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記得春節(jié)初一,天還沒亮,樓外就響起炸雷般的炮竹聲。母親叫醒我和森子,說要一邊吃飯一邊等待天亮。我掀開被子坐起來手忙腳亂地套上毛線衣,渾身直打冷戰(zhàn),上下兩排牙齒高頻率地嗑碰著。雪白燈光下,桌上放著兩張方形紅紙,還有一支胖胖的圓珠筆,那是母親給我和森子準備的,說是“新年開筆”,要寫大吉大利的字眼向菩薩和祖先祈福,這樣一年都會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為了在收到壓歲錢之前寫好新年第一行字,此前我已深思熟慮。森子抓起筆不假思索寫了“天天向上,欣欣向榮”。我不愿意和他重復相同內容,如此深情地祝福自己:“快樂青春,夢想成真!”清晨的手掌畢竟還是溫暖靈活的,不比白天凍僵的時候寫起字來歪歪扭扭,圓珠筆順滑流暢地在紙面移動著,像在跳一支簡短歡快的舞,發(fā)出清晰的沙沙響聲。驀地,四鄰響起噼里啪啦的炮竹,遠近陣陣鞭炮聲此起彼伏。父母親在堂屋的神龕下祭敬祖先,八仙桌上擺著一桌豐盛的好菜,香燭閃動熱烈的火光,燃燒的紙錢化成灰燼在門口隨風飄起,煙薰嗆人,氣氛喜慶。
年前楊梅說要到拱橋鎮(zhèn)來找我,結果只是一句戲言。我去過茶場,那天氣溫很低,金水河邊刮著凜冽的西北風。等了許久她沒有來。春節(jié)過后我又去了幾次碰碰運氣,仍是徒勞。倒是遇上石橋邊的遠房親戚大張旗鼓地辦喪事,那個在橋頭度過晚年的百歲老人駕鶴西歸了。薄的春雪融化后,路上是一層布滿車輪和腳印的泥濘,太陽穿透云層,在冰涼的空氣里,座落橋頭的古老木樓似乎比原先傾斜得更厲害了,隨時都像要掙脫石橋的束縛朝一個方向奔跑,那是百歲老人生前發(fā)呆時所凝望的方向。
元宵節(jié)過后新學期就開始了。一路上看見貼在門庭上的春聯,濃墨重彩地提醒我重溫剛過去不久的年味。我?guī)Я艘患埾涮鸪热W校。在小耳房里坐下來休息的片刻,我用鋒利的水果刀切成小瓣,橙香四溢,淡黃的果汁粘得滿手都是,滲進指甲,整天都能聞到。
我一口氣吃了三四個,看著一堆金黃色的果皮,想到那個穿著橙色外套的女孩。我上午剛進教室就看到她了,還是忍不住多看她幾眼。她和楊梅一樣,就像畫里的明星有著很耐看的容貌。她的名字足以喚起我的敬畏之心,以她優(yōu)異的學習成績是可以把名字放在排行榜前三位的。她平時很少說話,即使說了,也是很低的聲音伴隨著迷人的微笑。在高一上學期前三個月我都沒有重視她的存在,后來課堂上數理化老師們提出一些難度較高的問題,問:“誰能解答?”教室里鴉雀無聲,老師就會點她的名字:“易曉芳!”她輕輕地捋著傾瀉在肩膀上的秀發(fā)走到黑板前悄無聲息地寫下答案。老師往往簡單地贊賞:“非常正確。”那陣子即使沒有掌聲,她也是女神。
后來地理老師離開八中之前曾送我一本科普讀物《時間之箭》,那天我走進戴老師的辦公室也碰到了她,她手里也拿著一本新書。念及她和我能分享戴老師的同等饋贈,我心里就莫名其妙地舒服。易曉芳是一個在短短一年多時間里就在我生命里建立傳奇色彩的女孩,班上能夠和她平分秋色的男生只有陳知嶺。
