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窗邊，仰頭星空，向著時間的壺口，鎮(zhèn)夜啜飲，沉醉不已。

    在這種恍惚不知所以的精神狀態(tài)中，我度過了數(shù)日。輕易約秦依，想必會使她誤判我的性情，以為我竟無法自控情感，缺乏穩(wěn)重。實話說我不喜歡穩(wěn)重這一名詞，它使我獲得了太多非預(yù)料之外的東西，使我感到際遇的單薄枯燥，而如果我一味地享受不可知的樂趣，又極易在他人面前顯出不深思的愚蠢模樣。在我母親的勸誡中，常常有“規(guī)劃”這一動詞，她希望我花費更多的時間將未來的路鋪直，并盡可能早地踏上這條路，才不枉她多年來對我的教育支持。她孤身一人撫養(yǎng)我長大，整個大學(xué)我從沒費心為家分憂，一味地在自我的引導(dǎo)下行走，但這種行走并不意味著我有多少堅強，每遇上困難我仍舊喜歡向母親傾訴，如同被割傷手指的孩子一般，母親便把我的自我引導(dǎo)歸結(jié)為任性，她認(rèn)為只有小孩才會做下不能獨立應(yīng)付其中困難的決定。

    其中一夜，母親推開我的房門，穿著寬大的睡衣，兩目空洞，我宛若浮在她視野不及的海洋一角，任自漂泊。我回過頭，第一反應(yīng)是她在夢游，但這是母親頭一次在夢游中走進(jìn)我的房間。在我屢次搔首之后，母親嘆出一口氣，掩上房門離開。這又使我覺得母親并未在夢游，我偏著頭，顯出思索模樣。然而不多久，對秦依的思念使我如同獲救的落水狗一般抖落思索的水珠。

    我再一次聯(lián)系她，是在三天以后，在聯(lián)系她的前一天夜晚，我正和燒餅?zāi)樑笥押染?，街頭的燈火輝煌地映照在我周邊男人們油膩的臉上，然而我的燒餅?zāi)樑笥咽怯肋h(yuǎn)不會有油光滿面的一天，只有滿臉不知饜足地吸收燈光的隕石坑，還有一張只懂得享受免費午餐的嘴。

    “物流員，想知道他的名字？”

    “無妨?！蔽锪鲉T醉眼惺忪地倒在沙發(fā)上，滿臉通紅，雙手枕著腦袋，極為愜意。這一瞬間，我似乎明白為什么堂堂研究生畢業(yè)的他，竟只是區(qū)區(qū)一個物流員。但我可不在乎他的未來，畢竟連他自己也不在乎。

    “高知?！?br/>
    千真萬確，燒餅?zāi)樏懈咧?，也就是高級知識分子的簡稱，但事實上他很違父親的一片期望，僅僅高中畢業(yè)便開始無業(yè)地混跡于社會，然而他的吝嗇阻滯了他踩在人脈上前進(jìn)，如今便只能毫無目的地浪蕩，如同黑暗土壤中的蚯蚓，鉆得深了就會在地下水里溺死。但由于父母的不斷勸誡，以及在經(jīng)濟上的受節(jié)制，方使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到現(xiàn)在，且仍明確地走在虛無、安逸的路途上?？傊?，他是我的墮落朋友，也是極為世俗的朋友，但正因為他的世俗，才使不諳世事的我覺得有偶爾接觸他的必要，以遏制我的孤獨及憤世嫉俗演變得不可收拾。他如同避雷針一般將生活的雷電引入我成長的大地，但正如這比喻一般，我常常覺得生活不過如同一閃而過的雷電，即或有，也不過在彈指一瞬之后，其意義便立時消隱。

    同他交談，我的語言里常摻雜著一些諷刺，但這些諷刺不是他的思維方式可以發(fā)覺的，反倒覺得我是在夸贊他，可以說，他對于自己的俗不可耐含著極大的滿意。我沒有明確地告訴他我戀愛了，否則他一定會說一通該怎么追女孩子的褻瀆話，譬如他追女人的最后一招便是在茶水里放極少量的春藥，但并不是為了不法企圖，只是照他說來“能讓女人更熱衷于他肉體的魅力，感知他荷爾蒙的芳香。”從他目前衰弱的求知欲分析，這種粗淺的識見恐怕會伴隨他一生。

