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16年前那個暑假，我隨父親遍游了新疆。起因是在文聯(lián)任職的父親去烏魯木齊開會，新疆一位好友為他安排了這次免費旅行。那時我是一個十四歲的黃毛丫頭，新疆以她的浩翰神秘、古樸蒼涼，深深鐫刻在少女的心扉里。

    我們游覽了戈壁瀚海，那兒黑色的石頭一直鋪到天際，幾十只羊在石縫中艱難地尋找著草葉，聽說放羊人常在這里檢到上好的藍寶石；我們游覽了火焰山，就是電影中唐僧師徒牽著白馬走過的那道山梁，山上一片紅色，寸草不生，幾位維族老鄉(xiāng)光著膀子埋在滾燙的砂子中，據(jù)說這樣可以治??；我們游覽了克拉瑪依沙漠和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這里是生命的禁區(qū)，沒有一株草，沒有一只動物（我們只在采油工的宿舍發(fā)現(xiàn)一只迷路的野鴨）；我們還參觀了沙漠邊緣的胡楊林，這種樹號稱“活著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如今由于地下水位的下降，不少胡楊林已完全干枯，虬曲的黑色樹干伸向天空，形態(tài)十分獰惡。我們也品嘗了吐魯番的葡萄和杏干，庫爾勒的香梨和巴達姆（一種美味的干果），購買了漂亮的維族小刀，刀把上鑲著俄羅斯和吉爾吉斯的硬幣。

    不到新疆不知什么叫遼闊。在這兒，公路筆直筆直，一眼望不到邊，路上車輛則相當稀少。當極目遠眺時，由于視角的減小，遠處的光線在路面上發(fā)生全反射，使人覺得遠處的路面總是濕的，等汽車開近，路面卻變干了。這種視覺上的錯覺我從未在內(nèi)地遇過。

    這些經(jīng)歷足夠我咀嚼一生了，更為難得的是在塔克拉瑪干深處的一次奇遇。與以上的種種見聞相比，那次奇遇更為神奇，可以說接近神話了。

    那次，庫爾勒市文聯(lián)的朋友安排爸爸參觀沙漠深處一處遺址，那時塔中公路還未完全通車，遺址離公路有近百公里路。塔里木油田的朋友很慷慨，借給我們一輛進口的尤尼莫克車，車身不長，但底盤很高，獨立的螺旋彈簧懸掛，越野性能極佳。塔中公路像一把利劍劈開了沙海，公路兩側(cè)近百米的沙面上都埋著蘆葦，形成一個個方格，方格田之外則是一排防風柵欄。據(jù)尤尼莫克的司機介紹，這是借鑒玉門鐵路的辦法，別看方法簡單，對于防止流沙掩埋路面非常有效。的確，我們一路上只發(fā)現(xiàn)極個別的路面上堆有流沙。

    汽車下了公路后，我們才真正體會到了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兇惡。這是全世界最大的流動沙漠，風把沙面吹成一個個半月形的大沙丘，高達數(shù)百米。迎風的沙面還比較實，人可以在上面行走；背風面的沙面很虛，踩下去可以埋住腳背。尤尼莫克在這兒真正顯示了它的威風，無論迎風面背風面都如履平地。沙丘很陡，我們坐在車上，忽而仰面向上，忽而俯身向下，常常擔心車輛會翻跟斗，不過它一直穩(wěn)穩(wěn)地行駛著。

    司機是柯爾克茲族人，名字叫吐哈達洪，漢語說得很流利。不過，像所有新疆人一樣，他說漢語時是大舌頭，后舌音很重。憑著這種腔調(diào)，以后我可以很準確地認出新疆人和甘肅人。下午我們到達了那個遺址，不過至少對我來說，那是個很乏味的地方，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農(nóng)村。房屋仍然屹立著，墻壁是用蘆葦編織再糊上河泥，胡楊木的粗糙桌面上放著一些粗制陶器，蜘蛛絲在微風中飄拂。據(jù)庫爾勒市文聯(lián)的同志說，這兒荒廢已將近千年了，但由于氣候干燥，遺物保存得非常完好。

    下午四點，我們開始返回。這兒與內(nèi)地有兩個小時的時差，沙丘頂?shù)奶柭龎嬄湎聛?，斜照著一望無際的黃色大漠，有一種蒼涼古遠的神蘊。巨大的沙丘靜靜地蹲伏在四周，像一頭頭飽食而眠的天外巨獸。尤尼莫克開到一個沙丘頂上，吐哈叔叔讓我們下車，休息，解手。他吩咐道，解手時男的在車左邊，女的在車右邊，但切記不可走遠。這兒曾有一位地質(zhì)隊員因為去沙丘后解手而迷路，就此失蹤了，多天后地質(zhì)隊才找到他的尸體，坐在沙丘頂上，眼睛和五臟已被鳥兒啄光。

    這個故事讓我對大沙漠充滿了敬懼。車上就我一個女的，爸爸再三囑咐我不要跑遠，我跑到車右邊解了小便。抬起頭來，見又大又圓的紅太陽正好墜落在沙丘頂上，灑下滿天的金紅。在金紅色的光雨中，一個身穿長袍的身影戳在鄰近沙丘頂上。我想自己是看錯了，在這片生命禁區(qū)里不可能有人跡的，我揉揉眼睛，他仍然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有長袍的下擺在微風中微微飄動。

    我踩著松軟的沙面，急急跑回去告訴大人：你們看，那兒有一個人！那座沙丘頂上有一個人！順著我的指引，爸爸首先看到了那個身影。他疑惑地對司機說，真的，有一個人，不知是不是活人？吐哈叔叔驚疑地自語著：這兒怎么會有人？這兒是絕無人煙的呀。他用手圍成喇叭大聲呼喊：

    “喂——朋友——你從哪來——”

