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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青演見著自家妹子蔫兒得跟朵被狂風肆虐過的小花兒似的, 心里別提有多暴躁了。

    再問過賀征事情的經過后,強忍了幾日,到底還是沒忍下這口氣, 當即修家書一封讓人快馬送去利城給自家父親,轉頭又去找了同在循化城的敬慧儀家合計著要給朔南王府找點事。

    敬家與朔平城的紀君正家本就是未出三服的表親, 早在孩子們傷痕累累被送回家的次日,這兩家就已通上了氣。

    都是在利州地界上響當當幾百年的大姓,自家孩子吃了這樣的虧,誰會甘心甘心就這么悄無聲息的算了。

    只不過礙于朔南王府現今如日中天, 大有一統(tǒng)天下之勢, 敬家與紀家便按捺著這口惡氣,端等著看沐家會不會帶頭出手再做打算。

    沐青演去敬家后的第三日,利城那邊就傳來都督沐武岱上書告假,稱要盡快趕回循化照顧愛女的消息。

    沐家在利州民望極高, 朔南王府在利州的征兵向來都需仰仗沐武岱各方協(xié)調, 沐武岱這一告假, 利州的征兵頓時陷入僵局。

    緊接著, 掌管利州軍府糧草籌備事宜的敬家、常年為利州軍及中原各軍供給大量盡量戰(zhàn)馬的朔平紀家跟著撂挑子。

    跟著是武鳴白家、利南蘇家……

    一時間幾乎大半個利州都呈脫韁之勢。

    這形勢可謂十萬火急,汾陽郡主趙絮派人快馬加鞭趕往三百里外的欽州朔南王府, 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向朔南王趙誠銘細細秉過。

    鬧成這樣,趙誠銘也不得給利州各家一個交代,再顧不上王妃的愛子心切, 加急回了諭令, 命趙絮安排人抬著被軍棍打得屁股開花的趙旻, 備上禮一家家去登門致歉。

    利州古來就民風彪悍野烈、快意恩仇,卻也不會沒完沒了得理不饒人。既朔南王府低頭給了各家一個還算滿意的交代,這事就此揭過,大家該干什么干什么,一切又才恢復正常。

    這事前前后后鬧騰了大半月,沐青霜的傷也好得差不多,循化城內總算又能看到沐家小霸王沒心沒肺帶著人四處招貓逗狗的身影了。

    ****

    五月初八,夏至。

    這日一大早,賀征就跟著沐青演去了州府利城,沐青霜閑得磨皮擦癢,吃了早飯后就約了本家?guī)讉€十三四歲的堂弟堂妹,帶了弓箭準備去找敬慧儀同去金鳳山打獵玩。

    才踏出大門,就被個小小姑娘展臂攔了路。

    小小姑娘約莫四五歲,一襲薄薄的彤紅夏裙,圓圓臉,圓圓眼,圓圓拳,跟畫片兒上的福氣娃娃似的,模樣招人喜歡得很。

    “沐青霓,你干嘛?”沐青霜好笑地將她抱起來。

    這是沐青霜的本家小堂妹,小家伙性子嬌辣辣的,從不愛跟同齡的小姑娘小小子玩兒,就愛與堂兄堂姐們扎堆,尤其喜歡黏著沐青霜。

    這兩年沐青霜去了赫山講武堂,也就夏冬兩季長休時才回循化來,她自是恨不得時時掛在沐青霜腿上。

    “你們出去玩不帶我,我生氣了!”沐青霓將沐青霜肩頭的衣衫揪住個褶皺,小拳頭捏得圓圓的,“你得哄我,認我做大姐!讓本家哥哥姐姐們全都認我做大姐!還帶我一道出去玩!這樣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沐青霜眉梢一挑,作勢要將她丟到地上,嚇得她哇哇叫喚著抱緊沐青霜的脖子。

    “年紀不大,心還不小。老實跟著你的丫頭回去睡覺,夢里做本家的大姐去?!?br/>
    沐青霜今日找的都是本家比自己小不過一兩歲的堂弟堂妹,大家年紀相仿,出外撒起歡來也沒什么顧忌,誰也不樂意帶這小蘿卜丁兒大的沐青霓。

    沐青霓緊緊攀住她的脖子,湊到她耳邊大喊:“是賀阿征的秘密!你認我做本家大姐我才告訴你!還得帶我一道去玩兒!還得叫他們都認!”

