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考之前，新帝便說了，考得不好的人說明是尸位素餐，雖只是勉勵他們考不好下次努力，可從頂頭上司口中說出來的尸位素餐，令他們寢食難安。

    人人自危下，一些其他的動作似乎就不那么明顯了。

    比如趙元緯時隔五日，才收到自己碩果僅存的族人、在禁衛(wèi)軍任職的小將，因中飽私囊貪了禁衛(wèi)軍糧餉，被罷黜了。

    而石太仆重新糾結(jié)起來的黨羽，也一口氣被偷了過半。

    畢竟在新舊交替之時趨炎附勢的，沒幾個是手底下干凈的，其中包括心心念念終于入了長安的虞兼德。

    楚云歌看到這個名字在穆維給的名單之列，一點也不意外。

    眼見考完試，大臣們又開始心思各異地找茬，甚至因為楚云歌已經(jīng)算是新帝，找茬的方式越發(fā)多樣。

    楚云歌對傅衍之說：“得給他們點好處安撫一番?！?br/>
    隔日便張貼了名單，考過的都得了賞賜。而這些賞賜包括但不限于淮南特產(chǎn)小食茶葉大禮包、朔方羊毛織物、大型人造琉璃擺件等等不勝枚舉。

    考得好的更是……賞賜了田地等物。

    趙元緯猛地把那張地契拍在桌上，氣得說不出話。

    什么賞賜的田地，那田地分明就是他趙家的，還用得著新帝賞賜？

    老仆連忙給他順氣，余光瞥見一點地址，登時流下冷汗：“主子，這地、這地是……大皇子偶遇一農(nóng)女，大發(fā)慈悲收下她后，農(nóng)女的家人給的嫁妝……”

    趙元緯反應(yīng)過來頓時：“……”

    冷汗也下來了。

    老仆說得委婉，其實就是世家用各種理由強搶來的地，農(nóng)人送了地，還得為他們耕作，自己得個三瓜倆棗勉強溫飽，滋潤了世家不食人間煙火的文人墨客。

    他緩緩把皺巴巴的地契撣開，語氣瞬間冷靜下來：“陛下，圣明?！?br/>
    這一出，是掀過去了此事，又要警告他又要他感恩戴德。

    不愧是不聲不響觸手遍布全國的九皇子啊。

    “主子！主子！小郎君他惹事了！”

    趙元緯頓時臉色大變，急忙跟著報信的侍從沖了出去。

    隔日，楚云歌便聽到了趙元緯告病辭官的消息，一時還有些失措。

    楚云歌嘆息：“為趙御史準備好的退休劇本，用不上了。”

    趙元緯怎么也算是兩朝元老，不好挪動。

    她還想緩緩圖之，先把趙元緯警告住了不敢干更多壞事，之后再慢慢邊緣化，尋機會讓他養(yǎng)老。

    誰知還沒開始他就自己告病了。

    但系統(tǒng)詭異地沉默了一會，沒敢搭腔。

    楚云歌卻好奇上了，問負責(zé)盯著黑名單官員的陸飛：“趙御史得了什么??？”

    掌控情報最多的暗衛(wèi)陸飛，今日也很靠譜：“趙御史沒病。昨日是有大夫出入趙家，御醫(yī)也去了幾個，但看病的是趙元緯的小兒子，不是趙元緯?！?br/>
    “雖說是看病，可依屬下看來，應(yīng)當(dāng)是中了邪！那小子被班家的長孫欺負了一頓，回趙家后便只會說往南、往南，”陸飛神神秘秘的，“趙元緯子嗣單薄，唯一的兒子今年還比殿下小上八歲，可不得寵著？”

    “又聽了他府中老人的說法，覺得是和您相沖，這不就是……”

    陸飛說得起勁，楚云歌聽得面色復(fù)雜。

    所以到最后，還是封建迷信的勝利嗎……

    系統(tǒng)如果知道楚云歌在想什么，應(yīng)該會告訴她，是國師的勝利。

    趙元緯帶著小兒子，邁出京兆尹一個時辰后，小兒子就眨巴著眼問他現(xiàn)在去哪兒了。他大喜過望，當(dāng)即宣布回京，然而一旦看到長安城的城門，小兒子又開始說癡話了。

    不信邪地試了好幾次，又經(jīng)歷了些奇奇怪怪的不順，他最終還是認命地選擇了告病還鄉(xiāng)。

    系統(tǒng)稱之為來自國師的詛咒。

    傅衍之滿面寒霜地邁步走進未央宮，揮揮手身后的小道童便將一沓滿是朱砂筆跡的考卷。

    楚云歌頓時肅然起敬，不著痕跡地把手里正在奮筆疾書的新卷子挪到角落，歡聲問：“青玉，你聽說了嗎？趙御史告病還鄉(xiāng)了！”

    傅衍之冷著的臉微微回暖，“聽說了?！?br/>
    他將朱砂筆跡滿滿的卷子放在桌上，在楚云歌身邊坐下，被那些酒囊飯袋氣到的腦子終于從把他們?nèi)紦Q掉變成了還能救一救。

    楚云歌不敢觸他眉頭——畢竟是她將這些活計交給傅衍之的。

    說起來就讓人心虛。

    甜言蜜語只為讓男朋友為自己加班這種事……

    倒是傅衍之先開了口：“趙元緯還鄉(xiāng)，豫章那邊沒事吧？”

    系統(tǒng)腹誹國師不知道有沒有事還敢把人趕走？但一聲不敢吭，楚云歌想了想才說：“衛(wèi)秧在青嵐，豫章郡守也是個識相的，應(yīng)該沒事。”