    沒有回音。那個身影仍一動不動地戳在那兒。司機招呼我們快上車，說咱們趕緊去接他！這兒離公路還有80多公里，迷路是很危險的。尤尼莫克掉轉(zhuǎn)車頭，向那座沙丘爬去，車輛開過去時，那個身影始終僵立如石像。尤尼莫克爬到沙丘頂，全車人都跳下車，把那人圍住。他穿著破爛的維族長袍，里面是漢族服裝，滿臉絡(luò)緦胡子，頭發(fā)又長又亂，風塵滿面，目光冷漠，兩道眉毛離得很近。他打著赤腳——不，不是赤腳，他穿著鞋子，鞋子的質(zhì)料又薄又柔，緊緊箍出足部的外形?？粗覀冏呓砸粍硬粍?，連眼珠都不轉(zhuǎn)動。不過從他湛然有神的瞳仁看，他顯然是一個活人。

    吐哈叔叔用漢語問他：你從哪兒來？是什么地方的？是不是迷路了？請跟我們一塊兒回去吧，在這兒迷路是非常危險的。那人凝望著遠處，只是微微搖頭。吐哈叔叔又用維語和柯爾克孜語問了一遍，仍無反應(yīng)。司機困惑地轉(zhuǎn)頭看著爸爸，說：他為什么不回答？他的搖頭是表示聽不懂，聽不見（聾子），還是不跟我們走？爸爸也走上前，柔聲細語地勸他：跟我們走吧，出了沙漠再找你的家。但對方一直不言不語。

    不知為什么，一見到這個人，我就有很深的好感。我猜想他一定是個道德高潔的隱士，隱居在大漠深處的某個綠洲里。我走上前，拉著他的手，好聲好語地勸他：大胡子爺爺，一個人在這兒很危險的，前不久一個地質(zhì)隊員迷路，餓死在沙丘上，五臟六腑都讓飛鳥掏光啦。大胡子爺爺，跟我們走吧，要不，你說出你住哪兒，讓吐哈叔叔送你回去？

    這人仍不言不語，但他的目光總算從遠處收回來，看著我，再次微微搖頭。所有人都來勸他，都引不起任何反應(yīng)。我們口干舌燥地勸了半天，只好認輸，搖頭嘆氣地回到車上，準備離開。

    尤尼莫克已經(jīng)松了手剎，我扭頭看看那個木立在夕陽中的身影，只覺胸中酸苦，像是塞了一團柔韌的東西。這個人是不是聾子？精神??？反正我知道，我們一走，他很可能餓死渴死，讓飛鳥啄去眼睛。我忽然拉開車門跳下去，帶著哭聲喊：

    “大胡子爺爺，快跟我們走吧，要不你會死的！”

    大胡子被我的情意感動，向我俯下身。他忽然開口講話了，是標準的北京口音，聲音很輕，說得也很慢：

    “謝謝你，小姑娘。不要為我擔心?！彼淖旖巧踔辆`出一絲微笑：“我不坐車。它太慢?！?br/>
    原來他既不是聾子，也不是啞巴。他慈愛地看著我，揮手示意我回到車上。我不懂得他說“汽車太慢”是什么意思，勸不動他，只好一步三回頭地回到車上。爸爸立即拉住我問：

    “他是不是在同你說話？他說了什么？”

    我困惑地說：“他說不讓我為他擔心，他說他不坐汽車，因為汽車太慢。”

    “他是個精神病人？”

    “不，不像?！?br/>
    車上的人都十分困惑。當然，尤尼莫克在如此崎嶇的沙山上行駛，速度不是太快，但無論如何要遠遠超過人的步行速度呀。何況，這個男人顯然是漢族人，不是土生土長的維族人，他怎么會一個人到沙漠中去？

    在紛紛議論聲中，汽車開行了，我趴在窗玻璃上，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尤尼莫克爬過一道沙嶺，那個身影消失了。不過我仍忍不住向側(cè)后方觀看。又爬過一道沙嶺，忽然那個身影又出現(xiàn)在側(cè)后方的沙丘上！我喊：爸爸，你看那人還跟在后邊！爸爸看到了，很納悶地問：司機同志，咱們沒有繞圈圈吧，怎么還能看到那人？

    司機也懵然不明所以。車輛又走了七八公里，爬過一道道沙丘，那個身影總是在消失片刻后又出現(xiàn)在鄰近的沙丘頂上。這可是個稀罕事兒！司機臉白了，他知道在沙漠里很容易迷路，迷路的人，會一連數(shù)天繞著某一個中心轉(zhuǎn)圈，不過這兒的路他很熟悉，怎么可能迷路呢？

    暮色漸漸加重，但那個身影就像幽靈附身一樣，不即不離地一直跟在身后。司機十分驚懼，不再說話，聚精會神地辯認方向。又走了十幾公里，那個身影仍釘在后邊。尤尼莫克爬上一個高大的沙丘，前邊忽然出現(xiàn)了沙漠公路上的車輛燈光。司機長吁一口氣，大聲說：

    “沒有迷路嘛，已經(jīng)交上公路了。我說咋能迷路呢，這趟路我走過十幾個來回啦！”

    可是，怎么解釋那個身影一直釘在身后呢？一個在浮沙中艱難跋涉的人，絕對趕不上越野性能世界一流的尤尼莫克！我們不約而同向側(cè)后方望去，那個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他的消失似乎解除了某種魘咒，車內(nèi)的壓抑氣氛一掃而光，大家紛紛議論著，作著種種猜測。

    很快就要上公路了。我仍呆呆地盯著窗外，期待那個身影重新出現(xiàn)，也對這位大胡子爺爺?shù)纳矸葑髦铍x奇的猜想。我想他可能是一位輕功超絕、游戲人生的大俠，就像盜帥楚留香或飛天蜘蛛一類人物，他躲在大漠深處是為了練功，或是遠離江湖恩怨，這都是武俠中常有的情節(jié)。聽見爸爸笑道：

    “云兒，有一點你肯定看錯了，那人不是大胡子爺爺，連伯伯也不夠格。別看胡子長，他其實很年輕的，大約二十六七歲吧?！?br/>
    這時我忽然驚呆了：我在窗外的黑暗中又看到了那個身影！他正從沙丘上縱躍下來，一個縱躍就是百十米路程，很快縱落在車輛右側(cè)。我聽見一聲輕笑，隨之他又如飛向前掠去，長袍飄拂如大鳥的雙翼，隨后那個身影一閃而沒。