怎么對付立體幾何的“證明題”呢?我開始琢磨這個了。我邏輯思維很差,不能靈活運用定理,到思路卡了殼就自以為是地開始“推理”,認為如此可以“自圓其說”,結果受到魏老師一番奚落,說我無視教材精神,并以語文老師的腔調在黑板上寫下點評:“神乎其技,魏氏定理”。于是接下來的一次數學考試我沒有絲毫興趣,選擇了消極應戰(zhàn),僅僅寫了名字和一個后面帶著冒號的“解”,就故意坐著發(fā)愣。我確實不會解答,大腦是困惑而憤怒的。第二天試卷發(fā)下來,我的名字下是紅墨水筆畫著的圓鴨蛋,下邊兩個力道很重的短橫杠把紙都勾破了。魏老師以此表示極度憤概,我感受到了無聲批評的強大力量,暗下決心要努力補課,怎奈代數、幾何的講課內容越來越抽象,我是力不從心,只好抱著許多疑問繼續(xù)荒廢,一直沒能發(fā)現數學思維的樂趣。
我用手里的圓珠筆能夠在方格子里隨心所欲地寫出散文,卻無法在油印試卷上跳出華麗的舞蹈。陳知嶺的字寫得不怎么樣,細細的線條也沒有多少力度,卻筆畫清楚。由于選擇題只填ABcD,再寫有限的文字就可以答完試題。這里引用數學老師掁聾發(fā)聵的言論:“未來的文科生們聽著,易曉芳的字寫很好是吧,但是陳知嶺字寫得不好并不影響他得分哦,所以你字寫得好不是優(yōu)勢,在分數昂貴的客觀題面前無濟于事!”
此后每當想起這話,一幕考場劇情就浮現眼前:下考以后同學們圍住陳知嶺的桌子聽他講答案,陳知嶺拈起手邊的圓珠筆,在潔白的草稿紙上自信地畫了簡圖,那些線段和弧線就是他所理解的數學,他抽絲剝繭般地講著解題思路,最后演算出答案,筆尖晃動幾下寫出一個數值,好比把手中兵器使得出神入化,幾個回合就斬敵將于馬下,像旗開得勝的前鋒大將。
隨著各種榮譽漸多,陳知嶺有點驕傲的苗條了。我坐在他右后邊,上課時經常看到他架起二郞腳,鞋子有節(jié)奏地晃動不停,我對此非常反感,盡管陳知嶺是近在咫尺的同齡翹楚,我卻因此逐漸瞧不起他,這種心理的陰暗面既像嫉妒,又像不屑。我聯想起小學時候那個打架事件,開懷暢想:陳知嶺飾演陽波,我扮演錢文虎,我倆改文斗為武斗,以最佳狀態(tài)大打出手……
(2)
清明時節(jié),天空飄揚毛毛細雨,八中校內熱鬧非凡。王老師咬著一只哨子鼓著腮執(zhí)法一場拔河比賽,兩撥學生抓著一根繃直的粗繩互不相讓,圍觀者成了啦啦隊吶喊震天,打破了白馬山下的沉寂,如同死水微瀾,我們呼吸著充滿感召的青春力量。
事有湊巧,新學期的班干部選舉,羅洛和我分別擔任九十七班和九十八班的衛(wèi)生委員,負責安排和監(jiān)督本班衛(wèi)生維護和大掃除事務。具體說來需安排整個學期的衛(wèi)生任務:宿舍、食堂、教室、澡堂和校園溝渠等公共區(qū)域。
剛開始我很是興奮,大權在握地宣稱:“全班六十號人我來統(tǒng)籌安排,嘿嘿嘿,我也算是一個步兵連的連長了!”我找班主任拿了花名冊,逞一時之快,在紙上唰唰唰地寫下分組名單,背面一刷漿糊往班務欄上一貼了事。(本章節(jié)由網友上傳&nb)不料招來大量差評:
“怎么把我和他們分在一組?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暈,我最不愿意掃廁所!”
“星期二是大掃除,安排三個女生和一個男生來打掃教室?”
“瞎指揮,亂點鴛鴦譜!”
