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
“少爺說想你們了，要你們回家?！?br/>
李樹壓低聲音，對家中那兩個丫鬟一個護(hù)院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他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不過他能感到這些年來的變化，也能感到世界正在變化，在變得陌生且恐怖。
少爺知道的比他多，他自去執(zhí)行便是。
傳達(dá)完這些，李樹就走了。
當(dāng)天，那兩個丫鬟和一個護(hù)院便從李家消失了，說是去探遠(yuǎn)親。
李老爺知道這是兒子的意思，便還準(zhǔn)備了點(diǎn)盤纏要贈予三人，但三人沒取，只是徑直離去。
半日后，無人的荒郊之地生了火。
火中，一道道帶著腐臭味的青煙彌開，消散在空氣中。
火很快熄了。
平復(fù)無痕。
這是惡鬼們回家了
‘舒服。’
‘好舒服?！?br/>
‘有種輕松的感覺?！?br/>
正在州牧府中，與周濟(jì)海一同讀書的李玄忽地抬手揉了揉腦門。
最近一段時間，他有種“繃緊的神經(jīng)正在舒緩”的放松感。
似乎是精神之上承載的一些東西正在消失。
“擔(dān)子”少了，精神自然放松了。
可是，李玄的心情卻反而變得沉重了些。
此時，他目光微動，看著檀木茶幾上翻開的古書紙頁，有些出神。
李玄知道，之所以他感到輕松，是因?yàn)樗浴攫B(yǎng)鬼】秘法制造出來的惡鬼正在大批量的快速死亡。
而這，至少可以讓他推斷出幾點(diǎn)信息：
一，有人能辨妖魔，能辨魔仆，這是表露在外的信息；
二，這些人很強(qiáng)大，否則不足以斬殺魔仆，畢竟連二修秘武的劉鷹義都失約了；
三，魔仆的存在，對這些人產(chǎn)生了“利益阻礙”，所以這些人才會動手。
“斬妖除魔，為民除害”，不過是如玉公子籠在外面的白衣，本質(zhì)和“仁義道德”差不多。
真正高喊著這口號的人，怕是沒幾個信的。
這不過是便于他們把別人定義成妖魔，從而方便斬殺罷了。
魔仆之死，必然是觸犯了某些存在的利益。
李玄支肘，托頷，垂目，目光顯著思索。
很快，他找到了關(guān)鍵詞：義軍。
‘我想控制義軍養(yǎng)寇自重。
可還有其他存在也想控制這支逐漸強(qiáng)大的義軍，以做些什么。’
他腦海里驟然閃過一些畫面。
心慈寺的羽教余孽。
掌控著‘天眼通’手段的神秘寺僧。
垂天而落，瓢潑于城山蒼林的血雨。
端坐云上的無頭大佛。
荒野的無頭土地。
滔天海嘯中，負(fù)佛而行的鱗甲魔影。
急促出城的馬蹄聲。
反常的騎兵裝備
一幕幕畫面彼此交疊，構(gòu)成一副暗潮洶涌、陰流涌動的冷色調(diào)場景。
李玄默默撤回了時刻注于體內(nèi)的“畸變怪猴”魔血。
這一刻，他已經(jīng)做出了一個小小的判斷。
‘我的魔仆只是擋了別人的路，卻不是別人的目標(biāo)。’
‘換句話說，這事兒其實(shí)很可能和我無關(guān)，畢竟我并沒有卷入到這種層次的利益糾紛中?！?br/>
‘既然無關(guān)，那就不要強(qiáng)行介入，不要強(qiáng)行調(diào)查，更不要過分好奇，多管閑事。’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br/>
‘等到塵埃漸定，若是于我有害，再行動不遲?！?br/>
李玄眸光的深邃，很快吸引了旁邊的周濟(jì)海。
這位小大人，平日里乃是周家神童，處處顯著高冷。