    我回過頭呆望著爸爸：“爸爸，我又看見他了，他剛從汽車邊掠過，飛到前邊了！”

    爸爸笑著看我，沒有說話，他分明不相信我的話，把這看成一個小姑娘的幻想。但吐哈叔叔回頭望望我，困惑地說：

    “我也似乎看到一個身影從車燈的光柱中閃過！”隨后他自嘲地說：“肯定是看花眼了，沒人能跑那么快，比黃羊還快呢?！?br/>
    我固執(zhí)地說：爸爸，我沒看錯！我真的沒看錯！一車人都笑我，爸爸也笑。他的笑是寬容的，分明是說：小丫頭，在你這個年紀，常常把幻想和現(xiàn)實混淆起來呀。我生氣了，扭轉(zhuǎn)頭不理他們。我看著窗外，希望還能看到那個身影，但它自此消失了。

    汽車上了公路，吐哈叔叔笑嘻嘻地說：“也許小云丫頭沒看錯，也許那家伙是個外星人哩。”

    爸爸笑道：“怎么又扯到外星人身上啦？”

    “這倒不是我杜撰。這兒有一個傳說，說文化革命中有一艘外星飛船迫降在沙漠里，邊防軍以為是蘇修特務(wù)，派了兩架直升機來搜捕。據(jù)說他們曾看見一個活著的外星人，長得很像地球人，在沙丘上縱跳如飛。但外星人隨即被另一種外星寄生生命吞食掉了，邊防軍為了根除后患，用火焰噴射器把寄生生物燒成了灰。這則消息是絕對保密的，一直到幾十年后才慢慢傳開。所以，”他開玩笑地說：“小云丫頭見到的那個輕功大俠，說不定是外星人的后裔。”

    “不會的，他說中國話！”我大聲說。

    一車人哄地笑了，爸爸也笑得前仰后合。鄰座的杜伯伯逗我：“外星人也可以學(xué)中國話嘛，何況他在這兒住了二十多年啦！”

    我對大人這種態(tài)度非常生氣。其實我只是詞不達意罷了，我想說的是，他身上有純粹的中國人的味兒，所以不是外星人。而大人們從不費心揣摩小孩子的話，反而輕易地把它化成玩笑。我惱怒地反駁：

    “就算這次我看錯了，那剛才呢？汽車走了二十多公里，那個身影卻一直釘在后邊，這是大家都看見的。這又該怎么說？”

    我的詰問把大伙兒問啞了。一直到回到基地，這件事仍是一樁無頭公案。而且，一直到十幾年后，它還是我和爸爸經(jīng)常爭論的問題。

    從那以后，16年過去了。時間是最強大的神靈，它可以違背你的意愿，隨意刪改你自己。少女時代的緋紅色消退了。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在家鄉(xiāng)s市當了一名記者。這個職業(yè)倒符合我少年時的理想，但我學(xué)會了在某些時刻以沉默來面對人世的丑惡。還有，少女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沒有出現(xiàn)，相反，經(jīng)歷了一場失敗的戀愛之后，我用厚厚的繭殼把自己包裹起來。

    16年前那次令人難忘的游歷仍保存在我的記憶中，尤其是在大漠中與那位奇人的相遇。我曾多次向同學(xué)朋友們講述這次奇遇，并同懷疑者（可恨的是，懷疑者總是占絕大多數(shù)）爭得面紅耳赤。不過，隨著年歲漸增，當我知道“大俠”、“輕功”都是作家的杜撰之后，我慢慢地開始自我懷疑——也許我當時看到的并不是真的？也許我是把少女的幻想與現(xiàn)實混在一塊兒了？

    我沒想到造化之神對我如此垂青，很快她就給我一個罕見的機會，讓我確證那件事的真?zhèn)巍?br/>
    周末，爸爸打電話讓我回家，我遲疑著沒有答應(yīng)。我怕爸媽又嘮叨我的婚事，在他們看來，三十歲而未出嫁的姑娘是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爸爸知道我遲疑的原因，笑著說：

    “不是為你的婚事，回來吧，我有一件大事同你商量?！?br/>
    晚上，我買了爸媽愛吃的幾樣小菜，開上我的“都市貝貝”，趕到爸媽住的公寓，乘電梯上到23層。進屋之后我就感到一種奇特的氣氛：困惑，稍許的不安，摻雜著默默的喜悅。爸媽手指相扣，并坐在沙發(fā)上，茶幾上堆著厚厚一沓人民幣，至少有七八萬吧。我驚奇地說：怎么啦？提前給我分遺產(chǎn)啦？爸媽不安地微笑著，從茶幾上拿起一張白紙，默默地遞給我。白紙上用灑脫的字跡寫著兩行字。我掃一眼，血液立即沖上頭頂，因為信的內(nèi)容太匪夷所思了！

    “秋水白先生：

    你是我在s市光顧的第九家官員，也是其中最清貧的官員之一。我在這兒留下一點錢，不敢說是獎賞，只能說是飛賊的一點敬意。

    務(wù)請把這些錢用于你的晚年，不要辜負的我的心意。

    步云飛敬上”

    我震驚地瞪著父母，從他們的表情看出這不是玩笑?！笆钦娴?？這位俠盜是什么時候來的？”

    “就是昨天晚上，從客廳這扇窗戶里進來的。我們都睡熟了，一點動靜也沒聽到。他在這兒搜查得非常徹底，你看，把我們的存折都扒出來啦?！?br/>
    一份存折也在桌子上，躺在那沓人民幣的旁邊。那是爸媽一生的積蓄，他們看得很重的，為了防止丟失，常把存折藏在壁燈的燈罩里，想不到這么巧妙的藏物地點也被發(fā)現(xiàn)了。我走近窗戶，探頭向外看，23層樓的高度使人頭暈?zāi)垦?，墻壁筆直光滑，連耗子也無處立足。這名飛賊竟然從這兒爬上來，真是不可思議。

