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姜夙興有幾分不知所措,兩人離的這般近，他甚至能聞到顧白棠衣襟上的木屑沉香,也能聞見自己身上的汗味。
見他越發(fā)窘迫,顧白棠便放開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將兩人拉開些距離。
“我今日下午跟人換了半天假?！鳖櫚滋暮鋈徽f道。
“哦……嗯?！苯砼d不知該說什么,眼睛盯著地上的枯葉直打轉(zhuǎn)。這林間一陣強(qiáng)過一陣的涼風(fēng)，讓他覺得臉頰上的溫度稍稍有所降低,但仍舊是燒的很。
他跟顧白棠雖說確立了關(guān)系,可是兩人現(xiàn)實接觸也才不到三個月,除卻了前幾次黑燈瞎火兩人親熱的近了幾次,青天白日里這樣單獨相處卻是頭一回。
頗有幾分不自在。
但是他不自在，顧白棠呢？姜夙興稍稍抬起眼睛去看,只見顧白棠……
顧白棠站的筆直,身形如松挺拔,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此贫苏?，仔細(xì)一看，鼻尖卻有隱秘的細(xì)汗。微蹙著眉,濃密的長睫垂著,半斂著漆黑的眼珠。
見他這模樣，姜夙興突然就忍不住發(fā)笑，也就撲哧一聲笑出來了。
顧白棠掀起眼簾，黑眸里有幾分郁卒，但一撞見對面那人笑顏如花，不自覺的也就露出了幾分笑意，眉頭松動，歸復(fù)平坦舒展。
“今兒晚上便讓傅遠(yuǎn)鳴一個人守這閣子吧，我與你去?！苯砼d十分自然攜了顧白棠的手，兩人往林子外走。
“我們?nèi)ズ翁?？”顧白棠跟著他走，其實心里也不是真的好奇往哪里去。只要與姜夙興在一起，無論去哪里他都是愿意的。
“去御膳房，讓大哥給咱們做點好吃的?！?br/>
途間，姜夙興似是不經(jīng)意的問起，“那位朱師姐，怎么樣了？”
“哦，她無事。師伯他們查不出什么，暫時讓她留在新建的嚴(yán)明堂當(dāng)值，留在身邊也好觀察?！鳖櫚滋牡箤λ麤]什么隱瞞，道：“師伯平日里與師父相處的教為多一些，想來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他老人家一定看得出?！?br/>
聽他說起鄔叢蓮時都是一副淡然的語氣，姜夙興聞言側(cè)過頭看他，“白棠，你看這位朱師姐，有沒有可能被鄔叢蓮?qiáng)Z舍？”
顧白棠微微蹙眉，“這幾天師伯他們也問過我許多次這個問題，但說實話，我一點也看不出來。我之前與朱師姐相處的并不多，不知道她平日里生活中是個什么模樣；與師父雖然相處了十三年，可是師父為人多面，若他有心遮掩，我是算不過他的。”
“那在你心底，你是希望她是你師父，還是畏懼她是你師父呢？”
“你這話問的好生奇怪，你是希望她是，還是畏懼她是呢？”
顧白棠忽然有些生氣。
姜夙興仔細(xì)一想，這個問題也沒有意義。他自己為什么要問這樣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還是這樣一個敏感的問題。大概約摸心底那幾分醋意。
“白棠哥，我不是那個意思?！?br/>
“夙興，你該知道，這兩人于我，多少都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既然如今已對你敞開心扉，自然不希望再與他人扯上干系。與你直說，我近日已被這兩人的名字纏繞的頭疼。所有人都盯著我、打探我的看法。我心中無比煩惱，才跟人換班，想著到你這里尋一絲清靜。有時我都想，與你離開這西城，你我去尋一處清靜的地方，與世無爭該多好。”