…………
這新官上任頭把火就熄得嗆人,我默不作聲地走開,第二天就要大掃除了。羅洛和我同樣重視任務分配,晚上他把班上名單帶到小耳房里反復抄寫:他在紙上書寫著一連串姓名,直到自己滿意為止;那些圓珠筆字橫豎撇捺非常有特色,漂亮精致行云流水令我嘆為觀止。不過我并不看好,怎么看他都像在練字。
作為一名學生,集體榮譽感特別重要。大掃除和公共衛(wèi)生維護直接影響到班風評核,全體師生幾乎把它當成運動會的獎牌榜,都盼望那面流動錦旗掛在本班的門口。大掃除這天問題就初步暴露了,整個學??雌饋硎枪鈽s勞動景象繁榮,其實辛苦了我們做衛(wèi)生委員的。我很擔心有些地方會偷工減料,去到教室門窗上檢查,指頭一掃灰塵如粉,和教導主任“窗明幾凈”的檢查標準差距甚大,于是說服打掃教室的小組返工。那四個人早已走了三個,剩下一個在教室綿軟無力地晃動著雞毛撣子打理課桌表面的灰塵,她說:“憑什么叫我一個人重掃,公平點?把另外幾個也叫來吧!”我生氣,一眼看去課桌都排得歪歪扭扭的。簡直對不起觀眾。幾分鐘后我總算找齊了另外三人,距離檢查時間不到十分鐘了。然后我風風火火地去了溝渠和公廁,果然是我擔心的那樣,只好自己動手搞定。我的運氣還算不壞,同學們勉強聽勸,只是發(fā)點小牢騷罷了。
羅洛就沒這么幸運,他面臨更嚴重的情況,非但找不著人,還受冷落,整個九十七班對他不理不睬,看來他的安排比我好不到哪去。這樣糟糕的局面持續(xù)了兩三個星期,羅洛倍受打擊萬念俱灰,用“禮崩樂壞”和“四面楚歌”來描述當時處境,他激進地認為:缺乏責任心和集體榮譽感的班集體沒有靈魂,做衛(wèi)生委員是吃力不討好、倒了八輩子霉。某個星期二下午,正在滿頭大汗四處巡查的我在校區(qū)遇到同樣焦頭爛額的他。他低聲說:“小磊,我要轉學,下個學期到六中去!”
縣第六中學遠在二十公里開外的杏花鎮(zhèn),當年我去摘金銀花的那個夏天曾經路過那兒。我對他的爆發(fā)不怎么在意,安慰說:“檢討一下問題,向前任衛(wèi)生委員取經去?!蹦魏吻叭味加砂嘀魅未鷦冢嘀魅螌ξ艺f:“所有的班干部里衛(wèi)生委員是干實事的,做實事怎么能不得罪人呢?”這么說來,我倒是想繼續(xù)體驗下去,歷練一下管理能力。
為慶祝五一學校要舉辦歌舞晚會。學生們開始各顯神通,緊鑼密鼓地作準備。學生會副主席陽迎春提了錄音機,帶領十多個女生來小耳房隔壁的空房排練集體舞蹈,我和羅洛的所謂私人空間成了彩排場地。陽迎春撒開手上長長的電源線,和我打聲招呼,徑直走進小耳房找到插座。他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把一盤磁帶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哦,明天會更好。剛開始我看她們像在做廣播體操,那舞蹈確實不怎么樣。但是她們特別認真,不厭其煩。經過一段時間后還真的貌似專業(yè)水準。
羅洛對此場面表示萬般無奈,他說:“小磊,這里成大觀園了,我不是賈寶玉!”他為了耳根清靜果斷選擇逃避,暫時回到集體宿舍去了,每天清早仍然回到廚房幫忙淘米。
生物老師說良好的睡眠和多喝開水可以促進細胞分裂,提升發(fā)育速度,尤其促進長高。對身高一向敏感的我把這建議奉為頭等重要的行為指南,買了兩只熱水瓶,有事沒事喝白開水。正好母親給我增加營養(yǎng),像魚肝油和小袋包裝的牛奶,間或泡了喝。然而,睡眠質量卻被那首循環(huán)播放的歌曲給破壞了。今非昔比,那時候是青春期,我對睡眠有著特別嗜好,不像步入社會涉世漸深的現在深受失眠困擾。