    我處于震驚之中，很長時間不能平靜。作為記者，我已經(jīng)看足世界百態(tài)，在拜金主義泛濫的世上，很難想象還有這么一位嫉惡如仇的俠盜。我不由對他產(chǎn)生深深的感激——想來父母也是如此吧。父親是s市文聯(lián)主席，職務(wù)不低，實權(quán)不多。不過盡管這兒屬于清水衙門，憑他的資歷和交游，滿可以替自己謀些好處的，但父親不屑為此，一生兩袖清風，僅有的積蓄是為母親（她未入醫(yī)保）攢的幾個藥錢。在當今世上，廉正常常成了無能的代名詞，沒想到，父親作人的價值在他即將退休時以這么一種形式得到肯定。

    我問父親：“這筆錢你想怎么處理？”

    “我喚你來，就是要商量這件事?！?br/>
    “你當然不會花這筆錢。”

    “當然不會。不過”

    媽媽插進來解釋：“你爸爸多少有點猶豫，他怕處理不當會傷了那名俠盜的心。這種心理很好笑的，是不是？不過這確實是他的擔心，再者，他也不想給人造成沽名釣譽的印像?！?br/>
    爸爸一揮手：“這些比較紆曲的心思就不說了。我只是不知道這些錢按程序該交給誰，是反貪局還是公安局，因為它既不是賄賂又不算賊贓。”

    我笑道：“你是第九名被盜者，是最清貧者之一。那么，其它的八名呢？其它那些不清貧者呢？”

    “不知道，不過聽說最近反貪局立案審查了幾名處級以上官員，不知與此有沒有關(guān)系?！?br/>
    “偷得好，最好偷它個天翻地覆！那些用正常法律手段治不住的貪官，就該有一位俠盜去整一整！”我解氣地說，“至于這筆錢如何處理，”我沉吟著，“不妨請教一下冀大頭，你們還記得他嗎？我的高中同學(xué)，現(xiàn)在是一級警司，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隊長。”

    我撥通冀的電話，老同學(xué)不必講客套，我直接問他這會兒有沒有空，若有空速來我爸這兒，有事相商。冀大頭（實際他的頭并不大，但中學(xué)生起綽號是不講道理的）說，秋天云小姐難得央我，還不屁顛屁顛地跑去？等著，我馬上就到。

    很快，從高樓上遙望到警用摩托的燈光，5分鐘后，冀大頭敲門進來。他第一眼也是看到了茶幾上的現(xiàn)金，失驚打怪地說：

    “伯父伯母給小云準備的嫁妝？早知道我就不結(jié)婚啦。”

    我立時沉下臉，這玩笑對一位老姑娘太刺耳了！冀大頭也意識到這一點，嘿嘿地干笑著，用閑話掩飾過去。然后我們開始正題，聽了爸爸的介紹，冀大頭沉吟著，到窗邊看看外面的環(huán)境，回頭說：

    “這個飛賊真厲害！”他遲疑片刻，“在老同學(xué)這兒，我就犯點紀律吧。你們是否聽說s市最近出了一個飛賊？“

    我們都搖搖頭。

    “你們的消息太閉塞啦，這名飛賊的‘事跡’已經(jīng)慢慢傳開了。他確實在本市偷了8家官員，因為每次盜竊后他就給公安局寄來一份清單，開列了他所盜竊的現(xiàn)金、存折、珠寶的價值，并且聲言，只要被盜者能說明這些錢財?shù)某鎏?，他馬上投案自首。”

    我冷笑道：“不用說，那些人是說不清的?！?br/>
    “何止說不清！不少失主矢口否認家中被盜，聲言家中從來沒有這些錢財。也有賴不過忸忸怩怩承認的，你真該去看看他們當時的丑態(tài)！這飛賊寄來的材料我們?nèi)嫁D(zhuǎn)給反貪局了。”

    爸爸笑問：“有沒有像我這樣受到獎賞的？”

    “有。有時這位大盜會給公安局送來一封短柬，說今日光顧某某官員家，未發(fā)現(xiàn)有超出其工資收入的錢財，謹表示欽敬。隨后被光顧者會通知公安局或反貪局，說有人在他家留下獎金，就像你一樣。”

    “飛賊偷走的錢財呢？”

    “他在信中聲言，要將其用到正當?shù)哪康?。也確實發(fā)現(xiàn)一些山村小學(xué)、下崗工人收到匿名的饋贈，但這些是不是贓款的全部——不知道?！?br/>
    我笑嘻嘻地說：“我怎么覺得，這位飛賊蠻可愛呢?！?br/>
    “這位大盜行竊有一個特點：最愛光顧高層住宅，至少也是5層以上的住宅。據(jù)少數(shù)目擊者說，他身輕如燕，向高層樓房攀登時，只用按一下窗臺，身體就能上升幾十米。簡直神了！

    爸爸笑著搖頭：“一定是民間傳說中善意的夸大吧?！?br/>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16年前在大漠深處的奇遇，想起尤尼莫克甩不掉的那個身影，想起夕陽中的縱躍如飛冀大頭顯然也回憶到同樣的內(nèi)容，笑嘻嘻地對爸爸說：

    “上中學(xué)時，天云常常吹噓她在沙漠中遇到的奇人，大伙兒笑她是白日做夢。不過，也許這是真的？也許天云見過的那位大俠就是今天這位俠盜？”

    爸爸問他，這筆“獎金”如何處理，冀大頭說：“交反貪局吧，交他們比較對路。其實干嘛交呢，”他開玩笑，“你一生廉潔，這是你應(yīng)得的獎賞呀?！?br/>
    爸爸黯然搖頭：“其實我不配的，我雖然從未貪污受賄，但我酷愛旅游，都是朋友免費為我安排的。嚴格說來，這也是貪污?！币苍S他感到自己的話太沉重，便轉(zhuǎn)了話頭：“這位飛賊作了八次案，公安局沒采取什么措施嗎？”

