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教授?”
禿頂,幽默,講話帶點方言的姚教授著實會給人留下些深刻的印象。
趙安月還記得,他就是幾個月前那天的選修課,幫祁斯文代過一次的姚教授。
“你怎么在這兒???辦手續(xù)?”
“嗯嗯?!壁w安月性情坦誠,也著實是不怎么會撒謊。
她瞄了一眼手里的辦事回執(zhí),紅著臉道:“因為懷寶寶了,所以過來辦理休學。”
“喲,那真是恭喜啊。”
因為趙安月一直比較瘦,所以小月份里孕肚也比較明顯。
然而就在這時,辦事員老師叫了一聲:“趙安月,把結婚證和身份證復印兩份?!?br/>
“哦!”
趙安月轉身把原件拿過來,準備往墻角那邊的復印機走過去。
“我?guī)湍阌“?,”姚教授熱心地伸手過去,“正好我也要去印文件。你站遠些,復印機一般都有輻射的?!?br/>
趙安月趕緊道謝,并將自己的證件遞了上去。
看到姚教授翻開結婚證準備鋪在光屏上的時候,神情微微頓了一下。
她本來還臉紅著以為,是不是沈星野那張結婚證件照上的照片實在顯得太生硬,太冷漠。
后來轉瞬一想——
不對哎,人家姚教授是認識白珞婭的。
既然認識白珞婭,又怎么會不認識沈星野呢?
“姚教授您……”
趙安月覺得,與其讓人家心里亂猜,還不如主動點不要去避諱這個話題了。
于是她定了定神,問:“您是不是認識我先生?”
姚教授看了看趙安月,把熱乎乎的幾張復印件和原件還給趙安月。然后辦事柜臺的老師說,要交到樓上去敲章,可能要等下午才能把確認好的休學證明給趙安月。
“要等到下午???”趙安月有點遺憾,她本以為今天跑一趟就能把事情都辦好。拿著休學證明回社區(qū),才方便辦理其他準生證之類的手續(xù)。
“是啊,這都快中午,樓上領導不在?!鞭k事處的老師口吻依然冷淡。
“那我,能不能再這兒等會兒?”
“隨便,或者你出去吃個飯?!?br/>
就在這時,趙安月身后的姚教授主動說:“趙同學,去我辦公室坐會兒吧?!?br/>
趙安月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但很快的,她就為自己找到了完全無法拒絕的理由。
姚教授的邀請,背后一定有些要當面對她說的話。
姚教授的辦公室整潔明亮,樸素大方。
趙安月也不知道為什么一下子就想到了祁斯文,想到他公寓里陳列著的巨大書架,想到他滿屋子開卷墨香。
“喝點什么?”
“哦,謝謝您,白水就好。”
姚教授去臺子上倒水的時候,趙安月在靠墻的那面書架上掃了幾眼。
其中第三格靠右邊的的一排,不由得吸引了她非??鋸埖淖⒁饬Α?br/>
大約有二三十本書,不同裝幀,不同學科,甚至不同出版社。
但有一個共同點,全是溫帆譯。
趙安月的心為之微微一動。溫帆的名字,她以額頭上不輕不淺的那道傷疤為代價,徹底記住了。
凌爵說他是A大的教授,語言類專家,一生翻譯過幾十本國外著作。
姚教授這里有他的譯作,應該也不奇怪吧。
“怎么?你先生跟你提起過溫教授?”
姚教授端著水過來,發(fā)現(xiàn)趙安月正盯著那排書看。
“哦,沒……”趙安月咬了下唇,接過水杯道了句謝謝,“我只是聽他的朋友說起過一些,一些過去的,不太愉快的事?!?br/>
趙安月尚且不清楚姚教授是什么立場,所以盡量把話說的十分委婉。
“朋友?”姚教授抬了下反光的眼鏡片,唇角呵呵了一聲,“不就是他身邊那個姓凌的律師么?”
沒想到人家半句話就把自己的婉轉給貼墻面上了,趙安月的臉更紅了。
但既然話已經(jīng)說到這兒了,誰的臺階就都不好下了。
“姚教授,您的意思是不是說,溫教授和白珞婭的事其實……”
姚教授嘆了口氣,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事情都過去那么多年了,人都沒了,還有什么事實不事實的?”
“所以姚教授,您是再變相告訴我,當年的事真的有隱情了?”