陽迎春他們每晚要排練兩個小時,也就是說晚上九點下了夜課,他們會準時聚集,倒騰到十一點才散了。小耳房從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是虛掩不鎖的,有兩回她們排練累了,于是把那里當成會議室討論排練。有幾位漂亮女生把我的床榻當成凳子??吹竭@群興致高昂的不速之客如此鳩占鵲巢,我是一籌莫展,有一回羅洛要來房間拿點東西,看到這陣勢,兩條長腿倒退幾步轉身就閃。
(3)
在結識羅洛之前,我對他早有耳聞。同學們悄悄議論:九十七班有個脾氣古怪的人魏小磊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的。我最初和羅洛打照面是在城南人張羅的地上書攤,他瘦高的身板,穿一件長得離譜的黑格子襯衣,下擺幾乎要到膝蓋,戴一副大眼鏡,動作干練,沉默寡言,獨來獨往,活像一個對社會非常不滿的憤青。
這位憤青居然也陷入青春期怪圈,對我班的易曉芳產生了幾分傾慕。有天晚上羅洛看書看累了,倒在床上伸懶腰,史無前例地發(fā)出“哼嗯哼嗯”的怪聲。這位和我近距離接觸的校園怪杰其實也是幽默率真的小青年。他問我:“我那天瞄見兩個?;ǘ甲谀隳莻€位置,你看到了啦,對此你有何感想?”我一邊開始浪漫遐想,一邊說:“女人是老虎,沒想到你跑得那么快!”那天羅洛和我走到小耳房門口看見一幫女生占據著房間,他愣在那里幾秒種后掉頭就走,生怕她們看到自已滿臉的不高興。他發(fā)呆的那幾秒,就是被坐在床沿的易曉芳吸引。
易曉芳并沒參加歌舞目,她是在陪伴那位和她形影不離的好姐妹李雙鳳。李雙風潑辣直率,易曉芳個性文靜,兩個漂亮女生出雙入對,絕對是校園里移動的風景。她倆經常手挽手地走在一塊,另一只手要么拿本書,或是提一只款式相同的熱水瓶。我給羅洛出主意:“俗話講,近水樓臺先得月。你離鍋爐這么近,今后她倆的開水你就幫打滿啦!”羅洛頻頻點頭:“嗯好,好主意!”片刻沉靜,羅洛一個鯉魚打挺,茅塞頓開喜形于色:“有了!”
羅洛從散發(fā)著橙子香氣的抽屜里掏出他們班的名單,在我面前有力地晃動幾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看看外邊的人,三五成群結伴而行,江湖不大門派不少,根據最近觀察,我發(fā)現身邊的人群多是由小團體組成,受這啟發(fā),衛(wèi)生任務的安排就有了新思路!”這顯然有望解決兩位衛(wèi)生委員“難調眾口”的困境,我趕緊跑去教室拿了一張任務表,在上面圈圈點點畫些箭頭,把那些平時很合拍的小團體編制到同一小組,專門負責打掃固定區(qū)域,他們勢必懶得計較,榮辱與共齊心協(xié)力地完成任務,為他們的友誼正名。
這回我很務實,很快就重新擬出一份分組名單。羅洛也不再拈著圓珠筆像臨摹字帖那樣對待這件影響全局的事情,他深思熟慮,精心策劃。第二天早晨班會,我倆自信滿滿地同期宣布衛(wèi)生任務已重新安排,即日下午開始執(zhí)行。
這做法立竿見影,大家的抱怨沒了,辦事效率也明顯提升,平時教室里已是非常整潔,大掃除過后就更不用說了。挑剔的教導主任把手伸到窗角和門梁,我都不用擔心會返工了。那些溝渠和操坪都是安排平時喜歡運動的同學打掃,沒有丁點生活垃圾,雨后的溝渠還能看見一道清澈的活水。
雪白和鮮黃的油菜花在田野里搖頭,像一些點綴在白馬山下的手帕。勞動節(jié)前夕,學校主辦的歌舞晚會即將拉開帷幕。白馬山下一部分離學校很近的村民都想到里邊來一睹學子們的青春風采。陽副主席和他的歌舞團終于撤了,小耳房恢復了令人舒暢享受的寧靜。雖然聽說晚會設有豐厚的物質獎勵,節(jié)目也會很精彩:有相聲,有小品,有獨唱,有歌舞,有樂器獨奏,晚會將持續(xù)四個鐘頭左右。
