，手里那幾塊金子完全不夠用。四個人高高興興去找翟羽要嫖資去了。
翟容待看不見那四個人，放慢腳步將菜罐還到秦嫣手中。
秦嫣覺得已經(jīng)鬧騰了如此一大圈，自己應(yīng)當(dāng)可以做出不介意這事兒的模樣了。她問翟容：“你不覺得在他們面前這般很丟臉嗎？”
“丟什么臉？沒事?！钡匀莶挥X得丟臉，等他御賜的這幾天寒食假結(jié)束，回去以練陣法的名義，將他們挨個兒揍上幾頓，很快就會對他服服帖帖的。他們都是大唐軍人，靠實(shí)力論天下。
秦嫣站住腳，說：“二郎主，奴婢要回蔡玉班了?！?br/>
“你不是說，敦煌集市也很好玩嗎？我好久沒回此處了，你帶我逛逛？”翟容提出要求。
秦嫣說：“我逛都是女孩子喜歡的地方，賣零食小物的，你不會感興趣的。而且我還要趕回蔡玉班吃午膳。”
“一個午膳要這么趕？”翟容看著她迅速移動的腳步。
“要是沒吃上，就得餓一頓，或者自己掏錢去外面買來吃?！鼻劓谈忉專澳蔷吞澊罅?！”
翟容看看日頭：“你覺得你如今還能趕上？”
“趕不上正餐，可以趕上去廚房吃剩菜?！鼻劓虒θ绾纹逃癜嗟娘堻c(diǎn)，可謂經(jīng)驗(yàn)老到，妙計(jì)迭出。
翟容笑了起來：“一頓飯而已，你說得這么可憐?！?br/>
“剩菜也是挺好的……”秦嫣嘟噥。
“那里有個餅店，我請你吃餅？”翟容看到一家餅店。
秦嫣也看到了，咽下口水，停了腳步。
“不要去趕什么剩菜了，我請你吃兩個餅子不更好些？”
想到他也不在乎那幾個錢，她的錢要金貴得多。說：“好罷?！?br/>
翟容走過去買餅，秦嫣拉住他：“前面有一家肉餅店，開了五年，好吃得很，去那邊買。一樣花錢，得花在值得的地方。”她來敦煌這幾天，圖的就是那點(diǎn)好吃好玩的，所以已經(jīng)打聽了不少好地方。
翟容跟著她走了半條土巷子，尋到了那餅店。只見長長一條隊(duì)伍，很多人提著籃子在等買餅?；径际谴┲至勇橐碌南氯撕推矫?。秦嫣也覺得有些一籌莫展，訝道：“正午時分怎么會有這么多人排隊(duì)？”
翟容已經(jīng)站到隊(duì)伍里了。
秦嫣似乎覺得，讓一個衣飾華貴的郎君站在這里排隊(duì)等餅吃不妥，說道：“我們換一家罷?！?br/>
“你不是說這里的最好吃？”翟容不打算走。
他們略排了半柱香的時間，便知道為何今日肉餅店會如此排長隊(duì)。每年是這店里夫妻倆的婚慶節(jié)，買的肉餅個頭比平時多半成，價格還不變。聽說有如此優(yōu)惠，秦嫣一臉賺到了的神色，悄悄問翟容：“你……當(dāng)真不嫌棄跟我們一起排隊(duì)？”
翟容微笑搖頭，秦嫣高興道：“二郎主你真是好人啊?！?br/>
翟容做了個斜視的表情，前腳還對他又打又踹，說他是壞人、騙子。后腳為了一個餅，他就變成了好人了？
其實(shí)排隊(duì)買吃的，對他而言并不陌生。小時候他說要吃哪里的點(diǎn)心，兄長就會派奴子們早早地去店鋪候著，給他買中意的東西吃。那時候做著富貴小少爺，當(dāng)然是不用排隊(duì)的。
不過，在師門就不一樣了，師父說要吃什么，他和師兄弟們就得老早跑到鎮(zhèn)上去給師父排隊(duì)。兩下相比較，他覺得自己排隊(duì)買到現(xiàn)吃的更香一些。
師父也有這個感覺，有時候還背著徒兒們施展輕功，星夜去別的鎮(zhèn)子上排隊(duì)買吃的。有一回出門太早忘了帶錢，又遇上個特別兇悍的老板娘，被扣了一天一夜。一群人高馬大的師兄弟們背著刀奔走半日，嚇壞好幾只小貓小狗，才將灰溜溜、餓癟癟的師父領(lǐng)回了山門。
兩人一邊跟著隊(duì)伍徐徐前進(jìn)，一邊站一處聊著天，也不覺得悶。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么？”翟容問秦嫣。
秦嫣道：“師傅已經(jīng)安排了我們活計(jì)。除了要有特別重大的演出，一般都是把我們送到各處當(dāng)樂師的，按日頭拿工資?！?br/>
“那今日這餅?zāi)隳芊裾埼?？”翟容聽說她有錢賺，逗她道。
秦嫣白他一眼：“奴婢到敦煌才沒幾天，哪有什么積蓄可以請人？”
“請吃個燒餅都請不起，你還名滿河西呢？”翟容對她那個成為著名琴師的“宏偉計(jì)劃”很是不看好，“還是去我家吧，我讓我兄長好好照顧你。以后你看上了哪個家仆，我放你的籍。等你有了兒女，我放他們良。如何？”
秦嫣道：“奴婢必然心想事成，以后會成為大樂師的?！?br/>
翟容見勸說無果，失望地嘆氣：“小姑娘不要這般倔強(qiáng)，我也是為你考慮。做個樂師難免與人競爭，你看看絲蕊。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萬一有人傷了你怎么辦？寒食節(jié)以后我就要離開敦煌了，想幫也幫不上你。”
秦嫣聽到他繞了這么大的彎子，原來是為了這個事情……低頭不語。
秦嫣心中想，如果她是幽若云該多好，她一定聽他的話，進(jìn)入翟府做個無憂無慮的小樂師，以后找個合適的家仆，結(jié)婚生子。
他還會將她的孩子放了良籍，怎么聽都是很美很美的事情。
可惜，她不是幽若云。
秦嫣說：“二郎主你別擔(dān)憂了，奴婢到唐國來，就是因?yàn)檫@里管得緊，不是讓人亂來之處。”她誠摯地說：“無論如何，謝謝二郎主的一片好心，奴婢能夠自保，你不必?fù)?dān)心。奴婢一定努力攢錢，等下次你回敦煌的時候，奴婢請你吃很多很多的餅！”
“沒餅了！鄉(xiāng)親們散了吧?！彼捯魟偮?，仿佛拆臺一般，便聽得有人粗嗓子大嚷著。
餅店的老板娘頭上裹著一塊油膩膩的頭巾，正在提醒大家散開。
秦嫣被扔得暈頭轉(zhuǎn)向，但是腦子還清醒，她一旦能爬起來，立即提著裙子迅速向云水居的臺階爬過去，想逃回到張娘子身邊。她前幾日在云水居彈琴的時候，曾經(jīng)見過張娘子妥善處理了不少醉鬼事件。只要能夠逃到張娘子身邊去，她一定會替她擋了這個兇狠狠的翟家郎君。
她剛跑了兩步，翟容腿一抬，攔住她的去路。
他一雙眼睛惡氣蒸騰地朝她瞪過去。他的眼眸本來就很明亮，此刻含著怒意，亮得像月光下的兩把寒刃。
秦嫣看著就害怕，朝左邊躲，他的腿架到左邊；她朝右邊走，他又輕松將她架住……腿長嘛，就是這么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