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了。以后李秀才家再上門買肉,一律打出去。”隔著一道簾子,一個滿臉橫肉、膀大腰圓的男人,刻意低了嗓門說話,唯恐把床上躺著的人吵醒。
男人旁邊的孩子接話道:“爹,人家也沒上門買過肉啊。都是我姐眼巴巴送過去?!?br/>
“……”許是被這句話氣到了,宋屠夫瞪圓眼睛霎時沒了話語。
他氣悶好半天后才說:“我不管,反正以后他們李家別想得到咱家一塊肉?!?br/>
“好了爹,你聲音小點。大夫說了我姐命是撿回來了,一定得好好靜養(yǎng),才不會落下病根。咱先出去吧?!彼沃饫死系话?。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門,聲音漸漸遠去。
他倆剛走遠,本該躺在床上修養(yǎng)的宋墨玉,“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她下意識伸出手拍拍太陽穴,感覺一陣頭暈目眩,腦子像是要被什么東西擠爆。心肺處還有種劇烈的撕裂感。
強壓住身體的不適感后,宋墨玉迷迷糊糊地打量著眼前的環(huán)境。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濃郁的中藥氣味,她躺在一張鏤空雕花的紅漆架子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印染的灰藍色棉被。床邊有幾個古式的黑色斗柜、桐木箱子,以及一張紅漆圓桌。
圓桌上正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宋墨玉揭開被子,才發(fā)現(xiàn)她身上還穿著一套白色中衣,而地上則擺著一雙淺棕色的云頭鞋。
當意識逐漸回籠,宋墨玉猛地想起,今天是清明節(jié),她祭拜完奶奶和爸媽,在河邊散步時碰到有小孩子意外溺水。她當時什么都沒多想,脫了外套就扎進河里……
記憶就停留在她把那孩子托舉起來,而她則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往下拽……
好家伙,做個好人好事積德,還給她做穿越了?!宋墨玉覺得自己在做夢。
隨后屬于原主的記憶盡數(shù)朝著宋墨玉涌來。
宋墨玉被這些記憶攪弄得頭痛欲裂,歪倒在床上又睡了過去。
等她再度醒來,天已經黑了。房間里的油燈不知被誰點著了,被風吹呀吹,散發(fā)著昏黃的光。
宋墨玉捋了捋思路。她叫宋墨玉,來自21世紀的華國,是百年酒樓“宋家好食”的第五代傳人。原主和自己同名同姓,是云鶴鎮(zhèn)宋屠夫宋飛鴻的二女兒。
原主是屠夫的女兒,家境在這鎮(zhèn)上算得上殷實,卻愛慕鎮(zhèn)上窮困潦倒的秀才李修文。
她隔三差五就偷偷拿些好肉、布料甚至銀錢送到李家。雖然李修文每次對她都沒個好臉色,但那些肉甚至銀錢都是照收不誤。
原主便以為她和李修文是兩情相悅。還覺得李修文有文人風骨,臉皮薄,不好意思與她多話。等他日李修文高中狀元,一定會來風風光光迎娶她。
沒想到這一日她上門送肉被李母撞見,原主被李母破口大罵好一陣羞辱,連人帶東西丟出門外。
圍觀的街坊四鄰指指點點,好不熱鬧。
原主羞憤至極,卻發(fā)現(xiàn)李修文對此一言不發(fā),竟是默許母親這樣做。原主一時氣急,就不管不顧投了河。
如今人是撈上來了,可現(xiàn)在此“宋墨玉”非彼“宋墨玉”。宋墨玉微微嘆了口氣。這都叫什么事啊。
宋墨玉還在為原主不值,就聽到門外傳來聲音。
進門的是一個身形如弱柳扶風的女人。女人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烏黑的頭發(fā)梳成單髻,眉間一縷清愁,走路時還輕咳幾聲,像是有什么不足之癥。
“阿玉,你怎么樣了?”紀嫣見女兒醒了,眼里的喜悅溢于言表。她連忙走快幾步,先把手里的雞湯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又連忙握住宋墨玉的手。
宋墨玉知道眼前的女人就是原主的親娘——紀嫣。自從奶奶也故去后,宋墨玉已有兩三年未與人這般親近過,很不習慣。她如觸電般立馬抽回自己的手,坐得也離床邊遠了些。
紀嫣錯愕地看著女兒抽離的手,眼淚當場就蓄在眼眶里了:“阿玉,你不認得娘了嗎?還是你在怪娘?”
不怪紀嫣會這么覺得。紀嫣看人很準,她知道李修文實在不是什么良配,平日里總免不了規(guī)勸女兒幾句。她說得多了,宋墨玉就不愛聽了,也就漸漸地不同她這個做娘的親近。
世上哪個做娘的能忍受女兒與自己離心。為此紀嫣常常在背地里流淚。
今天她看到女兒被打撈上來性命攸關的模樣,當場暈了過去,剛才才悠悠轉醒。導致紀嫣現(xiàn)在在宋墨玉面前便沒壓抑住情緒。
喂,我一句話都還沒說呢……宋墨玉內心無奈。她這人就是見不得女人哭,不管是一歲的嬰兒,十幾歲的姑娘還是八十歲的老奶奶,她都見不得。
于是她又硬著頭皮,默默地把手覆到紀嫣的手上。這樣總行了吧!
紀嫣果然止住眼淚,抽了口氣,從袖子里拿出一方繡著梅花的手帕拭淚。
這么一接觸,宋墨玉才發(fā)覺紀嫣的手很涼,都快趕上她這個墜河溺水的人了。
在原主的記憶里,她母親紀嫣自從生下小弟宋之衡后就一直身體不好。這幾年更是經常咳嗽,又成日昏睡。請了好些大夫都不見好。
好在宋家靠著宋飛鴻攢了不少家底,加上宋飛鴻極其疼愛妻女,就是十個紀嫣他都養(yǎng)得起。
“我沒事。阿……阿娘?!彼文窨目陌桶偷亟谐隹?。她總不能現(xiàn)在對紀嫣說,我不是你女兒,你女兒已經死了。這樣說的后果只有兩個,一是紀嫣不信以為宋墨玉在說氣話,當場氣到犯病。二是紀嫣信了,以為她是女鬼上身,非請和尚道人來收了她不可。
無論哪種,都夠讓宋墨玉頭疼了。
初來乍到一個新地方,宋墨玉決定學學黛玉,處處小心,時時留意,扮演好“宋墨玉”。不能叫人看出破綻來。
“沒事就好??彀堰@碗雞湯喝了吧。這是你爹給你做的,你嘗嘗?!奔o嫣端起旁邊的雞湯,用瓷白的勺子舀起一勺送至宋墨玉嘴邊。
她也想給女兒親手做湯。可無奈紀嫣自嫁給宋飛鴻起,一直十指不沾陽春水,最多只會煮面。如今身體又不如以前,更是有心無力。
宋墨玉看著遞來的湯勺,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小時候。那時候她發(fā)了燒,媽媽也是這么坐在床邊,溫聲細氣地喂她喝藥。
呼嚕呼嚕,一口冒著熱乎氣的雞湯入口。
然后宋墨玉的感動就停住了。
媽媽救命啊,好難喝的雞湯!有腥味就算了,誰來告訴她為什么雞湯里還飄著雞毛?!
“怎么了?來,再喝一口。你不是最愛喝你爹燉的雞湯嗎?”紀嫣又舀了一勺。
宋墨玉死死地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