    “當然采取了，不過，老同學(xué)家里我不說假話，”他狡黠地笑著，“其實公安們一直在磨洋工。有些貪官隱藏很深，用正常的法律手段難以揪出來，有這么一位俠盜幫忙，未嘗不是好事。當然，這種話是上不得臺面的，不管怎么說，他也是一名盜賊，觸犯了刑律，早晚要把他逮住?！?br/>
    他倆在閑聊時，我一直在緊張地動著心思。這時我說：“冀大頭，再求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答應(yīng)?！?br/>
    “說吧，只要不讓我犯法?！?br/>
    “你剛才說已對這名飛賊采取了措施，對不？我想?yún)⒓幽銈兊钠瓢福饕幻麘?zhàn)地記者，進行同步采訪。我想這樁案子一旦告破，肯定是非常轟動的。我一定用我的生花妙筆把你塑造成智勇雙全的英雄?！?br/>
    “得了吧，恐怕你對那位俠盜最感興趣，你的妙筆是想在他身上生花，對吧?！?br/>
    我笑著承認了：“當然，那是個很大的新聞賣點，但你也會因他而揚名的，不是有一句老話嗎：禿子跟著月亮走——沾光。”

    “好嘛，冀大頭又變成冀禿子啦?！?br/>
    “別扣字眼兒。用詞不當，但用心絕對好。怎么樣，你答應(yīng)嗎？”

    “我給領(lǐng)導(dǎo)匯報后再說吧。秋伯伯，”他轉(zhuǎn)向我爸爸，“說實話，我心里很矛盾。從心底講，我不愿去逮捕這名俠盜；但他接連作案九起，攪得s市人心惶惶，不把他輯拿歸案，當警察的臉上無光啊?！?br/>
    爸爸也無法幫他作出判斷，只是再三告誡：抓捕時可不要傷了他啊。冀大頭說：放心吧，我們寧可讓他逃走也不會開槍傷他。

    幾天后冀大頭告訴我，公安局領(lǐng)導(dǎo)同意我作同步采訪，條件是所有文章在發(fā)表前要經(jīng)公安局批準，我爽快地答應(yīng)了。他們還讓冀大頭詳細詢問了我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奇遇，讓我盡量回憶那個奇人的情況。這是第一次有人認真地對待我的那段經(jīng)歷，也許，公安局領(lǐng)導(dǎo)們開始信服輕功啦？

    報社主編慷慨地給我三個月時間，說：“只要你拿回來一篇獨家的新聞報道！”自那以后，我常常與公安們泡在一起。這樁案子的偵破相當困難，雖然作案達9起，但那名飛賊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指紋，沒人見過他的面貌。冀大頭只能在全市多撒一些便衣，并在官員比較集中的高層住宅樓房布下監(jiān)視點，配備了望遠鏡、夜視鏡和錄像機。

    我在其中一個小組內(nèi)蹲點，成員有老齊、小黑、小劉和小王。他們對我倒是蠻歡迎的，在枯燥的守候中，在四個男人的世界中，增加一位女性無疑是一種調(diào)劑。我常常幫他們做一些雜務(wù)，像打掃衛(wèi)生啦，買早點啦，洗衣服啦，沒多久，這四個人都成了我的“鐵哥兒”們。

    時間一天天過去，這天我回報社述職，忽然接到小黑的電話：“秋姐，飛賊現(xiàn)身了！”

    “真的？在哪兒？”我聲音發(fā)顫地問。

    “真的是飛賊！輕功極佳！他在攀登18層樓房時我們都看呆了！”小黑的語氣中透出他的激動：“我們錄下了他向樓上飛升的鏡頭，公安局正在觀看，冀隊長讓你快去?！?br/>
    我迅速趕到公安局會議室。屋內(nèi)拉著厚厚的窗簾，正在播放飛賊的鏡頭，看來是剛開始。冀大頭示意我在他身旁坐下。前邊，公安局的四五個頭頭都聚精會神地盯著投影屏幕。錄像不太連續(xù)，飛賊的身影突然之間出現(xiàn)在銀幕上，是在一幢高層住宅的底部，這時，鏡頭有些搖動，聚焦也不太清晰，估計監(jiān)視組的人此時正手忙腳亂在調(diào)整望遠鏡頭。隨之影像清晰了，飛賊也開始飛升，那是真正的飛升，他用手在窗臺上輕輕一按，身影就嗖地竄出了攝像機的視野。鏡頭迅速向上拉，又捕捉到他的身影，他再度用手輕輕一按，身體又嗖地飛升。短短幾十秒鐘，已飛升到18層樓房。他貼在窗戶上略略鼓搗一下，便拉開窗戶閃身進去。

    會議室里寂無聲息，人們都看呆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沒人相信世上竟有這樣的輕功！局長讓把影片慢速重播，反復(fù)地重播。飛賊身材中等偏高，蒙著面，看不出面容和年齡，給人的感覺是一個中年男子。他的動作輕盈妙曼，瀟灑靈動，比宇航員在月球上的縱跳還要輕靈。老公安們低聲議論著：不可思議！真神了！

    仔細看著錄像，我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也許是那輕盈的身態(tài)使我瞬時上溯16年，想到了大漠中的奇遇。我對冀大頭說：請他們把錄像中的足部放大。足部放大了，似乎是赤腳，但仔細看是穿著鞋子，鞋很薄很柔，緊緊箍出腳的外形。我低聲告訴冀大頭：我在沙漠中遇到的那個奇人就穿這種鞋子！大頭悄聲問：你能記得準？這一問反倒讓我猶豫了，我遲疑地說：

    “我想我記得準，但畢竟是16年前的事了。”

    局長的耳朵很尖，聽到了幾排座位之外的低語，回頭對我們說：“秋記者有什么見解？大聲說嘛?！?br/>
    我臉紅了，不好意思站起來回答，畢竟我的揣測太近神話。冀大頭站起來，笑道：

    “秋記者說，16年前她在沙漠中遇到的那個奇人就是穿的這種鞋子，不過她拿不準。”

    局長沉吟一會兒，半開玩笑地詢問：“也許奧妙在鞋上？喂，如今科學(xué)這樣發(fā)達，能不能造出這樣的飛行鞋？”

