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吉云還有些恍惚。
大夢一場，如同時(shí)光倒流，人生重走，情節(jié)細(xì)碎，驚訝的是，她居然記得如此之牢。
孟燕說：“吉主任，咱們快到站了。”
吉云撐著臉頰放松，目光平視，手指按上太陽穴，低聲答應(yīng)：“知道了?！?br/>
一個(gè)端著泡面的男人自來往乘客里擠過，一屁股坐到她對面，將蓋子一掀，叉子往面里攪了攪，挑起來大口吸溜。
吉云在對面淡淡瞧著，直看得男人不好意思，小眼睛往上一翻，盯住她，訕訕笑道：“美女，我那還有一盒呢，要不我拿給你？”
吉云搖頭，說：“我不餓?！?br/>
不餓那就別看。
男人渾身別扭：“我這沒打擾你吧。”
吉云：“沒有?！?br/>
“我聲音太大了？”
“男人吃面就該這樣。”
男人還是有些放不開。
幸好吉云已經(jīng)起身，等去梳洗過后再回來，吃面的男人已經(jīng)不在，孟燕跪在中鋪收拾東西，看到她，說：“吉主任，幫忙搭一把手?！?br/>
孟燕將行李箱卡在鋪上，支出底下的半邊，吉云站著看了會兒，方才將手伸出來，抱著行李箱的中段拖出來，一只手去提上邊的抓手。
孟燕拿著自己的包從上頭爬下來，將行李拖到靠近過道的地方，看了眼紋絲未動的上鋪，訝異：“吉主任，你真在那凳子上坐了一整晚？”
吉云走出去，靠著窗站，懶懶望著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吉主任，”孟燕不知是笑還是憂了：“你身體真好?！?br/>
吉云微微挑唇，不作聲。
孟燕又喊：“吉主任——”
吉云皺著眉頭，說：“有事你就說吧，別總主任主任的?！?br/>
她想了想又補(bǔ)充：“你這么生分干嘛，大家又不是頭一次來往，以前你不是挺喜歡跟在我后頭的嘛。以后，直呼我大名好了?！?br/>
吉云說得坦然，孟燕反倒尷尬得不行。
杵在一邊玩了半天手指，忍不住開口：“吉云，其實(shí)我一直都挺想找個(gè)時(shí)間和你談?wù)劦??！?br/>
吉云莞爾一笑，感慨：“有什么可說的。”
孟燕朝她走了走，低著聲音：“以前我年紀(jì)輕太單純，別人稍微給塊糖，就以為可以擁有更多。后來沒想到鬧得大家都不痛快，還讓你離開了團(tuán)隊(duì)，我才覺得可能有部分錯是在我，可我那時(shí)候臉皮薄，怎么都不好意思去找你。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你和他在一起，我才——才和他走得那么近的?！?br/>
孟燕話說得極其懇切，但吉云怎么聽怎么覺得別扭，直到她說不知道她和徐敬堯的事，這才徹底沒忍住地笑起來。
吉云問：“那你后來知道了吧？”
孟燕一臉的別扭：“知道是知道了。”
吉云說：“然后就和他在一起了？”
孟燕言顧左右而其他：“你們不是都分手了?！?br/>
吉云強(qiáng)調(diào)：“是不是在一起了？”
孟燕磨蹭半天，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急忙補(bǔ)充：“其實(shí)沒在一塊太久，徐敬堯那個(gè)人，你知道的，心不定。”
吉云冷笑。
當(dāng)年的孟燕雖然愛耍小聰明，但到底是個(gè)淳樸的人。隨著時(shí)間的推移，開始有錢將自己武裝得明麗，可那滿眼睛閃著精光的伶俐勁還是一點(diǎn)不改。
她將人將自己分析得透透的，若是此生不見，也就罷了，天意弄人要做同事，還是要給今后留條后路，說點(diǎn)好話，賠笑兩聲，又不至于掉塊肉。
此刻扁著嘴，再三表示無辜：“吉云，你一定要原諒我?！?br/>
吉云沒那么多美國時(shí)間去表現(xiàn)圣母，也覺得自己根本沒必要來遷就她，大大方方地說：“沒什么原不原諒的，你之前既然不知道，后來我又和他分手了，你和他想干嘛都不算出格?！?br/>
話說得有些尖銳，特別是從一臉皮笑肉不笑的吉云嘴里蹦出來，孟燕臉黑了一黑，片刻后又緩過來，呢喃著：“那時(shí)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br/>
吉云本想再說點(diǎn)什么，難聽的，諷刺的，然而轉(zhuǎn)念一想，說什么，再往下，還是回到“我不知道”、“我單純”的論調(diào)上來。
然后她再厚著臉皮附和一句，我也單純，就把一段混沌的青春往事給敷衍了過去。
而事實(shí)往往遠(yuǎn)甚于此，在和徐敬堯分手后的很長一段時(shí)間里，她其實(shí)一直在等，等他的驀然回首，等他的幡然醒悟。
她實(shí)在想不通一段五年的感情，為什么在面臨生死抉擇的時(shí)候，除了不痛不癢的幾條短信，他連一面都可以不露。