    我只隱約提及了戀愛這回事，他一敏感到便猛地伸直了背，將身前傾，這是他欲開講座的前奏。見此，我急忙轉(zhuǎn)移話題，不希望他玷污我的愛情觀，但之所以深夜找他喝酒，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我思索愛情的不透徹。然而這時候，高知已經(jīng)仿如覬覦獵物的野獸，不停地想要將話題拉回戀愛上，顯得坐立不安。桌上攏總擺有七個酒瓶，五瓶已空，兩瓶半滿，這時高知的臉上煞紅，痘疤一個個被點亮。他對我的轉(zhuǎn)移話題顯得很不滿意，粗大的手指握住酒瓶，仰頭猛灌。那時，夜風(fēng)乍起，粗聲粗氣地吹著瓶口，發(fā)出一陣又一陣咕咕聲，擾亂我心。

    我得承認(rèn)，這一次聯(lián)系她完全是出于莫名的情緒，自昨夜的風(fēng)吹亂我心神之后，我便一直沉溺在恍惚情思之中，回家后漫無目的地打量家里的各種裝飾，這些裝飾中有許多是出自母親的心靈手巧，譬如窗玻璃上的剪花和客廳里的少量幾幅油畫，雖然油畫不過是她信手涂鴉幾筆，線條顯得生硬，但內(nèi)容頗有韻味，富含情趣。母親見我這幅模樣，緊咬嘴唇，沉默不言地站在客廳中央，我隱約感覺到她的氣憤。她說，“你父親離世早，由我一人撫養(yǎng)，擔(dān)子很重，一心指望你早成事業(yè)，我便放心，哪知你已二十四歲，卻仍舊這副不成器的模樣，我如果死了，怎么也放心不下?！泵慨?dāng)母親說到自己的時日無多，我心中的沉重便如鉛一般，母親二十五歲時生下我，五年之后父親便因為突發(fā)哮喘離世，此后獨守孤身，帶我長大。她說完這些，我清醒了大半，想到竟然去買宿醉，實在對不起母親。自小母親就是用大道理教導(dǎo)我，常使我有漫無邊際之感，而如今聽她說這些話，便感到于心有愧。我走到母親面前，內(nèi)心惶恐，手足無措，唯有盯著母親年近五旬的臉，眼角殘留一抹淚痕。這一刻，我深為感到自己的懦弱與無助，以及對于自身未來的擔(dān)憂。母親繼續(xù)說，“你還沒長大，你任性，你過度依賴?！闭f完，母親便右轉(zhuǎn)身回到自己的臥室。

    我呆木地持續(xù)站在母親半小時前曾面對過的地方，憑記憶勾畫出她面部痛苦的表情。去浴室沖完涼水澡，我坐在床邊的書桌前，拿起一本書翻閱起來，直到凌晨三點，但心緒繚亂，不能讀懂長句的意義。對未來的擔(dān)憂和內(nèi)心深處的脆弱使我急欲獲得他人的安慰，頭一個想到母親，然而母親既已指責(zé)我過度依賴，就不可能再去找她，同時我一直視高知為失敗者，這種時候若被他以平庸的觀點勸導(dǎo)，則更令我痛苦不堪。我閉目躺在床上思忖，不覺睡入夢中。

    到第二天醒來，我便不顧一切地發(fā)給秦依短信。這條短信若不是發(fā)完之后我又重新揣摩，恐怕我早已忘記這條短信的內(nèi)容。但現(xiàn)在不妨說給你聽，物流員。聽著，那條短信只發(fā)了一個表情，簡直莫名其妙，但就我當(dāng)時混亂的情感來說，恰恰是這個表情，象征了我對于一切事物的手足無措，我感到一切竟然如此美妙地排成曲曲折折的生涯，使我每走一步都感到艱難。