    片刻沉靜之后，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絕不可能。從飛行原理上說，擺脫地球重力無非兩個途徑，一，用機翼或翅膀在空氣中產(chǎn)生升力，二，反向噴射以造成反沖力。這種小小的鞋子哪一條也達不到?！?br/>
    冀大頭悄悄告訴我，發(fā)言的是技術(shù)室的蘇博士。局長微帶嘲弄地說：“我的博士先生唷，你這是逼我相信輕功？因為這名飛賊飛升的鏡頭明擺著嘛！這可不是電影特技，沒有細鋼索在上面拉他?！彼料履樥f：“一定是某種未知的科學(xué)手段！那兩個途徑說不通，你給我找出第三種解釋！”

    有人走進來，遞給局長一封信，局長草草瀏覽后脫口罵道：“*媽！”他恨恨地說：“是飛賊的信，寄來了焦秘書長昨晚失竊財產(chǎn)的清單。有多少？咱們不吃不喝，十輩子也攢不到！”進來的那個人輕聲問了句什么，局長怒聲說：“立即轉(zhuǎn)反貪局，所有人一視同仁！”

    會議室靜默著，但人們都在目光中交換著笑容。局長察覺到了：“你們都很欽佩這名飛賊，巴不得他多偷幾家，是不是？”人們笑著，沒吭聲，冀大頭大聲說：

    “是！”

    人們哄地笑了，局長也笑，但旋即認真地說：“不過飛賊還是要抓的，別忘了咱是公安。讓他在s市為所欲為，當公安的也太沒面子啦?！?br/>
    散會后，冀大頭拉我坐上他的警用三輪摩托：“例行程序，對失主調(diào)查取證。你也去吧，看看秘書長大人的嘴臉?！彼覟?zāi)樂禍地說。

    焦秘書長在辦公室里接見了我倆。一張巨大的臺灣紅木辦公桌，桌上放著文件夾、白銅鎮(zhèn)紙、白銅筆筒和兩面夾叉的小紅旗。我們坐在沙發(fā)里，等秘書長處理完政務(wù)。一個個工作人員聆聽指示后悄悄退出去。秘書長戴著金邊眼鏡，衣著得體，不茍言笑，不過他的目光深處分明有一絲恐慌。最后一名工作人員退出后，秘書長轉(zhuǎn)向我們，親切地說：

    “二位有什么事要我做？”

    冀大頭毫不客氣地掏出一只小錄音機，摁下錄音鍵，放在辦公桌上：“我可以錄音嗎？”秘書長顯然一楞，旋即神態(tài)恢復(fù)正常，點點頭。冀大頭開門見山地問：

    “聽說昨晚秘書長府上失竊了，丟失了很多貴重東西。是吧？”

    “沒有呀?！泵貢L笑道：“再說，我家沒有什么貴重東西?！?br/>
    “是——嗎？”冀大頭拉長聲音說：“那么這名飛賊寄來的清單肯定是無中生有了。我想也是嘛，秘書長一向清廉，怎么會有那么多金項鏈、金戒指、名煙、名酒和存款呢。”

    秘書長目光中閃過一絲怒氣，是恐懼夾著憤怒。無疑他感到恐慌，因為飛賊捅出的這個漏子看來難以捂住，但他還是不能忍受一個小警察對他不敬。冀大頭仍不放松他：

    “按慣例，我們應(yīng)到失主家現(xiàn)場勘察。請問可以嗎？”

    秘書長生硬地說：“謝謝，但我家沒有失竊，不用勞煩你們了?！?br/>
    “好，那就免了。不過，我會派兩名手下保護秘書長的住宅，直到反貪局接手。反貪局當然不會聽任一個盜賊污蔑秘書長，他們一定加快調(diào)查，還你的清白。再見?！?br/>
    他伸手拿過錄音機，轉(zhuǎn)身走出秘書長的辦公室。我傍著他下樓，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奇怪地問：

    “你賊兮兮地笑什么？”

    “我高興呀，10年前那個嫉惡如仇的冀大頭還沒有變。”

    “當然不會變。你們這些記者老戴著眼罩看人，實際上這個世界上好人總是大多數(shù)?！彼@然想到了焦秘書長，粗魯?shù)亓R道：“這個王八蛋！大伙早就知道他不是東西，反貪局的老呂私下告訴我，他們早盯上他啦。”

    傍晚，我開著“都市貝貝”離開監(jiān)視點。這個監(jiān)視點后天就要撤銷了。因為飛賊來過一次后不大可能再來光顧。不過這不是撤退，是凱旋，因為他們已經(jīng)取得重要的錄像資料，老齊、小黑他們都樂得不知高低。

    我在便宜坊停下車，這是一家低檔飯店，不是北京的便宜坊烤鴨店。店里的家常飯很有特色，像羊肉湯面、八寶粥、刀削面，味道都不錯，也很實惠。我是一個人獨自生活，常在這兒打發(fā)晚飯。

    我要了一杯飲料，兩碟小菜，一碗羊肉刀削面，坐在角落里吃著，一邊打量著店內(nèi)的食客，這種打量是下意識的，是一個記者的職業(yè)性習慣。店內(nèi)熙熙攘攘，座位很擠，服務(wù)員在人和椅子的縫隙中穿行。顧客大都是平頭百姓，是拉板車的，小商小販、工人和出租車司機，他們大都要的是大碗的面，稀里呼嚕吃完，吃得喜氣洋洋的。作為一名記者，我參加過不少盛宴，領(lǐng)教過山珍海味，羊鞭牛沖，蝎子王八但只有在這兒，我才發(fā)現(xiàn)了吃飯的真諦，吃飯的樂趣。

    我譏諷地想，那位有83條項鏈、54只戒指的焦秘書長，今晚怕不會吃的這么舒心吧。

    就在這時我無意中看到“那個”人，一個四十一二歲的男人，衣著普通，臉頰上滿是青色的胡茬，兩道眉毛離得很近。他面前是一碗大號的羊肉泡饃，已經(jīng)快吃完了。一看見他，我的意識便猛然抖動一下。以后我才知道，這種抖動是因為他喚醒我的潛記憶：16年前大漠中的奇人，兩道離得很近的眉毛，大胡子，公安局錄像帶上那張蒙著面紗的側(cè)影