她用所有的付出和真心做賭注，賭他有苦衷，賭他會醒悟——然后在分手五年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從一開始就輸了。
他根本不懂如何去愛一個(gè)人。
她輸了，她認(rèn)了。
連一個(gè)細(xì)節(jié)，一個(gè)片段都不想再回憶。
沒有意義，沒有遺憾。
唯一的后悔，是放棄自己的那五年。
她又有什么臉說自己單純？
自己幼稚？
這無外乎只有蠢而已。
***
列車到站，人群魚貫而出。
剛出站，孟燕拖著箱子往車站外疾走。
吉云跟在后頭喊她，說：“就在這兒打車吧，你這是跑哪兒去?！?br/>
孟燕捂著肚子，滿臉通紅，說：“吉主任，這車站旁邊有個(gè)購物中心，我想去那邊上個(gè)廁所?！?br/>
吉云一頭霧水：“在車上一晚你都干嘛去了，剛剛出站一路又是好幾個(gè)廁所，你至于憋到去商場上嗎？”
孟燕急得眉毛擰成一條線：“那些都太臟了，我寧愿憋死！”
吉云冷嗤：“你這都慣出來的什么毛病?！?br/>
孟燕拖著箱子直跺腳：“姑奶奶，咱們邊跑邊說，我真快要憋不住了！”
車站和購物中心隔著一條寬馬路，吉云昨晚休息的不好，早就是頭重腳輕脖子疼，幾乎是一路飄著跟過去。
站在購物中心外，怎么也不肯往里頭走一步。孟燕立刻將箱子推到吉云跟前，又把皮包掛吉云肩上——
吉云瞪著眼睛將包捋下來，抱怨：“瞧你急的?！?br/>
孟燕雙手合十，哆嗦著說：“吉主任，幫我看一下，我去去就來！”
說完一陣風(fēng)地跑進(jìn)去。
本就是溫暖的地方，再加上剛剛的一跑，吉云幾乎出了一身的汗，包被隨手?jǐn)R在地上，她又將一身呢大衣脫下來塞進(jìn)行李箱里。
站在路口，一時(shí)百無聊賴，只好去看陌生的街景。
路邊的綠化帶載著向北不太常見的榕樹，高大茂盛，拖垂下一條條深褐色的氣根，已近年底，被這座城市溫暖濕潤的氣候滋潤，難得仍舊鮮綠欲滴。
來往的人群仍舊只是短膀子，有著南方人典型的長相，又因?yàn)槌Ｄ晗硎艹渑娴年柟?，膚色幾乎都是健康的蜜色。
于是鮮綠之下，全是灰蒙蒙的一片，每個(gè)人都戴上厚重的面具，看不真切，也教人視覺疲勞。
鮮少有陳琛那樣透光的白，哪怕被曬得紅成水煮的蝦，脫了皮還是恢復(fù)如初。遙遙站著，自成一派風(fēng)景，穿藍(lán)襯衫的時(shí)候不知道有多好看。
吉云一路回收視線，自榕樹至矮小的灌木，再到光禿禿的路牙，拖著板車叫賣的水果攤，賣煙的小店——
賣煙的小店。
店外，一個(gè)人影忽地一晃，目之所及，是他黑黝黝的后腦，一個(gè)高個(gè)子男人，穿著T恤，背影像極了一個(gè)人。
陳?。?br/>
吉云急不可耐地想追過去，手忙腳亂地拖起箱子，萬向輪被扔在地上的皮包一磕，靈活地轉(zhuǎn)向，正好別上吉云的腳踝。
她連箱子帶人地翻到在地，膝蓋猛地磕上堅(jiān)硬的水泥地，一陣鉆心的痛。
解手過的孟燕正巧看到，尖叫著跑來扶她。
“吉云，你沒事吧！”孟燕將人扶起來，將人上下一打量，說：“你膝蓋都流血了，你手也破了！”
吉云一身白色長裙變得灰撲撲不說，膝蓋的地方磨得起了毛，來不及多去關(guān)注，向著剛剛的方向看過去，那人已經(jīng)拐過街口，不見蹤影。
尚且掛著太陽的天上忽然劃過一個(gè)閃電。
沒多久，響雷夾著大雨，一聲沉悶的巨響，冷不丁地劈頭打下。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地面濕得徹底。
吉云抹了把臉上的水，卻將破了的手掌腌漬得生疼。
孟燕又不愿意淋濕自己，又想去抓她，焦急地說：“吉云，你往哪兒走，過來躲會兒雨?！?br/>
吉云沒理，沖在雨里，身后的孟燕忽然大喊：“吉云，咱們的箱子呢！”
吉云這才像是打破魔怔，邊看著街角的地方，邊回身走過來，剛剛放著箱子的地方果然是空空如也。
孟燕將包舉在頭上，說：“吉云，箱子呢！”
兩個(gè)人四下一望，孟燕先自雨簾里望見一個(gè)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拎著兩個(gè)箱子往輛摩托車上鉆。
“在、在那兒呢！”
吉云立刻跟著追過去，卻只是眼睜睜看著提箱子的男人在車上坐穩(wěn)，不停催促：“走走！”
吉云剛一摸上車尾，戴著頭盔的男人扭死車把，車子轟隆隆地往前飛馳。
她身子立刻一歪，卻不知從哪兒伸出來的一只手，在這千鈞一發(fā)里撈住她的腰。
吉云屏息凝神，穩(wěn)住打顫的兩只腳，手扶著橫亙在她腰間的胳膊，順著這人的力氣站好。
耳邊，他呼吸平順，冰涼的鼻尖堪堪擦過她的臉，頃刻間，她心跳如擂，劇烈地快從胸腔中跳出。
她的心臟，比她先一步認(rèn)出他。
雨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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