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之中,道路泥濘,行走起來十分艱難。
對此,北涼城的十萬百姓并無怨言,扶老攜幼努力前行,所有人都知道停下腳步可能就意味著失去性命。
十萬人遷徙的動靜太大,金軍得知后不可能不追擊,只求金軍發(fā)現(xiàn)北涼城已人去城空的時間不要太快,不然對于十萬北涼百姓而言注定是滅頂之災。
不過所幸在北涼城一戰(zhàn)里,漢軍繳獲了大量的金軍戰(zhàn)馬,這些戰(zhàn)馬此時都成了馱馬,減輕了北涼城百姓的負擔,從而也有效加快的行軍速度。
百姓口糧方面也不是問題,北涼城內糧草充足,又繳獲了金軍輜重,軒轅宸在放棄城池時,下令打開官倉把糧食全部分發(fā)給百姓,因此半個月之內不用擔心百姓們無糧可食,而這也增添了北涼城百姓舉家難逃的決心。
只是軒轅宸想救全城百姓的性命,有人卻是心存僥幸,寧愿把命運交到金軍手中。
大概四千故土難舍的百姓不愿離開北涼城。
這是多么淳樸,也是多么可悲。
金軍在北涼城之戰(zhàn)中損失如此慘重,必然會泄憤殺人,那四千百姓在做出留下的決定時,就注定了他們凄慘的結局。
軒轅宸對此只有一聲嘆息,該做的都做了,終究還是救不了所有的人。
還有半日時間就到黑水了,過了那條大河就進入到彭城地域,彭城也是軒轅宸和十萬百姓南逃的最終目的地。
大漢西山道最大的三座城池分別是北涼,彭城,和天水,而北涼城被放棄后,彭城和天水就成了北涼百姓最值得依附的去處。
軒轅宸之所以選擇了彭城而不是天水,是因為黑水這條大河,它可以作為天險阻擋金軍的追擊。
只是過了黑水,是否真的要在彭城停下腳步,軒轅宸在聽到冷君傲的提醒后,心中卻是有所動搖。
北涼城遭受金軍攻擊,彭城和天水都是一兵未發(fā),不為所動,好似渾然未知一般,由此不得不讓人懷疑他們的立場。
那么當十萬北涼百姓來到彭城時,又會遭遇何種待遇呢?
軒轅宸不知,他這個曾經(jīng)的傀儡王爺對于彭城絲毫沒有任何的影響力。
可眼下,即使前途未卜,也不得不向彭城進發(fā)。
無奈的選擇,只是唯一的選擇。
雨變小了,風也緩了,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歡呼,隱約聽到“黑水橋,黑水橋”的呼喊聲,半日的時間飛逝而過,黑水就在眼前。
軒轅宸走出車廂,清新的空氣樸面而來,帶著一股嫩草發(fā)芽的新鮮氣息,軒轅宸長長出了口氣,只見百姓們都向前搶去,便也信步走去。
夕陽西下,大河如帶。
雨后黃昏,草木凝露。軒轅宸走到岸邊,落日的余暉正照在河上,河水粼粼生光,上面有如鋪了層淡金。
整整一日的疾行,無論是十萬百姓,還是漢軍將士們,都已是疲憊萬分,而十萬多人不可能一下子全都通過黑水,軒轅宸思慮片刻下令道:“沿河岸尋找渡船,老弱婦孺先從浮橋過河,其余人原地休息?!?br/>
黑水上的浮橋只有三座,只有夠五人并排而行的寬度,如果沒有渡船的話,十萬人想要通過至少需要三個時辰。
關鍵的三個時辰,也是致命的三個時辰。
軒轅宸從來不指望金軍會放棄追擊,滯留在黑水河岸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險,一旦有金軍出沒,那就意味著惡戰(zhàn)發(fā)生。
二千北涼殘兵,外加從北山逃出的五百漢騎,這是軒轅宸手中僅有的兵力。
只要金軍追擊至此,這二千五百人將承擔阻擊金軍的重任,至于結局如何,軒轅宸不愿去想,他只能去做,卻沒有裁定結果的權利。
有時候,有些事情,明知不可為也要去做,而作為軍人,必需擋在百姓的前面,如果一定會戰(zhàn)死,軍人也要死在百姓之前。
這是責任,同樣是種光榮!
軒轅宸的指令傳出,一隊漢軍開始沿岸搜索渡船,沒有輪到渡河的百姓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拿出包袱里的干糧,兌著涼水吃了起來。
也許是北涼城一戰(zhàn)漢軍取得大勝的緣故,百姓們并沒有多少慌亂,人群里不時傳出歡聲笑語,前方過河的百姓也是井然有序。
一切看上去十分順利,可軒轅宸的眼中并無半點輕松之色,突然他眼角一跳,只見有人從遠處策馬過來,下馬后高聲說道:“王爺,北面發(fā)現(xiàn)金軍斥候!”
該來的還是來了,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只是讓人產生懈怠的虛幻。
軒轅宸深吸一口氣,過了半晌才緩緩道:“左校尉,派人再探,如果發(fā)現(xiàn)金軍大股隊伍,立刻回稟本王。”左校尉名叫左奎,是從北山突圍而出的五百騎之一。
左奎是五百騎兵中本事僅次于冷君傲的人物,他若不是性格有些粗魯,不善于人際溝通,僅憑軍功早就可以升至折沖都尉,而非一個區(qū)區(qū)校尉。
除了左奎之外,冷君傲所率領的五百騎都是百戰(zhàn)余生的精銳。
而在從八萬金軍之中突圍而出后,這五百人雖然是逃亡之師,但每個人的心氣都十分之高,可在遇到北涼城外三千卸甲而戰(zhàn)的友軍時,他們幾乎瞬間收起了所有的傲氣。
英雄惜英雄!