    當時我并沒有意識到這些，只是感到莫名其妙的亢奮，有一種掉入時間隧道的感覺，有一種久違的酸酸的熟悉感。那人雖然處于市井之中，但身上有無形的冷峻氣質(zhì)，把他從凡俗的背景中凸現(xiàn)出來，隔離開來。我緊緊盯住他。他吃完了，起身往外走，兩個冒失的中學(xué)生匆忙跑進來，一個男孩在椅子上絆了一下，撞到他身上，那個男子伸手扶住了男孩，自己的身體則瞬間橫移兩尺，沒有與男孩撞在一起。

    男孩嘿嘿笑著，說一聲“對不起”，跑去買飯了，那個男人走出門。店里的食客似乎都沒注意到那人異常的敏捷，埋頭忙于吃飯。但我的目光再也無法從那人身上移開，我丟下桌上的飯菜，悄悄跟出去。

    在傍晚的街道上，那人落寞地走著，步幅不大，但步態(tài)極為放松。我有一個強烈的感覺，他就像一只捕食前的獵豹，有意放慢步伐，但只要愿意，他能在半秒鐘之內(nèi)恢復(fù)他驚人的速度。

    16年前的那次奇遇慢慢浮出記憶的水面，我越看越覺得他像那位胡須滿面、眉毛很近的奇人。我不相信有這么巧的事，也許是這幾天我對破案過于投入，把自己的腦袋攪糊涂了？

    我悄悄跟在后邊，走過一條街。忽然有人驚呼，十幾步外，一家商店的匾額正向下跌落，霓虹燈光碰碎了，爆出一串火花。下面有一對戀人，正偎依著觀看櫥窗，沒注意到頭頂?shù)奈ｋU。行人的驚呼還沒落，我前面的那個男人一縱而至，用手擋開下落的匾額，順手扯斷匾額上掛著的電線，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離去。那一對戀人還沒弄清是怎么回事，傻傻地愣著。剛才驚呼的路人看到那人的身手，驚得大張著嘴巴。男人已走遠了，我緊追幾步截住他。他的臉上被劃了一道小口子，袖子上落了一些灰塵，我驚問：“你受傷了？”那人摸摸臉頰，冷漠地搖搖頭，立即越過我走了。

    我盯著他的背影，只有到這時，我才把剛才的情況在腦海中拼出來。匾額落下時，那個男人還在10米之外，他確實是一步跨越了10米。我仔細回憶著，確認自己當時沒看錯。

    看來，上天真的把難得的機遇給了我：我前面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飛天大盜步云飛，也很可能就是16年前我在大漠深處遇到的奇人。

    可惜剛才我忘了觀察他的鞋子。我緊追兩步，但那人已拐進一幢高樓。我追過去，那人沒乘電梯，打開人行梯的房門進去了。等我跟進去時，樓梯上已空無一人。我急急追了一層，仍然沒有那人的蹤影。

    我立即退出大樓，飛跑到街對面，向上仰望著。依我的直覺，這名飛天俠盜如果住在這幢高樓里，一定會選擇高層的樓房，那樣比較安全。果然，片刻之后，很高的樓層上亮起一扇窗戶，一個人影在窗簾處晃了一下。那是從上數(shù)的第二層，我數(shù)了數(shù)，自下而上是第18層。

    那晚剩下的時間里，我努力查明了，剛才亮燈的單元是1817號，又從樓房管理員那兒摸到一些情況。這是一幢商住樓，7層以下是寫字間出租，七層以上是單元房。1817房住了一個單身男人，剛租房屋才半個月，租期半年。那人叫卜明，42歲，登記冊上寫的是從新疆來。

    我沒有驚動他，在1817號房門前踟躕片刻，悄然離去。從那以后，這兒成了我的常來之地。我常在樓下仰望1817號的燈光，有時也上到18樓，悄悄打量著那扇永遠關(guān)著的房門——房門后關(guān)著多少神奇啊。這一切我做得很小心，從沒驚動這位奇人。而且，我對鐵哥兒們冀大頭也牢牢把守著這個秘密。

    兩天后的一個晚上，冀大頭來我家閑聊。他說焦秘書長已經(jīng)“進去”，反貪局落實他貪了一百多萬，這個數(shù)目夠他吃一顆槍子了。又說，對大盜步云飛的追捕之網(wǎng)正在拉緊，四面八方的壓力太大，再不把他緝拿歸案，公安局沒辦法交待。

    我佯作無意地問他：俠盜步云飛的隱身之處找到了嗎？他說還沒有，不過警方又設(shè)了幾處監(jiān)視點，還備了直升機，準備在作案現(xiàn)場逮住他。我忙說：

    “可不能開槍！不能打傷他?！?br/>
    “放心吧，公安們心中都有桿秤。”

    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一個沙啞的嗓音喜不自禁地喊著：“冀隊長，我把他打傷了！我把飛賊打傷了！這會兒他掉到窗戶外了，快讓你的人抓住他！”

    冀大頭遲疑地問：“你是誰？”

    “聽不出來？”對方惡意地嘲弄，“老別，別主任。你派的人正在我家對面的樓上蹲坑嘛。媽的，自從老焦出事后，我找人在家埋伏了十幾天才打到他！”

    冀大頭沉著臉問：“你哪來的槍支？你有持槍許可證嗎？”

    對方啞聲笑起來：“冀大頭，我有槍沒槍關(guān)你屁事！”他狂妄地說：“有本事你隨后到法院告我吧。閑話少說，快讓你的人抓住飛賊，否則我告你內(nèi)外勾結(jié)！”

    對方掛了電話，冀大頭沒有耽誤，隨即掛通了監(jiān)視點的電話。老齊愧然說，飛賊確實現(xiàn)身了，不過在現(xiàn)身時他們沒發(fā)現(xiàn)，后來聽到了槍聲，又見一個人影飄飄搖搖地從10樓上掉下來，這會兒小黑他們?nèi)艘讶ニ巡?。冀大頭斷然命令：