    物流員，你有過人生的迷茫嗎？當(dāng)你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將貨物遞給不同的客戶，當(dāng)從客戶中看見事業(yè)成功春風(fēng)滿面的人物，你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者生活的安定使你忘記高考時考研時的宏圖大志？使你忘記當(dāng)初心中燃燒的熾熱的希望？究竟你的心中累積了多少平庸的認(rèn)知與感受才使你放棄那份珍視的理想，去呆頭呆腦地過上安逸卻匱乏的生活？究竟你把滿懷理想時不屑一顧的世俗掂量得有多重，才最終獲有了對平淡人生的認(rèn)同？

    物流員仍舊醉醺醺地橫躺在沙發(fā)上，我撇開他繼續(xù)說我的故事，哪怕形同獨語。

    秦依回發(fā)給我一個表情，也僅僅是一個表情而已，或許那一刻她仍在支頤納悶。收到那條短信之后，我敏感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如果她是那種一回生二回熟的人倒還好，如果不是，她一定認(rèn)為我空虛得近乎病態(tài)。長達(dá)三分鐘之久，我盯著這兩個一來一去的表情。吃完早餐，我繼續(xù)悶在臥室里看書，通常我只有在情緒壓抑時才能很好地看書，書籍里提供的距離感使我能稍稍減少一些現(xiàn)實的痛苦。母親常常按自己的意思在我的書桌上添置一些書，雖然我在大學(xué)顯得有些不學(xué)無術(shù)，看過的書卻不少。家里隔繁華的街道有一些距離，只有偶爾聽到不道德的大卡車司機的鳴笛，至于一般的轎車鳴笛，我絲毫察覺不到。

    傍晚時分，我離開家，和悶悶不樂的母親沒打招呼，但我刻意加重腳步，使她察覺到我的離開，她沒有因此首先向我開口。母親與我常常發(fā)生冷戰(zhàn)，二人誰也不再理會誰，但誰都明白，一旦有人開口，和解便瞬間發(fā)生，從不會有積怨。出門唯一的目的是走回那條骯臟的小巷，企望在巷子里再遇上那個女人，因而越是接近那條小巷，我心里因擔(dān)憂與不安造成的失落感便像音階一般升高。

    儼然如同機緣，我果真在那條小巷里遇上她，與上次遇上她的時間點恰好一致，我猜想這是她下班回家必經(jīng)的路，不由地開始耍起小聰明來。

    “真巧，我也是剛下班。”我說。

    她忙忙地抬起頭來看著我，想必是之前陷入沉思，額頭細(xì)微的皺紋還未舒展，到舒展開時，時間已經(jīng)漫長得使我感到尷尬，仿佛她經(jīng)歷了很久才想起我。我有一種倔脾氣，如果我招呼他人卻得不到回應(yīng)，就絕不會再一次打招呼，但這一次卻是例外：“嗨，不認(rèn)識我了？”

    她向我微笑，說忙于想點事情，不及回應(yīng)，實在不好意思。與她初相識，不便問她具體在想什么事情，但心中的好奇使我不自覺地朝她邁了一步，與她便只剩兩步之遙，我的影子有一大半落在她身上。

    “昨晚見你喝酒?！?br/>
    她為什么說這些？我心里納悶，不知她突然間說出這話意指何處。是她厭惡喝酒的人嗎？才看見我喝酒卻沒有打招呼？否則她又為什么要說這話呢？

    “不喜歡見人喝酒嗎？”我問。

    她陡然臉紅起來：“不至于，只是不喜歡無節(jié)制。我怎么好和醉醺醺的你打招呼呢？”

    回憶昨晚在夜店里同高知喝酒的情形，以及那晚夜的烈風(fēng)，輝煌的燈光，竟然如一面湖水映入天空的視野一般落在她的眼里，不禁使我想要得知她視覺的角度。

    “看到我時，你站在哪兒？”

    “就在你身后，最近不過兩三米?！?br/>
    我心里一驚，第一次想象自己背影的狀況。也許那一刻我正弓著背如同炸熟的龍蝦尾部。那可不太雅觀。但不便細(xì)問我當(dāng)時是副什么模樣。我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