兩支英雄的隊伍不用任何交流也會變得親近,經(jīng)過一路上的相觸,冷君傲的五百騎和二千北涼殘軍已然融為了一體,而軒轅宸和冷君傲也同時贏得了對方將士的贊美。
聽到軒轅宸的命令,左奎毫不猶豫道:“屬下明白,請王爺放心?!彼f話嘹亮,眼中盡是尊崇之色。
軍中以強者為尊,軒轅宸在戰(zhàn)上的表現(xiàn)無疑贏得了足夠多的尊重。
軒轅宸神色鎮(zhèn)定,并沒有因為金軍斥候的出現(xiàn)而表現(xiàn)出半分慌亂,甚至都不把目光投向金軍隨時會出現(xiàn)的北方,而是朝南遠望道:“左校尉,你可知彭城郡守是誰?”
左奎摸了摸光溜溜的腦門,他性子粗鄙,平日里只好酒肉,哪里會關心什么彭城郡守,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這時,冷君傲的聲音傳了過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道:“彭城郡守叫做聞師道,聽說是齊王的得意門生?!?br/>
軒轅宸雙眉一揚,只是哦了聲,他知到齊王是當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冷君傲提到齊王難道是有什么深意?
北涼城被圍,聞師道見死不救,難道有齊王的授意?
軒轅宸目光凝起,幽幽道:“好一個齊王門生,不知我這北涼王在他那里能有幾分面子?!痹捯粑绰?,河岸旁有驚呼聲響起。
岸邊漂來一物,細看之下,竟然不是物體,而是一具尸體。
軒轅宸的目光停留在尸體上面,臉色微變,眼中閃爍出絲絲寒光。
尸體穿著盔甲,而且還是漢軍的制式盔甲。
死者是誰,難道是彭城守軍,彭城莫非發(fā)生了什么變故?
有兩士兵沖到尸體旁邊,其中一人探過頭去,眼睛豁然睜大,驚聲道:“是唐云!”
唐云二字一出,頓時在北涼軍中引起了一陣騷動,只因他是當初從北涼城南離開,引誘阿琪格前去追擊的漢軍數(shù)百騎兵的統(tǒng)領。
他的尸體是從黑水上游沖過來的,而上游正是彭城方向。
念及這里,軒轅宸的目光有如針尖,聲音嘶啞道:“本以為唐云他們死得其所,沒想到……”他沒有再說下去,可那冰寒至極的語氣已說明了很多問題。
冷君傲的眼神依然冷漠,左奎有些茫然失措,而北涼城的漢軍幾乎個個義憤填膺。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驚呼響起,軒轅宸尋聲望去,臉上已有幾分慘然之色,他見到北方幾乎在剎那間,就沖起了一股烽煙。
烽煙漫天,蕭殺無情。
只過了片刻,一騎飛奔而來,大聲叫道:“王爺,有金軍殺來,至少千人!”
騎馬之人是萬小刀,他話才剛畢,就從馬上滾倒在地,后肩插著一根羽箭,鮮紅的血液像梅花般從他傷口處綻放開來。
有士卒上前扶起萬小刀,小心翼翼的替他拔出了羽箭,可還來不及松一口氣,眼中就露出驚駭之色,緊盯著手中的羽箭道:“是鬼牙追風箭!”
眾人聞言,臉色均變,一顆心怦怦跳個不停,就要跳出胸口一樣。
鬼牙追風箭,箭頭用黑鐵制成,尖銳無比,箭身取材于草原稀有的鐵花木,輕盈而堅韌,箭尾更是用上了珍禽海東青的羽毛,這樣一支箭矢的造價高昂,也是一種犀利至極的殺人利器。
而在草原上,只有一支軍隊有資格使用這種箭矢。
那就是大金國主博爾覺羅麾下三狼軍之首,天狼軍!
巴圖帶去北涼城的五千金軍精銳是三狼軍之一的野狼軍,另外還有地狼軍,以及戰(zhàn)力最強的天狼軍。
大金二十萬雄兵,只有一千天狼軍!
天狼軍人數(shù)雖少,卻是博爾覺羅手中最可怕的力量,不到必要時刻絕不會輕動,沒想到竟然會出現(xiàn)在這里,大概也只有天狼軍才能用最短的時間追擊到此。
萬小刀拼死報訊,他為十萬軍民爭取了一絲光陰,但這絲光陰實在過于短暫。
軒轅宸本想列陣迎敵,可很快發(fā)現(xiàn),他根本沒有時間整軍列陣,一絲地顫就從腳底傳來,隨即變成地顫山搖。
黑塵漫天狂舞,已如卷風倏至,呼嘯而來。
一千天狼軍,轉眼即到!
萬小刀艱難的直起身子,嘶聲道:“王爺,快過河?!?br/>
軒轅宸不為所動,依然站在了原地,只做了一件事。
他面對著飛馳而來的天狼軍,單手猛地一揚,絢麗的一道銀光中,戰(zhàn)刀已被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