    小小姑娘這一嗓子吼得,像在沐青霜耳旁炸了個雷。

    沐青霜沒好氣地將她放下地,揉著耳朵蹲她面前:“你想做本家的大姐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沐青演第一個就能把你捏成扁肉丸子煮了你信不信?”

    “那你不想知道賀阿征的秘密?”沐清霓偏著腦袋覷著她,圓圓眼中滿是狐疑。

    別看沐清霓年紀不大,小腦袋可精明著呢。她就是知道自家堂姐對賀征很是上心,才敢來談這不著四六又膽大包天的條件。

    “嗯,這樣吧,”沐青霜想了想,小讓一步,“我認你做頭兒?!?br/>
    “什么是頭兒?”

    “就還是一伙人里的老大!往后我,還有你這些哥哥姐姐們,”沐青霜反手指了指身后笑瞇瞇看熱鬧的堂弟堂妹們,耐著性子同沐清霓解釋,“往后我們都認你做頭兒,這條件你滿意不?”

    “那你們以后都叫我‘頭兒’?”沐清霓咬著右手食指的指甲,嚴肅地考慮片刻,“不好聽,怪里怪氣的?!?br/>
    沐青霜笑瞪她,將她的手指從口中扯出來:“別咬指甲!那你說怎么叫你才好聽?!?br/>
    “唔……”沐清霓沒了指甲咬,就改成咬嘴唇,將自己下唇咬得紅通通,“那你們叫我頭頭吧!”

    “好咧!成交,頭頭。”沐青霜忍笑翻了個白眼,不是很懂“頭頭”和“頭兒”之間的區(qū)別在哪里。

    沐青霜身后那幾個堂弟堂妹也很給面子,一聲接一聲的“頭頭”把小小姑娘哄得笑成花兒。

    沐清霓也很有信用,湊過去在她耳邊小聲道:“前幾日你養(yǎng)病時,賀阿征去了城西的首飾鋪子,給你打了銀飾。”

    沐青霜一愣,脫口道:“你怎么知道?”

    “我三姐不小心瞧見的?!?br/>
    ****

    在利州,銀飾對未成親的姑娘們來說,意義遠超過金、玉之類。

    每個利州姑娘出生、初次癸水、及笄、成親等重大時刻,家中都會特意為她們打一套新的銀飾。

    若遇到兩心互屬的少年郎,定情之物自也照此辦理。

    得了沐清霓的通風報信后,沐青霜哪里還有打獵的心思。

    她腦中嗡嗡的,臉兒紅紅的,恍恍惚惚回到家中,徑自找到掌著家中中饋的大嫂向筠。

    “嫂,賀征最近支過大筆銀錢么?”

    向筠放下手中賬本,抬頭笑答:“沒呢。前幾日他不是說要隨你大哥去利州會同窗么,我怕他手頭空,叫你大哥給他拿些錢去開銷,都被他退回來了。說是上個月接了軍府的什么差事,辦的不錯得了賞金,眼下手頭還寬松?!?br/>
    “哦,沒事,我就問問?!本椭朗沁@樣!

    想到賀征接下那樁事,活生生挨了一刀,就為了賺錢給她打銀飾,沐青霜心中又是甜又是惱的,說不上是個什么滋味。

    不過她也能明白,賀征有他的傲氣,不愿花沐家的錢來哄她,偏要靠自己去掙來給她。

    這份珍而重之的心意,她是很受用的。

    從嫂子那里出來后,沐青霜回到自己院中,叫來自己的大丫頭桃紅。

    “紅姐,這些日子你陪著我織條腰帶好不好?”

    因沐家手中有著明暗兩部沐家軍,沐青霜打小就是被當做沐青演的副手培養(yǎng),家中便從不指望她學這些雜事,她自己更是沒那細致耐性,故而長到如今這十五歲的年紀,還從沒摸過家中的踞織機。

    其實只需她發(fā)個話,自會有人送上各式各樣的精美腰帶,哪里需用她親自動手?