    如果有事就把人抓回來——隨著交通便利，朝陽群眾到處都是。在皇權(quán)至上的如今，針對平民的舉報有獎可沒人敢用來攻訐敵對。

    只是趙元緯離開，楚云歌針對他常年收受賄賂、侵占土地之事調(diào)查起來也更容易了些。還意外發(fā)現(xiàn)了多年前趙家豢養(yǎng)起義軍，在提前被錦文帝發(fā)現(xiàn)后又明面上割席，背地里還是養(yǎng)著以便進行不可告人的臟活。

    楚云歌鳳眸瞇了瞇，希望趙元緯回了揚州，別重蹈覆轍豢養(yǎng)食人軍。

    否則牽扯再多他也沒法活。

    不樂意占新帝便宜，沒有乘火車而是馬車回鄉(xiāng)的趙元緯抖了抖。

    見面容柔和的心上人臉色冷下來，傅衍之便猜到是趙元緯的行徑惹她不快。

    不由在心中懊悔，不應(yīng)該讓趙元緯如此輕易地離開長安。

    寄希望于一路上透露了消息的、被強搶過田地和兒女的報仇的人，若趙元緯運氣不錯，全然沒有受傷可怎么是好？

    就這么放過他嗎？

    還是……找人幫幫忙？

    遠在荊州趕雞鴨吃蝗蟲、雞飛狗跳的無名觀青云子、師兄弟打了個冷戰(zhàn)。

    轉(zhuǎn)眼離登基大典只剩七日，脫了一層皮的朝臣勉強有了點精神風(fēng)貌，楚云歌看來卻還是不太滿意。

    究其根本，自淮南始，廉價的紙張和書籍也就出現(xiàn)了不到三年，讀得起書的大多是世家或者依附世家的士子、富商，真正的寒門士子少之又少。

    而其中通過舉薦、走關(guān)系等等方式，成為官員的，朝中幾大勢力下的又占了大部分。

    即便是楚云歌篩選過的那部分干實事的小吏，有些也各有各的老大，只有純臣黨，以穆維馬首是瞻的是真正一心向皇室的。

    是最少的，也是最早投向楚云歌的。

    所以要從在下一批人才培養(yǎng)出來之前，改變朝堂氛圍，只能……多多的考試！

    楚云歌露出和善的微笑：“把心思都放在提升業(yè)務(wù)能力上，總比放在鉤心斗角上好些。”

    于是新帝小手一揮，那些因皇子公主去勞動改造，而失業(yè)，暫且只能跟著孟嘗干活的暗衛(wèi)們，成立了新的監(jiān)察司。

    職責(zé)除定期暗訪各部有沒有作奸犯科外，最重要也是最主要的職責(zé)便是守護試卷的安全，維護考場的紀律……相當(dāng)于異世界古代版教育局？

    新帝再創(chuàng)佳績！

    然而石太仆深感不忿！他主管帝王儀仗、車馬，兼顧祭祀用的牛羊，因而最近也忙得很，但卻沒得到和太常一樣的免考權(quán)。

    容王監(jiān)國他忍下了，楚云肅篡位他順從了，萬萬沒想到，讓他想要鼓起勇氣反抗的居然是這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

    再一次忙得昏天黑地，卻收到國師的冷臉和布滿朱紅筆跡的卷子后，石太仆沖進了未央宮……

    楚云歌因震驚而提高了音量：“太仆說什么？告老還鄉(xiāng)？？”

    石太仆滿臉堅定：“是極！臣深感德不配位，新舊交替實乃天地至理，如今萬象更新，正旦也快到了，陛下正好可以趁此讓更有才干之人替了老朽！”

    宮人因這番驚天之言論而偷偷瞄向石太仆面白無須的臉，再怎么看也是個儒雅中年人……

    楚云歌指尖叩在桌面上，噠噠的聲音說明她在思考。

    石太仆臉上還是堅定而又帶著日暮西山的落寞的表情，光是這表情便無人能質(zhì)疑他對大錦、如今的大漢的忠誠。

    任是哪個君主看到自己的手下如此表現(xiàn)，都會出言挽留，再與他促膝長談一番。

    更何況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是個從不受寵的皇子爬上來的皇帝。

    楚云歌也確實在他的堅持之下，臉色嚴肅起來。

    石太仆心中得意，若是要為了安穩(wěn)，這廝就不能讓他走。呵，要挽留他，可就不是免除考試可以做到的了。

    “太仆為先帝鞠躬盡瘁……”少年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地響起，似乎在組織語言。

    石太仆豎起耳朵，就聽楚云歌繼續(xù)說……

    “所以太仆的要求，朕也該盡力滿足才是……”

    石太仆一驚，不對??！

    楚云歌還在說：“只是如今登基大典在即，太仆手中事務(wù)頗為重要……”

    太仆心安了些，只要皇帝還需要他，就得出條件挽留他。

    不著急不著急。

    見人臉色變了又變，楚云歌終于玩夠了。

    她施施然道：“不過還好，太仆除了登基大典的事務(wù)，朕這段時間還沒有用上帝王儀仗的地方，要交接的活計也不多?！?br/>
    “那便勞煩石太仆還鄉(xiāng)之前，將事情交給桑延年桑公吧?！?br/>
    楚云歌笑瞇瞇的，大司農(nóng)回長安探親，閑得沒事干，剛好可以來補個缺兒再慢慢選人。

    石太仆，識時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