可現(xiàn)在，他看到了一個比他更深邃的，更強(qiáng)大的妖孽，他這高冷頓時就消失了。
高冷，只是天才對庸人的不搭不理，懶得解釋，若是遇到了更天才的存在，自然也就沒了。
“兄長是在擔(dān)心鄉(xiāng)試的事么？”
周家神童很好奇，于是拋出了問題。
李玄搖搖頭道：“我在想去年夏末后產(chǎn)生的災(zāi)禍。
瘟疫，水災(zāi)，旱災(zāi)災(zāi)禍何其之多。
我大胤兩州之地的百姓當(dāng)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不知今年會否還有災(zāi)禍?！?br/>
周濟(jì)海欽佩道：“鄉(xiāng)試不過是為官之階，唯有會試殿試后，才能真正為官。
為官者，當(dāng)心系天下蒼生。
短志之人，若是高中，便欣喜若狂。
而兄長立志于此，竟是還未鄉(xiāng)試，便已憂國憂民，濟(jì)海實(shí)是欽佩?！?br/>
李玄笑道：“小弟不過十一，卻已和我一同鄉(xiāng)試，天資如此，玄實(shí)是欽佩?！?br/>
兩人相互吹捧了一番，便又各自認(rèn)真讀起書來。
待到申時，那身姿婀娜的云鬢美婦裹著朱色羅裳，挎著食籃從外走來，笑意盈盈地喊道：“濟(jì)海，小玄~~”
自李玄叫了云姨后，趙云裳便也更變了對他的稱呼以顯親密。
而這些日子，每到申時，趙云裳便會帶些點(diǎn)心蜜餞過來，以滿足兩人口舌之欲，然后再讀書。
不得不說，趙云裳的手藝非常好，比李玄吃過的任何地方的都好。
“今日是笑靨兒，琥珀冬瓜，紫蘇飲子”趙云裳掀開食籃上的布。
笑靨兒是油煎的兩面泛金的甜面點(diǎn)。
琥珀冬瓜，則是將冬瓜做成了花瓣形狀。
紫蘇飲子，色澤微紅、味道酸甜的消暑快樂水。
周濟(jì)海跑過去，抬手就想先抓一個“笑靨兒”吃。
啪！
趙云裳輕輕打了下他的手，輕嗔道：“不可以失禮哦，要等兄長來一起吃?！?br/>
周濟(jì)海忙轉(zhuǎn)身看向李玄，連連招手道：“兄長，快些快些?！?br/>
李玄笑了笑，走近。
他身子挺拔，周身充滿了正氣，給人一種蓬勃向上且英挺的感覺。
趙云裳比他矮小半個頭，待他靠近后竟還需微微仰頭，才能對視。
“小玄，快坐下?！?br/>
淳陽郡主用同樣溫柔的聲音說著。
“謝謝云姨?！?br/>
李玄頓時坐下，和周濟(jì)海一起吃了起來。
吃了幾口，他忍不住贊道：“云姨手藝真好?！?br/>
趙云裳滿足地看著兩人吃她做的小食，道：“你們兩人要好好相處哦，不可以吵架。濟(jì)海，你兄長大你許多，若遇糾紛，你需得先行自省?！?br/>
“知道了，娘?！敝軡?jì)海嘀咕著。
趙云裳又看向李玄道：“小玄，姨姨也希望伱能夠好好和濟(jì)海相處，他雖早慧，卻終究還是個孩子，如果犯了小錯，還希望你做兄長的能幫襯一二?！?br/>
李玄笑道：“云姨放心，誠如濟(jì)海所言，有些人便是天天見也成不了朋友，而有些人便是只處了些日子卻可成至交。
我與濟(jì)海一見如故。
而且云姨做的小食這般好吃，我自還想經(jīng)常吃到呢?！?br/>
趙云裳笑道：“你常來便是了?！?br/>
天光透過窗紙，落照在這三人身上，倒也形成了溫馨的幕景。
美婦溫柔，少年英挺，而男孩自然也顯出幾分自在和頑皮
又過兩日。
李玄正在州牧府讀書，忽見州牧焦急地從外而來。
周池鶴看到李玄，面色緊張地問道：“李公子，你近些日子可曾看到鵝梨？”
李玄搖搖頭。
周池鶴急道：“她失蹤很久了，連同王豐揚(yáng)，還有那些手下，全部不見了?！?br/>