桃花盛開的時候,那時正在登記報名節(jié)目,原本李雙鳳主張我去臺上吹一支口琴曲,九十七班的人也希望羅洛可以登臺朗讀詩歌。大家可能都是隨便說說,我也沒有覺得自己很重要。我和羅洛選擇了特立獨行,四月三十號下午我們都請假了,缺席這個盛大的文娛晚會。接下來的三天假期,第一天我倆去了縣城,賀中夏、陽波、鄒宗貴等一幫少年才俊正在那里等候我們;第二天我們去了杏花鎮(zhèn)拜訪我初中階段的社社長匡友華,第三天各回各的家。
放假回來,羅洛開始給易曉芳和李雙鳳打開水,他早就盯上那兩只茶色的雕花木殼熱水瓶了。有個晚上廚房的鍋爐壞了,很多學生都沒能打到開水。羅洛在上午早有準備,他將自己打滿的兩瓶熱水換了瓶。李雙鳳單獨路過食堂的時候羅洛叫住她,把瓶提到她手上。李雙鳳很驚喜:“喲開水,這可是特殊待遇呀!”羅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待李雙鳳走到了洗衣臺那兒,他提高聲調說道:“跟她說是我給她打的??!”這話說了兩遍,生怕別人忘了他的功勞。
晚上下自習課,我走近小耳房,里邊早已亮了燈,墻上是羅洛碩大的影子,他拿著一支筆在寫什么東西。我搖動著窗下幾株萬年青,學他的腔調高喊:“跟她說是我給她打的??!”然后一陣怪笑捉弄他。羅洛起身關上小耳房的門,在窗口對我說:“你不要進來了,天氣開始暖和了,今晚你就睡那洗衣臺吧!”
“重色輕友,正是如此?!蔽铱茨窍匆屡_旁邊的龍頭嘩嘩嘩地流著自來水,就走去關掉。羅洛又從窗里探出頭來:“喂,你還真去?回來回來,今晚我們繼續(xù)討論怎樣寫詩!”
(4)
小耳房的墻上沒有明星畫,沒有什么勵志的豪言壯語。物品布置也是再簡陋不過的,除了兩張木床和兩個書桌就只有一幅擱放洗臉盆的三角木架。這是羅洛從家里扛來的,我看到那東西就脫口而出:“做得好精致!”羅洛說:“是吧,這是我爸爸的杰作!”他父親也是木匠,由此我想起了正在南方建筑工地上掙錢的父親。每當我坐在小耳房里獨自休息的時候,都會用兩三分鐘端詳那個木架子,記憶里關于木材、森林和木匠的掠影紛至沓來,我的肩膀上好像是遠方父親正在扛著的重擔。
木架約有六尺高,外邊涂了一層棗紅色油漆,用細木條拼裝而成,頂部飾有龍鳳呈祥的雕刻,在齊眉高的位置鑲裝了一塊玻璃鏡,鏡子下邊還有一個淺淺的方格子用來盛放梳子或肥皂。
那兩位賣盜版書的城南人已經有半年沒來了,另一位頭發(fā)卷曲、背拉鏈包、穿深藍色西裝、脖子上掛一架照相機的男子每隔一個星期就出現在八中校園。他也是操著縣南口音,三十歲出頭,一米七幾的個子,寬闊的身架撐起那套合身的西裝,文質彬彬的模樣。他沿路到一些中學給學生們拍生活照,每張相片可以賺取幾毛錢。這個人非常隨和,有人叫他胡師傅,也有人叫他卷毛。他非常敬業(yè),對待拍照很是嚴謹,對取景、光線和人物的動作神態(tài)、表情姿勢統(tǒng)統(tǒng)考慮周到,我和羅洛稱他“藝術家”。在照相機還沒有完全大眾化的年代,少男少女們對相片是非常著迷的,一些女孩子特別喜歡拍彩色近照,一疊一疊地沖洗,像集郵一樣放進相冊里,那是她們珍藏的花季年華。
藝術家有時候也會玩轉匠心獨運的惡搞和揶揄。一個星期二下午,大掃除剛結束,我和羅洛完成了監(jiān)督任務在干凈的小操坪上聊天。藝術家來套近乎了,說要給我們照個合影。我非常樂意地整理衣領挺起腰桿要把捊起的衣袖放下來,藝術家制止了:“別,別放下袖子,這樣保持自然,有領導者的氣質!”嗯,有意思,我站在葉片青藍的樹枝下瞧著他手中輕輕扭動的鏡頭微笑著,咔嚓!一個星期后我拿到那張滑稽的照片:我站在一塊石頭上,比羅洛反倒高出半個頭,發(fā)自內心地微笑怎么看也是男版的蒙娜麗莎;穿著長襯衫的羅洛耷拉著雙手,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大膽地猜測他當時的心思:“要是把旁邊這個平淡無奇的魏小磊換成巧笑倩兮的易曉芳……”
