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老漢和梅生走出院門后,梅女就開始拿著木锨推攏院里厚厚的積雪。到了中午,滿院子厚厚的積雪已被梅女攏成了幾堆。白色的雪堆像墳塋一樣扎在院里,令梅女直起雞皮疙瘩。梅女在院里呵著氣搓著凍紅的手,開始用木锨一锨一锨地往院門外端雪。干著干著梅女就開始無端地心煩意躁起來,往院門外端雪的時候,木锨把子好端端地折斷了。
一只夜貓子悄悄地飛到院子里的梧桐樹上,睜著一只眼睛鬼里鬼氣沖梅女怪怪地叫了一聲。梅女朝夜貓子揚了揚手里的半截木锨把子,夜貓子嚇得飛走了。夜貓子飛走時,從樹枝上蹬下來的雪落了梅女一身,頃刻之間梅女的頭上身上像是戴上孝似的白花花一片。村里人稱夜貓子為“報喪鳥”,如果飛到誰家的院里叫,就表明那院里的主人要倒霉走背運了。梅女心煩意躁地扔了手里的半截木锨把子,回到窯里開始搟起面來。中午家里要做酸菜干面,現(xiàn)時就得把面搟好才行。梅女心不在焉地在窯后頭的案板上搟著面,心里琢磨著昨黑里做的那個噩夢,越想越覺得玄乎。就在梅女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道異樣的白光“嗖”得一下從窯門里鉆進來,在梅女的眼前晃了晃就不見了。那道磣人的白光,猶如晚上送死人的鬼魂上路的燈火,在黑暗的窯洞里顯得陰森而有可怕。那道倏然而起的白光里,仿佛夾雜著無數(shù)的綠眼睛,又仿佛挾裹著無數(shù)的的血光。在那道白光一閃而過的瞬間里,梅女仿佛看到了弟弟梅生那閃閃發(fā)亮的眼睛,和娘死去時那驚恐的眼睛。梅女被那道瞬間出現(xiàn)的白光嚇了一跳,眼前一黑手里的搟面杖無愿無故地掉在了窯腳地上。此刻被梅女趕走了的那只夜貓子又重新飛了回來,倚在樹枝上沖著梅女的窯洞,一聲接一聲凄厲地尖叫著。梅女想起昨黑里做的噩夢后,心里一驚轉(zhuǎn)身出了窯門往朱同仁家里跑去。
朱同仁的婆娘朱楊氏灰土灰面地顛著小腳,氣喘吁吁地朝梅女家趕來。她在院門口撞見驚慌失措的梅女后,驚叫著說:“妮子快走!跟我到大窩村的衛(wèi)生所去?!?br/>
朱楊氏平時在村里也是個有身份的人,此刻人就像是在土堆里剛拉出來似的,身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令梅女滿腹狐疑。梅女不知出了啥事,讓她這樣六神無主語無倫次,梅女驚慌地問道:
“到大窩村干啥?”
“到了大窩村再給細說。”
朱楊氏說完后拉起梅女的手,兩個人踏著路上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大窩村走去。梅女不知道她的寶貝弟弟梅生已經(jīng)走了,梅生是在梅女的搟面杖掉在地上的那一刻走的。
去大窩村的路上,朱楊氏的目光一直躲躲閃閃地看著梅女,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令梅女滿腹狐疑。梅女知道她心里掖著話不肯說出來,就問:“大嬸子,是不是我爹出啥事了?”
朱楊氏揉著紅腫的眼睛旁敲側(cè)擊地說:“妮子呀……遇著事想開點,?。 ?br/>
梅女心想一定是爹出啥事了,朱楊氏在瞞著她,要不然她也不會平白無故地把她拉到醫(yī)院。梅女遠遠沒有料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的弟弟梅生已經(jīng)死了,此刻正躺在大窩村衛(wèi)生所的炕上。爹被砸斷了腰正昏迷著,和梅生躺在一個炕上。
快到大窩村時,朱楊氏明顯地開始緊張起來,她苦口婆心地勸導著梅女:“妮子呀!人活著都有個三災六難的……遇事要挺著點啊,妮子……”到了大窩村衛(wèi)生所后,朱楊氏也沒料到,事態(tài)要比她想象的要嚴重的多。
離吃中午飯還有一個時辰時,梅生和爹還有俊生父子倆在窯里干得火熱火熱的。梅生和俊生比著掄鎬子刨土,兩個老漢拿著锨往車子里裝土。光信老漢不時地拿梅生尋開心:
“梅生?。∠肫拍锪藳]?”
梅生說:“我才不想婆娘呢!”
光信老漢說:“那你整天想啥?”
梅生說:“想好吃的?!?br/>
光信老漢笑了笑說:“等掙下來錢,讓你爹給你問個好婆娘,讓你婆娘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梅生說:“我讓我姐給做好吃的就行了,要婆娘干啥!”
梅生還小,不理解光信老漢話里的內(nèi)容。他不著邊際的話,說得幾個人在窯里面笑得前俯后仰的。光信老漢笑累了,招呼著明德老漢說:“老高!咱歇會兒再干?!?br/>
梅生心眼多,看到光信老漢和他爹都歇了下來,便跑到主家窯里提水去了??∩豢闲聛?,還在窯后面不停地掄著鎬子刨土。梅生把水提來后,光信老漢吆喝了聲俊生說:
“把這車土推出去倒了,回來歇上一會?!?br/>
事情就發(fā)生在這個時候,俊生推著車子剛離開窯口,身后突然傳來“轟”得一聲巨響。響聲大得像是日本人的飛機扔下的炸彈,把俊生震得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巨大的震動聲,讓俊生一個狗吃屎趴倒在了地上。當他回過頭看到窯口撲出來一股厚厚灰塵后,馬上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饨兄鴱牡厣吓榔饋?,沖到窯口大聲喊起來:
“窯塌了!窯塌了!”
窯塌下來時,隔壁窯里的朱同仁和朱楊氏,被巨大的響聲震得手里喝水的碗全都打碎在了地上。老兩口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從窯里竄出來跑到院子里,一臉茫然地四下張望著。當朱同仁看到窯口里冒出來一股濃厚的塵土后,腦子里“嗡“的一聲,馬上明白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把拉起驚慌失措的俊生,跑進了滿是黃土塵的敞口子窯里。黃色的塵土像霧樣地彌漫在窯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剛才還說說笑笑的幾個人,突然之間像消失了樣無影無蹤,窯里一點動靜也沒有,有的只是濃濃的灰塵往外冒著。
遇著了事,朱同仁畢竟要比只有十六歲大的俊生冷靜的多。他沖到院子里提了一把耙子,走到窯后頭明德老漢干活的地方開始耙起來。耙子勾著了明德老漢的棉襖,朱同仁把昏迷不醒的明德老漢從土堆里拽出來背出了窯門。
朱楊氏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嚇傻了,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朱同仁吼了一句:“還不快牽騾子把車子駕好!”
朱楊氏這才反應過來,忙著套騾子架車去了??∩鷰椭焱拾讶齻€昏迷的人,依次背到了車上朝大窩村衛(wèi)生所奔去。朱楊氏也顛著小腳一步一步地跟著走了過來,朱同仁氣得破口大罵著:“你跟著做啥?還不快到明德家里跟他妮子說一聲,讓她到大窩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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