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陰沉的冷風呼嘯而至,吹起女子月白色披風的邊沿,她的側(cè)臉看上去那樣決絕,好似不把人救回來,她便誓不罷休一般。
蘇硯突然笑了一下,在周婳已走出兩步時,問她:“姑娘是要去救人?”
他將手中的枯枝隨手丟進火堆里,火舌兇猛的立刻將其吞噬殆盡。
周婳身形微微凝固,她側(cè)過身來,就那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不置可否道:“當然?!?br/>
蘇硯便問:“你可知對方有多少人?”
周婳怔了一下,不確定的說:“十幾個人?”
蘇硯這時便轉(zhuǎn)過眸子來,目光落在她身上,下了結(jié)論:“可你只有一人?!?br/>
你一個人,怎么跟那十幾個大漢相搏,又怎么能從他們手里安然無恙的救出人來?
這些話他沒說,但只是那一句,就讓周婳的臉色赫然沉了下來。
她僵硬著身軀,梗著脖子,頭一次怨恨自己如此弱小,如此無能為力,連身邊的貼身丫鬟都救不了。
她忽然俯下身來,蜷縮在火堆旁,就那樣靜默著看著眼前的火焰,火光搖曳閃爍在她眼底。
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珠子從眼眶里滾落下來。
周婳沒一會便淚流滿面。
那邊蘇硯正打算繼續(xù)說自己的想法,一扭頭看見這姑娘哭成了淚人,頓時頭大了好幾分。
他有些措手不及,無奈的笑笑,遞給她一塊干凈潔白的帕子,說:“別哭了。”
周婳卻接了那帕子,擦眼淚,反而嗚咽聲越?jīng)坝俊?br/>
蘇硯便放軟了語氣,全當是哄小孩了,只說:“我可沒說不救她。只不過需得我們先行籌劃一番,再做行動?!?br/>
“真的嗎?”
眼前的少女抬起一雙朦朧的淚眼,巴巴的望著他,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一下子扯住了他的袖子。
這會輪到蘇硯身形微僵了,可他卻半點不后退,反而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一些周婳。
少年的手輕輕拂過她的發(fā)鬢,摸了摸,然后便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一介女子都有這般決心和勇氣,那我等男子更不該畏畏縮縮,被危險和敵人嚇得聞風喪膽了?!?br/>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飄渺,好似從未有過。
“我陪你一起去?!?br/>
那話輕飄飄的,像落葉,打著卷,被風一吹,鉆進耳畔,飄到了心上。
周婳和他對視,很快便從他的眼里看見了自己。
于是忽然想起,曾經(jīng)也是這個人對她說出了同樣的話。
只不過那時,她是要奔行三千里去京城,而他知道后,即便十分厭倦那個權(quán)利漩渦之地,也毅然陪著她同行。
他對她說,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也沒有到不了的彼岸。
只要身側(cè)有人,心便是暖的,便永遠不畏寒冬,不畏奔行的艱苦。
即便那距離不止千里,即便有天險阻隔,也必能到達旅途的終點。
那些話從來被她珍之重之的放在心底,放進某個普普通通的盒子里,卻一藏,就是許多年。
直到她重活一世,又見著了他,眼前的少年面容顯得稚嫩,五官卻還是那樣,俊朗風流。
周婳看著看著,眼里忽然涌上熱意。
卻被她強行壓住了。
她猶自出著神,卻忽覺發(fā)鬢間有什么在松動。
扭頭去看,那少年已經(jīng)退開了些許,手里卻握著她的一支白玉簪。
“清風?!?br/>
她還在怔神間,蘇硯已經(jīng)將手中的簪子遞給一旁立著的清風。
只說:“去搬救兵?!?br/>
清風立刻意會,將周婳的簪子拿帕子包好,放進懷里,然后轉(zhuǎn)身走到叢林荊棘外,牽了馬匹,翻身上去,“駕”的一聲,離開了。
原地周婳終于反應(yīng)過來,忍不住神情古怪的看蘇知白一眼:“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br/>