    “不許朝他開槍，聽見嗎？寧可讓他跑掉也不準開槍。還有，若發(fā)現(xiàn)他受傷迅速送醫(yī)院搶救?！?br/>
    “知道，你放心吧?！?br/>
    冀大頭匆匆告辭，開上警用摩托走了。我沒有跟他走，這回我另有打算。我開上都市貝貝，迅速趕往步云飛的隱身之處，把車停在街上的黑影里，一眼不眨地盯著1817號單元。屋里沒開燈。少頃，一個身影忽然從空中出現(xiàn)，貼上1817號的窗戶，很快閃進屋內(nèi)，窗簾合上了，屋內(nèi)亮起微弱的燈光。

    我沒有耽擱，立即進了大樓，乘電梯來到1817號房門前，輕輕地敲門：

    “步云飛先生，步大俠！”沒人應(yīng)聲，我堅決地敲下去，“步先生，我是來幫你的，我知道你受傷了，剛從窗戶里進來。我是16年前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中與你邂逅的那個小女孩，你還記得我嗎？”

    也許是最后一句話打動了他，門開了。他沒穿上衣，胸前血跡斑斑，桌上扔著紗布、繃帶和藥品。他神色疲憊，但目光仍十分銳利，冷靜地盯著我，似是在辯認我是不是16年前那個小女孩。我心疼地看著他的傷口，低聲說：

    “我來幫你包扎?！?br/>
    我把他扶在椅子上。傷口不大，但位置十分兇險，就在左心室的上方，只要子彈往下幾個毫米，也許他就沒命了。我仔細檢查，發(fā)現(xiàn)傷口是前后貫通的，子彈肯定沒留在體內(nèi)，這使我松口氣。我迅速止了血，撒上消炎粉，包扎好，又喂他吃了抗菌素。在我干這些事時，步云飛一直不聲不響地打量著我，這時他說：

    “16年前”

    我嫣然一笑：“16年前，塔克拉瑪干沙漠一個沙丘頂上，我喊你胡子爺爺，勸你上車。你告訴我別擔心，又說汽車走得太慢。后來，你在車后跟了二十多公里，對嗎？兩天前，你從便宜坊飯店出來，伸手擋住一塊落下的匾額，那時我就認出你了。”

    步云飛（這肯定不是他的真名）點點頭，冷峻的面容上綻出一絲微笑。我扶他上床，脫下鞋子，柔聲說：

    “你休息吧，我守著你。你放心，這個地方警察不知道。”

    步云飛放心地閉上眼，他失血過多，精力損耗過甚，很快入睡。我坐在床頭，帶著柔情，看他連在一起的眉毛，刀劈斧削般的面龐，青色的絡(luò)緦胡子，寬寬的肩膀和強壯的肌肉。我心情怡然，思維空空的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能照顧他、保護他是極大的幸福。

    我忽然瞥見他的襪子——不是襪子，是鞋子。剛才我已為他脫了鞋子，但這是第二層鞋子，質(zhì)地又薄又柔，緊緊箍在腳上，就像是質(zhì)地稍厚的彈力絲襪，只有鞋底較厚。這就是我16年前看到的那雙鞋，是我在公安局錄像帶上看到的那雙鞋。

    鎮(zhèn)靜劑起作用了，步云飛睡得很熟。我站在他腳頭，內(nèi)心緊張地斗爭著。我已猜到，步云飛身輕如燕的奧妙就在這雙鞋上——我回憶起剛才扶他走路時，他似乎沒一點重量——我想把鞋子脫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神奇玩意兒。但我知道這是步云飛的不傳之秘，我的魯莽也許會惹他翻臉的。

    終于，可惡的好奇心占了上風。我悄悄脫下他的一只鞋子，放在桌上，再脫下另一只。轉(zhuǎn)過頭，我愣住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只鞋子在半空中飄浮，穩(wěn)穩(wěn)地定在那里。我把第二只鞋子托在手上，輕輕抽回手，那只鞋子也穩(wěn)穩(wěn)停在那里。我輕輕按按它，鞋子下降到新的位置又穩(wěn)住了。

    兩雙鞋子在我眼前飄浮，完全違背了物理規(guī)律。太神奇了，我就像在夢中。我忽然蹲下，脫下自己的女式皮鞋，穿上這兩只魔鞋。鞋子里還帶著那個男人的體溫，鞋的彈性很好，緊緊箍住我的纖足。我試探著站起身，立即覺得自己失去了重量，走一步，輕飄飄的。我試著跳了一次，嗖地一聲，我的身體像火箭一樣上升，嘭地撞到天花板上。我驚叫一聲，身子傾斜了。這時，失去的重量似乎又回來了，至少是部分回來了，我從天花板那兒摔下去，跌得七葷八素。

    我狼狽地坐起來，思索著剛才的經(jīng)歷。無疑，這是一雙極為神奇的魔鞋，他能隔斷地球的引力，不過只是在你身體直立時。如果身體傾斜，重力仍能部分作用到你的身上。

    我小心地站起身，在地上行走和縱躍。這回我拿得很準，沒讓身體傾斜。我輕盈地升空，摸到天花板，又輕輕地落下來。很快我就掌握了魔鞋的訣竅，可以行走自如了。我走到窗前，按捺不住自己的愿望，真想跳到18層樓的空中去試一試。不過我畢竟還缺乏這樣的膽量，再說，屋內(nèi)還有一個傷員需要我照顧呢。

    我脫下魔鞋，又輕輕地為他穿上。因為我知道，這個男人一定很看重這個秘密，如果醒來后發(fā)覺失去了魔鞋，他一定會發(fā)怒的。鞋子穿好了，他還沒有醒來。我坐在床邊，出神地端詳著他?，F(xiàn)在他的神奇已經(jīng)部分褪色——他也是一個凡人啊，只不過有一雙神奇的魔履而已——但我仍對他充滿景仰。他從哪兒得到的魔鞋？為什么偏偏是他有了這個不世奇遇？他在大漠深處的生活是怎么度過的？他為什么告別隱居生活？是仁者之愛使他憤然出世，行俠仗義除惡揚善嗎？

    我浮想聯(lián)翩，幾乎是下意識地俯下身去，吻在他的熱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