五月中旬,農忙過后天氣就變了,好像有下不完的雨,斷斷續(xù)續(xù)的,到處都濕濕的,人們仿佛成了空氣里游動的魚。校園那只廣播像盛開在桂花樹上大喇叭,《心太軟》和《傷心太平洋》你方唱罷我登場。教室里有人在下象棋,我想起棋王匡友華?;厝ゲ檎摇锻瑢W錄》,在筆跡開始擴散的留言里得知他很可能去了六中讀書??镉讶A去年冬里來過我們學校,找《津梁》編委要了幾篇還沒有發(fā)表的作品,其中就有我的一篇經他推薦刊登在六中的刊物上。五一假期第二天,我和羅洛帶著縣城論道的無限回味去了六中,匡友華和他的朋友在杏花鎮(zhèn)車站附近請我們下館子吃中飯。
我們踩著泥濘的小路在杏花鎮(zhèn)上到處走動??镉讶A把六中的社社長介紹給我們認識:王曦,來自縣北的一個山鄉(xiāng),玉樹臨風,少年老成。他的長褲子和皮鞋是我關注的焦點,那西褲的材質是不起皺的布料,當他站立的時候褲管筆直地垂著,蓋住鞋面和腳后跟,行走、上下樓梯一概十分的飄逸。他算是一位年少成名的校園詩人,作品散見于一些知名期刊和部分地區(qū)出版物。在他們整潔的宿舍里我有幸親自捧讀王曦的詩稿:一些圓珠筆字組成長長短短的簡潔句子,成疊的紙張顯得厚重。我手里承受著他瑰麗的想象和充沛富饒的鄉(xiāng)土情懷,字符里飛翔著多彩心情,流淌著青山碧水,吹送著連綿清風,在某個句子里倏地遇見面積遼闊的城鎮(zhèn),熙熙攘攘,活色生香,在薄薄的紙上展現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秘與優(yōu)雅。我們這些書蟲聚在一起,具體哪個人寫了什么作品并不重要,倒是相互滿足一下好奇心而已。生活可以像詩歌一樣情感鮮活簡約雅致,也可以像散文一樣千頭萬緒包羅萬象。臨別的時候,王曦說:“想成為作家,可以嘗試寫?!绷_洛接過話語出驚人:“我不寫,一寫就會撒謊,東拉西扯胡編亂造僅是為了引人入勝!”
六月下了幾場大雨,聽去外婆家的方向的鄰居說金水河又淹到近河的村院了,看樣子要發(fā)大水了。窗外滂沱大雨,高三舉行了一次嚴格的模擬高考。這次全校矚目的摸底令人沮喪:只有理科班魏松柏的分數有望考取重點大學,名列前茅的其他學生星光黯淡,不甚理想。這個結果有著濃厚的悲**彩,誰都不知道這年七月參加高考的一百號人會有幾個躍進龍門。馬就就要讀二年級了,大伙們有點懷疑自身的學業(yè)前途,曇花一現的悲觀情緒漸漸演變成普遍恐慌。
剛得知這消息的時刻我班正在進行數學測驗,我午飯沒用香皂洗手,紙上抹了油,圓珠筆嘗試劃了十幾道痕跡就是寫不出來。坐在前邊的陳知嶺開始晃動他的雙腳了,像在嘲笑我的狼狽情狀。趁著魏老師操著雙手昂著頭走出門去,我氣急敗壞地把筆狠狠地甩到地上,同學們用詫異的目光看著我,不知怎么回事。
(5)
森子十二歲生日這天,母親包了香噴噴的蛋餃,爺爺又送給他一只電子手表,森子甭提多高興了。我很小的時候,當時還讀初中的兩個小叔叔常在我的手腕上畫表:用圓珠筆畫上一個圓圈,然后添上鐘點刻度,最后是由橫豎線條描成網格表帶,一邊畫一邊笑:“短的是秒針,長的是時針?!碑嬐曛笪蚁沧套痰娜ド蠈W,好像真的戴著表。放學回來,經汗水摩擦,“手表”模糊淡去,我便吵著要他們再畫一個。