聽聞顧白棠這一番坦白，姜夙興心中自然是無比欣喜，可是喜過之后，又有隱隱的擔(dān)憂。
顧白棠是「爐鼎」這件事，姜夙興一直壓在心底，沒有跟顧白棠說起。一是此事沒有證據(jù)，擅自說出只會讓顧白棠憑添憂慮；二來鄔叢蓮好歹是顧白棠的師父，如果讓他知道他被他敬仰了十三年的師父早在一開始就將自己制作成了活爐鼎，顧白棠該如何傷心難過呢。
兩人與世無爭的去清修自然是好事，但是顧白棠如今已經(jīng)與「魔王之種」扯上了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西城的長老團(tuán)暗中一定已經(jīng)有所察覺。如果此事不查清楚，兩人無論走到哪里，都沒有清靜日子可過……
御法大會很快來臨，西城人滿為患，來往諸天賓客多不勝數(shù)，忙碌異常。不論是姜夙興還是顧白棠都忙的到處轉(zhuǎn)，長老們也是嚴(yán)陣以待，再緊急的事情都先暫時放一邊，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御法大會完美舉辦完再說。
作為玉鼎宮今年新進(jìn)的弟子，姜夙興就是個跑腿打雜的，整日里玉鼎宮英帝宮司務(wù)院幾頭跑。小到去打掃貴賓室端茶倒水，大到去北門迎接西天尊者，皆有參與。
顧白棠作為執(zhí)法宮大弟子，身上的任務(wù)更加繁重。安排弟子巡查各處要塞，設(shè)置關(guān)卡崗哨檢查來往進(jìn)出人員。平日里這些工作倒還好，近日御法大會召開，「城禁」取消，西城來往人進(jìn)出人員繁雜，保不準(zhǔn)就有那趁機(jī)行事的。
兩人兩頭忙，能見面的時候不多，能說上話的時候更是少之又少。
御法大會已經(jīng)展開了近兩個月，由于這一次采用的是新的比賽方法，是以打擂臺的時間縮短了一半。兩個月的時間，已經(jīng)選出了前三百名的弟子。
姜夙興雖說有伏羲琴傍身，可是御法大會比試的是個人修為，用神器這種是違反大賽規(guī)則的。是以他一個筑基期的弟子，連海選都沒入直接被唰了。
這天姜家大哥看人家顧白棠當(dāng)首席當(dāng)?shù)暮?，自己也摩拳擦掌，?zhǔn)備也上臺打個首席來當(dāng)當(dāng)。
誰知御宿說：“司務(wù)院的首席你想當(dāng)？送給我我都不要。先不說贏了一群廚子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知道首席是什么意思嗎？就是什么事你都要去安排甚至要親自去做，做飯洗碗掃地發(fā)衣服一樣都不能少?！?br/>
姜晝眠把眉一皺，“可是你看顧白棠，整個西城的人都怕他，連長老都要讓他三分，好威風(fēng)?。∵€有秦尊，那么多人不喜歡他，可是他是伏魔堂的首席大弟子，一句話可以號令好幾千人！可憐我這滿身的修為滿腔抱負(fù)，卻英雄無用武之地，哎！”
說完還長嘆一聲，有模有樣。
御宿睨了他片刻，見他實在鬧的慌，便道：“你要實在想當(dāng)，那就當(dāng)御膳房的首席燒火師罷。御膳房是司務(wù)院最大的部門，當(dāng)這個也是一樣的。”
“那我可以號令多少人呢？”一聽有戲，姜晝眠立馬湊到師父面前，捶腿揉膝，端茶遞水，好不勤快。
“御膳房燒火的弟子約莫兩百來個，還有洗菜的也有兩百個，再加上洗碗的，掃地的，七七八八也有一千人了。都?xì)w你管吧。”御宿閉著眼睛說道，說完后有睜開眼睛十分嚴(yán)肅的加了一句：“御膳房的其他人都可隨意，只有一樣，掌勺的大師傅，你可千萬別去碰?！?br/>