趙安月把目光落在姚教授的辦公桌上。那里擺放著一張年代許久的教職工合照。
她很輕易地在第一排左右邊找到了姚教授,那會兒他應該也就三十歲吧。跟現(xiàn)在長得挺像,但明顯瘦很多。而趙安月之所以能一眼看出來,主要是因為有些人這個脫發(fā)啊,貌似跟年紀沒什么關系。
要么都說,三十歲的男人就像蒲公英——你以為意味著漂泊與自由的向往,人世間的歷程過半?不,那是因為,風一吹,就禿了。
找到照片上的姚教授后,趙安月又把目光落在緊挨著他的那個男人身上。
他也差不多三十歲出頭,長得溫文爾雅,五官端正,神態(tài)謙和。
是那種安靜地坐在那不動,就會被人以美男子的氣質奪去幾分吸引力的存在。
但不知為什么,趙安月覺得這個人有些什么地方讓她倍感熟悉。
臉肯定是沒見過的,其他細節(jié)的話——那個襯衫,領帶,手表……
不過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大部分也就是這樣的標配,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個就是溫教授。”
姚教授瞄了趙安月一眼,頓時嚇得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如果到了這一刻趙安月還看不出來姚教授算是溫帆的好朋友,那她也是夠傻的了。
那么這樣一來,心照不宣的身份讓兩人之間繼續(xù)的話題倍感尷尬。
姚教授看了趙安月一眼,重重嘆了口氣:“趙同學,既然今天話趕話的把事兒撂在這兒了。我也就跟你說句實話吧。你先生沈星野,我并不了解。只知道那會兒,他是白珞婭的男朋友。心愛的女友出了那樣的事兒,只要是個男的就都不能忍,這么也沒什么不能理解的。但是,憤怒歸憤怒,事實將事實。反正這么說吧,不是因為我跟老溫做了十幾年同事才偏袒他。但就算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能做這種事兒,我也不相信老溫能做?!?br/>
一口氣說到這兒,姚教授端起他的舊水杯,潤了潤嗓子:“趙同學,我看的出來,你跟白珞婭不一樣。我是搞不清楚你們這些年輕人之間的緣分啊什么的。你又是怎么認識沈星野并和他在一起的,因為這都不重要了。但我請求你,如果有機會,請你勸告沈星野——長著眼睛的時候不一定能看到什么是真相,那么可以把眼睛暫時關上,好好用心想一想?!?br/>
趙安月聽了這些話,心里五味雜陳的。
但她卻比誰都明白,自己不可能把姚教授的堅持傳達給沈星野。
自己好不容易才跟他走到今天這個程度,那些為難的信任簡直危若累卵。
難道她要簡單粗暴地直指沈星野的內(nèi)心,告訴他,你的白月光可能并不像你想得那么簡單純潔么?
死者為大,無論過去的事還有什么隱情,也都已經(jīng)塵埃落定了……
但是趙安月最后還是點了點頭,說:“姚教授我記住了,不過我還有件事想問問你……那個,溫教授出事以后,他的家人呢?”
趙安月覺得,如果一個人真的是含冤受屈導致自殺的。那么首先不會依饒的就是他的家人,斷斷續(xù)續(xù)聽說了這么多關于溫帆的事,不管姚立國的立場和沈星野凌爵的立場是否相悖,唯有一點讓趙安月特別奇怪——沒有任何人提起過溫帆的家人。
“他的年紀應該跟您差不多吧姚教授,他沒有妻子和兒女么?”
“他……”姚立國臉上的表情稍有異樣,最后搖搖頭,“他一輩子沒有結婚,也沒有子女。只有個養(yǎng)子,十歲左右的時候就到國外念書了。好像是跟他一個什么親戚還是朋友的……反正不太會A城,老溫每年寒暑假都會出去而已。老溫出事后,也沒見那孩子露過面。說起來,我也有十幾年沒見了?!?br/>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趙安月離開了姚教授的辦公室,往行政處去拿單子。
趙安月離開以后,姚立國抱著枸杞茶在辦公椅上坐了一會兒。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停駐,手起三聲敲門響。
他沉著嗓音叫了一聲來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看著面前西裝筆挺,眼神精炯炯的男人,姚立國稍稍愣了一下,旋即瞇了瞇眼睛,道:“你還是來了?我就知道,老溫的事,你不可能就這么善罷甘休的?!?br/>
“你跟趙安月,都說了?”
男人長身站立,強大的壓迫感鋪面下來。
“沒說,我也是剛知道她是沈星野現(xiàn)在的妻子?!币α尺^身去,慢慢走回自己的辦公桌。他凝著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張集體照上,緩緩道:“那天我代課,趙安月無意提起白珞婭意外出事的時候,我就猜到是你做的了。我只是個局外人,有些事知道太多了,實在自尋苦惱。沈先生,你來找我,該不會就是為了叮囑我一下,不要對外亂講?”
“死了一個白珞婭,并不足夠。你既然已經(jīng)知道是我動的手了,還要自作聰明地提醒她,算是什么意思?”
沈秋舫走到姚立國面前,駐足在那張泛黃的集體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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