這是畫餅充饑的樂子,我也給森子畫過,但每回都畫得不是很圓,表盤扁扁的好像變了形,不滿意就抹上香皂用毛巾擦干了再畫。森子縮著脖頸吃吃地笑道“癢”。這時他如愿以償戴到手上的不是機械表,沒有刻度,沒有分針和秒針,是一只直接顯示數字的電子表。這導致他那個時期不知怎么看機械表,那圓盤上的刻度是周而復始,弄不清楚一天究竟要從哪個刻度算起。
有了手表的重量,原本無拘無束的手臂像是增添了負擔,這和鄰居陳婆婆戴著名貴易碎的玉手鐲不一樣,家長給小孩子佩戴手表的初衷是培養(yǎng)嚴謹的時間觀念,希望能遵守時間這個主導社會活動的**則。但是森子那段時間仍是隔三差五地遲到。
森子所在學校沒有寄宿制度,不管家有多遠都是早去晚歸。有一天放了學,森子和其他幾個屢屢遲到的學生被班主任留了下來罰掃教室和面壁思過,他們掃完教室之后在座位上枯坐了一個把鐘頭。眼看太陽要下山了,斜暉穿越山巒照映著教室泛黃的墻壁,是時候吃晚飯了。
他們的班主任姓鄭,是個代課老師,已經接管森子所在班級三個月。小鄭老師上的是數學課,雖是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卻穩(wěn)重嚴肅,為人師表,管理班級非常嚴格。在并不漫長的三個月里,小鄭老師已經和孩子們建立融洽的感情,孩子們對他有奇特的迷戀和尊敬,因為他有一副悅耳的男低音,因為他把枯燥的數學課講得引人入勝,因為他關心學生問寒問暖細致入微,因為他以理服人改善頑劣的學生。
可能是小鄭老師忘記教室里還有學生在等候他的釋放,“老師干什么去了?說好一個鐘過了就放我們走的!”有個學生不耐煩地吼著,理直氣壯地帶頭先溜了。最后只剩下森子在教室里等待著小鄭老現的出現。由于身體饑餓血糖降低,森子都沒力氣在作業(yè)本上亂寫亂畫了。小鄭老師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他有些歉意地和森子講:“不好意思,下午我有事去了鎮(zhèn)上。”“看來他們都走了,只剩下你還在等我?!毙∴嵗蠋熣J為森子很誠實,看到森子腕上的手表,低沉而有力地教誨道:“為什么會有手表這個發(fā)明呢?因為人類對時間是很重視的,大家都希望走在時間的前面,整個世界都在遵守這個規(guī)則,今后不要再遲到了;你看那幾個逃走的同學,還不是因為我沒有準時放他們走?這是我的錯,不怪他們?!彼哪貙ι诱f:“你沒跟同伙一起準時逃跑,也是你的錯!”小鄭老師叫森子一起吃飯,然后把一只手電筒捆扎在自行車的手把上,騎車穿過金水河畔的夜幕送森子回家。
這件事情過去不久,原來去了南方“下?!钡睦蠋熞獨⒒伛R槍,小鄭老師只好和孩子們告別了。學校里青翠的枝頭滴下晶瑩的雨露,梅雨時節(jié)里空氣濕潤。師生依依惜別,學生們簇擁著小鄭老師,一直送到金水河邊的馬路上。就像我在八中最后見到戴老師那樣,森子他們都動情地哭了,那眼淚是不要說出理由的,那是年輕心靈對離別的酸楚,對自身熱愛的人或事物表達了崇高的敬意。隨著年華流逝,這種情感似乎越來越淡,一旦放大了回憶就會覺得珍貴。小鄭老師背著一個大大的包,騎著單車揮揮手,敏捷瀟灑地離去,兩個車輸了在泥土路上輾下兩條又彎又長的弧線,那是深深的印記。森了說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在田園邊際消失了。那一瞬間,森子覺得老師帥呆了,那么年輕那么有活力。這也應該是一個年輕老師留給小學生的永恒印象,因為往后好多好多個年頭都少有機會重逢了,只有善于回憶的人才讓對方活在自己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