姜晝眠一聽自己可以管一千人，雖然沒有顧白棠秦尊那么威風(fēng)，可是比其他人也威風(fēng)到哪里去了。而且御膳房以后可以說就是自己的天下了！師父說什么，自然他就滿口答應(yīng)。
“好好好！不碰掌勺的大師傅！”
第二天早上，姜晝眠殺到御膳房。抬頭挺胸雙手叉腰，往御膳房院門口那么一站，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模樣，甚有幾分氣勢。
“御膳房全體人員，半碗茶的時間，立刻到院子里集合?！闭Z氣，說辭，都是仿照顧白棠，一模一樣。
話落，只見那滿院的人，都一副木楞楞地樣子望著他。
洗菜的大媽，洗碗的大爺，一眼望去，俱都是七老八十的老者。
因著都認(rèn)識這是御宿長老的愛徒，大家倒也給他面子，紛紛擱下手中的事物往他跟前走。只是動作慢吞吞的，有幾個還扶著腰拄著拐棍，一步三晃。這些人不懂啥叫集合，從四面八方走到姜晝眠跟前來把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
姜晝眠眉毛皺成一團(tuán)，“讓你們排隊排隊！站成一排！哎呀你們這么多人全擠到一排做什么！往后面站！站三排！”
一群大爺大媽被他指揮的摸不清方向，“大少爺，到底是幾排?。俊?br/>
“大少爺，咱們這是要作甚吶？”
因他姜家兄弟時常來院里轉(zhuǎn)悠，老人們都管他二人叫大少爺二少爺，顯得親近。
姜晝眠道：“你們雖然年紀(jì)大了些，好歹也是修者吧？跟凡間的老頭老太太是有區(qū)別的吧？方隊集合都忘了？以前是怎么訓(xùn)練的？”
“大少爺，您別折騰我們了。我們已經(jīng)退休五六十年了，不是修仙那塊料子，擱這兒養(yǎng)老呢?！?br/>
不管怎么說，好歹這些人是站成五排了，一眼望去卻全是老頭老太太。
姜晝眠問：“其他人呢？都到齊了么？”
老頭兒答道：“現(xiàn)在剛過辰時，年輕人都去出執(zhí)法宮出早操了?！?br/>
又是執(zhí)法宮。姜晝眠十分不滿：“回來就跟他們說，不用去執(zhí)法宮了。從今天起我就是御膳房的首席，以后我來給你們訓(xùn)練?！?br/>
聞言老頭老太太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這大少爺不懂事兒，滿西城的練氣期的弟子都?xì)w執(zhí)法宮管轄范圍，這是規(guī)矩。再說了，御膳房只有掌勺大師傅，從沒聽過御膳房還有首席……”
“噓，估計是御宿師祖又拿話哄他呢。咱們吶就陪他玩玩兒，其他的事不用管……”
“萬幸好在掌勺大師傅休假了，隨便他怎么鬧吧?！?br/>
老頭老太太們一番低語，最后都是連連點頭滿臉慈祥笑容：“好，都聽大少爺?shù)??！?br/>
一看得到這么多人的支持認(rèn)可，姜晝眠一樂，臉上就笑開了花。
老頭老太太們頓時更樂，“瞧瞧，大少爺笑了，真好看?！?br/>
“誒喲我最喜歡看他笑了，這么俊俏還有倆酒窩，真好看?！?br/>
“他們兩兄弟都有酒窩，二少爺臉小，笑起來俊俏；大少爺臉大，笑起來憨厚……”
這說大少爺臉大的老頭立馬就被一群人捂住了嘴。
姜晝眠捋起袖子，開始給這些人訓(xùn)練。第一個項目就是扎馬步，可憐這些到御膳房養(yǎng)老的老胳膊老腿兒，折騰的不行。
就在這滿院哀嚎的時候，一個身高八尺身寬有一扇門那么胖的胖子拎著一把勺子從側(cè)門進(jìn)來。
他一進(jìn)來，這滿院的哀嚎立馬消了聲，個個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天吶，掌勺大師傅怎么回來了？他不是在休假嗎？”
“今天晚上玉鼎宮設(shè)宴，宴請七十二仙山的主人，大師傅必須要回來制作菜單。”