她眼睫上的淚珠還猶未消散,像是掛在枝頭上沾了露珠的海棠花,明艷動人。
蘇硯的目光略過她那張嬌艷如花的臉龐,頓了頓,卻忽然起身,在自己手臂上重新綁上弓弩。
又準備了一應(yīng)弩箭,那些箭矢在黑夜中閃著幽幽寒光,映在少年的眼底,一片凜冽。
他這邊收拾妥當,便重新走到周婳身側(cè),只道一句:“走吧?!?br/>
周婳便點頭,與他一道上路。
兩人越過山坡,從泥濘小道,走入群山之間,冬季蕭索,枯枝落葉滿地都是,又因下了雪,所以路并不好走。
周婳大多時候都是跟在蘇硯身后,有時卻還需少年攙扶上一把,才能跨過這些荊棘叢生的坎坷之路。
直到終于遠遠在夜幕里見著了火光。
蘇硯伸手抵在自己唇邊,示意周婳不要出聲。
他們緩緩俯身,隱藏在山林之后,透過樹梢縫隙,去看,那群黑衣人果真在此處,圍著火堆席地而坐。
看上去也是傷的傷,殘的殘,十分狼狽。
而在他們中間,被包圍的是已經(jīng)蘇醒了的小離。
小丫頭大概是嚇壞了,滿臉慘白,眼里還猶帶淚花。
“你們抓了我,我家小姐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哽咽著呢喃,卻只換來黑衣首領(lǐng)狠狠地一巴掌。
一下子將她扇在了地上,顫顫的低下頭,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小離的臉龐迅速高漲起來,卻紅著一雙眼睛,猶在硬抗。
“再不閉嘴,老子把你舌頭拔下來!”
黑衣首領(lǐng)陰沉的盯著她。
他的眼睛在黑巾之上,像鷹一般銳利狠辣。
草叢后躲藏著的周婳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中驟疼,袖子中的手松開了又握緊,握緊了又松開。
她渾身都彌漫著一股低氣壓,讓一旁的蘇硯不得不側(cè)過頭來,用眼神示意她不可亂動,畢竟小不忍則亂大謀。
可周婳哪里不懂這個道理,只是眼見著自己的貼身丫環(huán)身陷囹圄,處境艱難,她心中焦急,卻又因無能為力,而更加像是被扔進了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煎熬至極。
她俯著身,一雙眼睛清透平和,里面卻不時閃過擔憂和焦慮。
這時候,腳下突然無意踩中枯枝,“噼啪”一聲斷裂。
蘇硯赫然扭頭,看向她,卻發(fā)現(xiàn)面前的少女面色陡然變得蒼白,只用一種犯了錯的不安眼神望著自己。
她的眸子微微濕潤,像極了林間起霧時,出來戲水的小鹿,懵懂而又無辜。
原本想要出口的質(zhì)問全都被咽了回去。
蘇硯拉住少女的手腕,起身就要逃離這危險地帶。
可那群黑衣人哪里又是吃素的,早在這短暫的間隙魚貫而入,形成了包圍圈,層層逼近他們二人。
前有狼,后有虎,蘇硯一下子便意識到,他們此刻已是腹背受敵,即便拼盡全力一博,恐怕也難逃出生天。
他望著夜色下,虎視眈眈的黑衣人,沒有絲毫猶豫,便擋在了周婳身前。
周婳一愣,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死到臨頭了,你們還想負隅頑抗不成?”
黑衣首領(lǐng)大步走過來,站到蘇硯面前時,目光從他臉上略過,便又落在后方的周婳身上。
“郎有情,妾有意,那我就送你們做一對苦命鴛鴦好了。”
他說著大笑起來,手中的刀卻毫不猶豫架在了蘇硯的脖子上。
“閃開,我要殺的人不是你?!?br/>
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周婳。
像森林里的野獸盯住了自己的獵物一般,不到死,絕不松口的那種。
周婳被他這么看著,只覺得心中發(fā)寒,一只手忍不住伸向前,攥住了蘇硯的衣袖。
而蘇硯則一動不動,只是沉靜的看著黑衣首領(lǐng)。
“他奶奶的,你到底讓不讓?再不讓開,我連你一起殺。”
黑衣首領(lǐng)橫眉冷目,高聲怒吼道。
他眼見著蘇硯這廝油鹽不進,索性不再遲疑,舉起刀就要揮下去。
可下一刻,一支箭破空而來。
以雷霆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