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點翠技藝學(xué)習(xí)的告一段落，排在學(xué)業(yè)計劃表上接踵而來的，是第二次淘汰考核前的最后一項學(xué)習(xí)：景泰藍(lán)工藝。
景泰藍(lán)又稱為“掐絲琺瑯”、“燒藍(lán)”，是在以金片、銅片制成的胎體上，用細(xì)金絲、銅絲掐出各種圖案，在其中填入琺瑯彩，后經(jīng)焙燒、研磨、鍍金等多道工序而成。
“景泰藍(lán)的首飾，以精巧和色彩斑斕取勝，多配合著其他材質(zhì)和工藝，因此也是考察你們?nèi)跁炌ǖ谋臼?。?br/>
教授景泰藍(lán)工藝的孫先生如是說。孫先生是京城本地人，手長腳長、瘦瘦高高如一棵竹子。
他把擺在桌面上的首飾物件一一展示，“你們別以為，景泰藍(lán)首飾就是那種手鐲啊，頭簪啊等物件，若是那樣，你們也不必千里迢迢來這里學(xué)習(xí)了。真正美妙的景泰藍(lán)首飾是這樣的——”
他舉起一個鐲子：纏枝藤上連綴著七朵造型各異的寶石花，寶石花分別紅寶石、孔雀石、黃玉、翡翠、珊瑚和水晶鑲嵌而成，而纏枝藤則用景泰藍(lán)工藝，用深深淺淺的綠色點綴其中。整個鐲子清麗明快而不失貴氣。
孫先生滿意地聽到下面學(xué)員們吸氣的聲音。又舉起另一件首飾，“再給你們瞧瞧這件飾品?！?br/>
是一個渾圓形狀的項圈，細(xì)長才項圈一頭是精致小巧的鳳頭，隨著走勢慢慢展開巨大的鳳尾，一根根鳳羽張開來，形成美麗的圖案。項圈部分滿綴晶鉆，鳳羽部分則用燒藍(lán)，嵌藍(lán)寶等工藝裝飾，
百鳥之王的高貴霸氣盡顯其中。
黎靜珊看著這些作品，一個念頭蹦了出來：孫先生想展示的，并不是燒藍(lán)工藝的精細(xì)，而是想告訴他們，燒藍(lán)首飾重在設(shè)計和造型。
果然，孫先生放下項圈，開口道，“燒藍(lán)工藝最初是用于瓶、爐、盒、筪等大器。后來才轉(zhuǎn)入首飾行業(yè)中。只是燒藍(lán)首飾不重工藝重設(shè)計，各位能來這里學(xué)習(xí)，手藝上已不成問題，真正難突破的，是巧思設(shè)計。各位在兩個月里，還是多看多想，設(shè)計出彩的形制，方為上策?！?br/>
接著布置作業(yè)：以鳥的造型制作一件首飾，形制不限，三日后上交。
眾學(xué)員得令，開始忙活起來。孫先生在工坊里走動巡視，卻發(fā)現(xiàn)有好幾個學(xué)員，都做了戲妝中的頭飾，什么邊鳳，正鳳，鳳頭釵的。
“戲妝頭面都有固定制式，設(shè)計基本大同小異，你們做這個類型，還能編出花兒來嗎？”孫先生不滿地道：“你們這是投機(jī)取巧，還是敷衍了事呢！”
莊潤清抬頭，嬉皮笑臉道：“先生有所不知，咱們這是平凡中見真章，力求設(shè)計新穎，手工精良，絕不敷衍了事。”
許是這樣涎皮賴臉的學(xué)員見得多了，孫先生哼了一聲，不再理會這幾人，徑自去查看別人的進(jìn)度去了。
隔日收了作業(yè)上來，孫先生看到那幾件戲妝頭面的作業(yè)，出乎意料的精致，設(shè)計也算是戲妝里比較新穎的。他沉吟良久，還是給了個中下的評分。
然而布置第二次作業(yè)，那幾個人交上來的，依然是戲妝頭面。第三次、第四次作業(yè)仍是如此，眼看著快到了四月下旬，孫先生忍不住把那幾人都叫到值房來。
“你們是鐵了心跟戲妝死磕嗎？而且戲妝里青衣的頭面，大件兒的硬妝多用點翠，只有小件兒的泡子，聯(lián)花等，因為形狀或者制式不便用翠羽，才改用燒藍(lán)。”
孫先生把他們的作品一一擺開，慍怒道：“你們自己看看，交上來的作業(yè)里，十之七八是用點翠的工藝給我，剩下的邊角才是用了燒藍(lán)。讓我怎么給你們打分？馬上就到月底的考核了，你們是不想通過了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向先生坦白。
岳輕姿往前一步，對孫先生盈盈施了一禮：“先生莫怪他們，這幾位師兄師姐，都是為了我，才選擇這樣的題材完成作業(yè)的。”
天巧堂的全部教員都要給岳輕姿三分面子，孫先生也不例外。他皺著眉，卻放緩了語氣，“怎么回事？”
“只因我六月份以后，就要離開天巧堂，回去嫁人了?！?br/>
這話一出，不但孫先生大吃一驚，連葉青等人都瞪大了眼睛。
岳輕姿低眉欲泣，“這幾位師兄師姐，與我關(guān)系交好，念著同門一場，要送我一套首飾做嫁妝，只是時間緊迫，只有聯(lián)合起來一起完成。還請老師高抬貴手。”
孫先生的臉色緩和下來，又不解地道：“既然是嫁妝的首飾，應(yīng)該是金銀珠翠才對，怎么卻用點翠？”
岳輕姿忙道：“自然不是拜堂行禮時用的頭面，而是同門師兄妹送我第一個紀(jì)念。”