其他人交頭接耳道。
“肅靜！”姜晝眠指著眾人喊道。轉(zhuǎn)過身一看，這人不是掌勺大師傅嗎，指著道：“你，過來訓(xùn)練?！?br/>
那胖子都沒甩他一個正臉，直接轉(zhuǎn)過身進(jìn)了廚房。
這么多人看著，姜晝眠下不來臺。又今日被這么多人夸獎了，早把師父的話往到耳后。心想我不碰他，我只是去喊他。
遂滿臉自信的進(jìn)了廚房。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我不要你訓(xùn)練，你就站出去給我撐一下場子，然后我馬上就讓你回來?！?br/>
“大師傅，你得給我個面子，你不是還夸過我燒的火最大嗎？”
硬的不能用便來軟的，姜晝眠趴在案幾前，兩眼巴巴的望著正低頭在研究菜單的大師傅。
聞言大師傅瞟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我說你火燒的大，并不是在夸你，而是你把柴火都浪費了，火勢雖大，卻并未燒到地方。”
“咦？你竟不是在夸我？那我劈柴呢？我劈柴也很厲害的，那后院滿屋子的干柴都是我劈的！還有我挑水，那滿滿七大缸的水，也都是我挑的！”
大師傅終于不再看菜單，一雙藏在胖臉上的小眼睛轉(zhuǎn)過來落在姜晝眠臉上。張了張嘴，道：“你去看那柴，有一半比炤口都粗，如何燒的進(jìn)去？我還要讓人二次返工；再說挑水，你灌水前有幾個水缸都沒清洗，水灌進(jìn)去都臟了，浪費資源；你今天又是來添什么亂?！?br/>
說罷，拿出一個碗大的飯勺，哐當(dāng)砸姜晝眠腦袋上。
滿院老頭老太太皆驚：“……”
天吶，這下完了。
大師傅把大少爺給打了，大少爺肯定要鬧了；
大少爺修為比大師傅高，肯定打的贏；
可是大師傅小心眼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今天晚上玉鼎宮設(shè)宴他肯定要撂挑子的；
就在眾人等著那大少爺大爆發(fā)的時候，只見姜晝眠眨巴眨巴漆黑的大眼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頭們：“哦喲……”
老太太們：“哦豁……”
掌勺大師傅：“……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這人真不夠義氣！往天你要水我挑水你要柴我劈柴，二話不說給足了你面子。今天我頭一天臨職，只是讓你幫我走個過場，你推三阻四不說，還拿飯勺打我！”姜晝眠坐在地上哭訴，眼淚也不見一顆，只埋著頭干嚎。
掌勺大師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臨職？你臨什么職？”
院外老頭老太太：
“御膳房首席……燒火師?！?br/>
“胡說，明明是我們劈柴師?！?br/>
“分明是挑水師，大少爺每天早上都跟我們一塊兒去挑水?！?br/>
老人們一人一句爭執(zhí)不休。
掌勺大師傅嘆一聲氣，把姜晝眠拉起來，“行了，我跟你去訓(xùn)練，你以后幫我寫菜單。可好？”
“你說的？”
“嗯，我說的。”
老頭老太太們面面相覷，縱觀整個西城，誰人敢喊得動御膳房的掌勺大師傅？別的不說，連御宿長老都不敢隨意吩咐他。御宿長老是西城輩分修為最高的長老，都要對掌勺大師傅禮遇有加十分尊敬，更別說其他長老了。
可現(xiàn)如今，掌勺大師傅就這樣被大少爺給拿下了。
“嘿嘿嘿?！苯獣兠呦沧套痰恼镜接欧块T口，掌勺大師傅慢悠悠的晃出來，站在最后一排立正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