    可這回她是要回應賀征的心意,當然就不肯借他人之手了。

    手藝如何不去提它,心意是必須在其間的。

    “天爺啊,我家大小姐說要坐機杼前頭織條腰帶,那這個夏天滿循化城都能得個清靜,簡直好得不能再好?!?br/>
    桃紅較沐青霜年長四五歲,在她身旁照拂多年,兩人自來親近,無人時說起話來便沒太多拘束。

    沐家有自己的織坊,本家大宅后門出去,一條碎石小徑蜿蜒不過三五十米就是織坊了。

    夏日天熱,織坊眾人們都不愿在屋里悶著,便紛紛將踞織機搬出來,各自在林蔭下尋了采光又透風的一隅。

    微風習習,吹散了沐青霜頰邊的淡淡紅暈,卻吹不散胸臆間春濃酒釅般的少女心事。

    “大小姐要織條什么樣的腰帶?”站在她身側的桃紅低頭替她將踞織機擺正。

    沐青霜做賊似地環(huán)顧四下,見織坊眾人各自忙碌,并未格外留心自己,這才放下心來,附在桃紅耳旁道:“同心錦腰帶。別說出去,咱們偷偷的?!?br/>
    她盤算著,等賀征拿出銀飾給她時,她也拿出自己的回禮,看不嚇他一大跳。

    想到那個畫面,她自己先抿不住笑,樂得前仰后合。

    桃紅欣慰笑望著她開懷的模樣,感慨低語:“我的大小姐,長大啰?!?br/>
    若這倆姑娘中間再攪和進一個賀征,嘖嘖,怕是能打到整個講武堂不剩半片屋瓦。

    令子都歉意又無奈地苦笑,語氣溫和,莫名帶了點安撫的意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br/>
    沐青霜沒說話,不咸不淡地哼哼兩聲,就靜靜看著他,明艷小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假笑。

    令子都被她那奇怪的假笑鬧得頭皮發(fā)麻,忍不住又退了半步,后背都貼墻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用詞點到為止:“你點人頭沒點準,這幾日,我班還少了個齊嗣源?!?br/>
    雖說令子都與沐青霜從前并無太多交情,可畢竟鄰班同窗兩年,彼此不至于陌生到一無所知。

    他相信,身為利州都督沐武岱的女兒,沐青霜胡鬧歸胡鬧,在大事上卻絕不是個稀里糊涂的小姑娘。

    甲班二十人可以說是講武堂最拔尖的二十人,而賀征、周筱晗、齊嗣源則是這二十人中最尖尖那一撥。

    講武堂最出色的三個學子,同一時間得了主事官允準下山,之后所有師長在其他生員面前對此事都避而不談……

    沐青霜拿指尖輕點著下頜,心中頓悟:這三人并非告假離開,定是接了隱秘才使命下山的。

    雖說他們這些人眼下還不是軍籍,可赫山講武堂畢竟是為前線培養(yǎng)將官的地方。作為這屆學子中的佼佼者,賀征等三人臨時被軍府征調去幫忙做些生面孔才更方便做的事,這于情于理都說得通。

    見她面色稍霽,令子都松了一口氣:“我就只能說這么多了?!?br/>
    “其中詳情估計你也不知道多少,還不是只能跟我一樣靠猜,”沐青霜笑笑,并不與他為難,“行了,之前那事就揭過,我不會再為此尋你晦氣?!?br/>
    見她似要轉身離去,令子都心中汗顏,忙叫住她。

    “沐青霜,我是當真不知你不識水性的?!?br/>
    令子都想想也是后怕,鄭重地向她行了一個歉禮。

    他那歉禮實在隆重,尋常根本不該出現在同輩之間。沐青霜被嚇了一大跳,瞪著眼兒往后蹦了出老遠。

    “令子都你什么毛?。o端端行這么大禮做什么?!”

    令子都正色道:“畢竟我險些釀成大禍,你雖不計較,我卻心中難安……”

    畢竟他也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人,當時義氣上頭,只想著幫賀征攔著她點以免旁生枝節(jié)要誤正事,卻沒周全考慮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