孫先生得了合理的解釋，點了點頭，突然唏噓道，“以前我學(xué)藝時，也是有幾個玩得好的師兄弟，這份情誼的確值得珍惜啊?！?br/>
“好了，我知道了?！彼麚]一揮手，“這些平時作業(yè)，我會按照整套的點翠戲妝頭面，給你們整體打一個分?jǐn)?shù)，就不再每人單獨另計分?jǐn)?shù)了?！?br/>
眾人歡呼。孫先生這樣做，不但是認(rèn)可了他們的成績，而且是認(rèn)可了他們訂做點翠頭面的事宜，以后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完成，而不必等下了學(xué)再偷偷摸摸地回工坊去做了。
岳輕姿眼眸一轉(zhuǎn)，又討好地笑道，“學(xué)生還有個不情之請。若是弟子們有疑惑，能否請先生給我們指點一二？”
孫先生欣然點頭，“自然可以。你們又什么疑難，盡管來問就是?！?br/>
眾人忙欣喜道謝。黎靜珊又想起一事，忙跟著提道：“還有一事，我們的這些作業(yè)，等評分考核結(jié)束之后，能否跟監(jiān)鑰和祭酒先生申請，從天巧堂買下來？否則只怕重新做會來不及了?！?br/>
其實這事，黎靜珊早就想過，若是天巧堂不同意，到時候少不得要頂著被阮明羽臭罵一頓的風(fēng)險，請阮大掌柜出面的。不過如今取得了孫先生的支持，若是他肯幫忙，就再好不過了。
以前這些學(xué)員作品有做工精良，令人滿意的，也有人出錢買去。因此孫先生爽快答應(yīng)了。
眾人從值房里出來，都興奮不已。
王敏芝拍了一下岳輕姿的肩膀，大笑：“還是你機(jī)靈反應(yīng)快，編了這么個理由，不但把先生給唬住了，還能讓我們名正言順的做‘私活’。簡直太棒了！”
岳輕姿勉強笑了笑，“我要去嫁入的事，可不是編的。家里已經(jīng)給我議定親事了，我回家以后，也不能常出來尋你們玩兒，要在閨閣待嫁了?！?br/>
眾人愣住了。半晌王敏芝才糾結(jié)地問道：“這樣啊……那你未來夫家是誰？方便說嗎？”
“你們見過的，就是上次踏青時，遇到的韓家公子?！?br/>
眾人腦海里出現(xiàn)了那個小麥膚色、笑容干凈靦腆的青年來。除了黎靜珊，其他人不大明了岳輕姿做點翠頭面的緣由。此時倒是沒想太多，紛紛上來賀喜。
“是他啊?？粗说故遣诲e……黎姑娘你扯我干什么？”莊潤清奇道。
岳輕姿扯了扯嘴角，“到時候會給你們請柬，請你們?nèi)ビ^禮的?！?br/>
黎靜珊岔開話題道：“膳堂該開飯了，咱們先去吃飯吧?！壁s忙把這茬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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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五月底的考核成績，孫先生果然沒有再為難他們，都給了各人一個中上的成績。
到五月下旬時，岳輕姿的點翠頭面已經(jīng)全部完工。眾人把作為作業(yè)提交的物件兒也一一贖回，裝入妝盒中，總共裝了三層錦盒，送給了岳輕姿。
然而岳輕姿也不能待到六月份的年中考核，她家里已經(jīng)幾次催促她回去了。岳輕姿只得在五月末的最后一日，約了相熟的幾位伙伴，在京城最大聚仙樓，請他們吃了一頓“散伙飯”。眾人都大醉而歸，王敏芝甚至抱著岳輕姿大哭。
孟姝看了一眼，淡淡道：“輕姿即使嫁了人，也還是在京里。若是想她，就去府上找她好了，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br/>
王敏芝不好意思的擦臉，訕訕道：“人家就是重情眼淚淺嘛……再說，我是你們之中分?jǐn)?shù)排名最低的，誰知道我能不能過得了六月底的其中考核。若通不過考核，我也要卷鋪蓋回家的?！闭f著借擦眼睛的遮掩，悄悄看了莊潤清一眼。
莊潤清果然悵然若失，怔怔道：“啊，也是……原來別離這么快就到了啊。”看著王敏芝的目光有了復(fù)雜的意味。
葉青看在眼里，端起酒杯，笑道：“那且為我們今日的相聚干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問明日何處逢！”
“對，干杯！”六個酒杯碰在一起，又一同干了。
幾人都喝得醉眼朦朧，岳輕姿靠在黎靜珊身上，輕聲道：“黎姐姐，我請你幫一個忙。你一定要答應(yīng)我?！?br/>
“什么忙？”黎靜珊瞇著眼看她，費勁地判斷著，眼前兩個岳輕姿，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哪個是重影。
“你幫我約商老板出來，”岳輕姿話音里帶了細(xì)微的哭腔，委屈道：“他不肯見我了?！?br/>
黎靜珊瞬間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