李玄勸慰道：“周鵝梨實(shí)力強(qiáng)大，再兼還有王先生在，便是遇到妖魔，也有一戰(zhàn)之力，不至于全部不見。想來他們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正在調(diào)查吧？”
周池鶴很慌。
之前大哥失蹤，也是這么個情況。
現(xiàn)在，似乎輪到他三妹了。
可這與之前不同啊。
周家若是沒了周鵝梨，那便幾乎是徹底失去了“武力”這方面的支柱。
更何況，王豐揚(yáng)也一起不見了，這真的要命了！
周池鶴心急如焚。
但他好歹是州牧，危急之時總不至于徹底六神無主，反倒是會本能地去思索解決辦法。
他目光動了幾動，直接落在了李玄身上。
然后，他又本能地開始想“周家有沒有待嫁的女兒”，這一想，發(fā)現(xiàn)還真沒有。周家未嫁的最大姑娘也還是個才九歲的女孩。
諸多念頭閃過，周池鶴神色平和，道了句：“公子兩字太過生分，本官托大，便叫一聲李玄好了。”
李玄笑道：“自當(dāng)如此。”
周池鶴也笑道：“那李玄，你也別叫我州牧了，叫我一聲周叔吧。
近些日子，淳陽郡主也與我說了，說是與你相處，甚是融洽。
郡主看你，是越看越喜歡。
你若不嫌棄我周家，不若與濟(jì)海結(jié)拜為異姓兄弟。
我周家嘛，別的沒有，但我在相府好歹能說上兩句話；
而淳陽郡主在皇室也頗為不凡。
太后格外喜歡她做的點(diǎn)心，每到冬至，便要早早招她入宮呢?！?br/>
李玄懂。
周鵝梨的失蹤，讓周池鶴產(chǎn)生了極大的不安全感，所以他要和自己簽訂“高級合同”了。
這并不在他意料之外。
至于周家這種能同時搭上相府、卻也未曾徹底開罪皇室的家族，他也早從周鵝梨處知曉。
所以，李玄笑道：“我與濟(jì)海，與淳陽郡主相處，也甚是開心，自是愿意結(jié)成兄弟。
其他的周叔莫說，說了便好似我是看重那些才答應(yīng)的。這便辱沒了我與濟(jì)海、淳陽郡主、周叔的感情?！?br/>
周池鶴見他說的真誠，腦海里再閃過這段日子他搜集到的有關(guān)李玄的信息。
無論是“得貴人賞識卻不違婚約”，還是“與曹書達(dá)的師生之情”，再至那一篇祭文，都展示了這少年的品性。
他心中大喜，拍了拍李玄肩膀道：“今后你我便如一家人。”
說罷，他又匆匆離去。
兩日后，良辰吉日
李玄和周濟(jì)海燒香歃血，結(jié)為異姓兄弟。
周池鶴頻頻點(diǎn)頭。
一旁的淳陽郡主也笑的合不攏嘴。
而待到兩人完成兄弟儀式去旁學(xué)習(xí)后，周池鶴便喊了淳陽郡主到了一旁，直接道：“嫂嫂，不瞞你說，鵝梨失蹤了，王豐揚(yáng)，還有那兩百余武者都失蹤了。
而去年冬日，劉鷹義亦是因百花府大疫未曾生還。
如此，我周家一脈的高手幾乎損失殆盡。
現(xiàn)在，我打算書信一封給相爺闡明這邊的情況，請相爺他老人家再派高手前來坐鎮(zhèn)，并希望他老人家給李玄一次機(jī)會。
嫂嫂以為如何？”
淳陽郡主道：“小玄相貌堂堂，又正氣凜然，你若不說我都不知道他居然是雙修秘武武者。這便是心性極好的天才了。
他和我家走得近，濟(jì)海也喜歡他，如今更是燒香歃血，結(jié)成了兄弟，這其實(shí)便算是我們家的人了。
你可得分個親疏遠(yuǎn)近，別委屈了他?！?br/>
周池鶴沉吟道：“如今便指望他了，怎可能委屈他？
至于相爺好不容易能有個親近王室的秘武武者，相爺應(yīng)該也不會拒絕給他機(jī)會。
可我擔(dān)心，他到底有沒有鵝梨說的那么玄乎。
我從未聽說過有人能在雙修秘武之后，再完成一個新的秘武體系?！?br/>
淳陽郡主道：“試試吧。
他若稍有進(jìn)展，今年冬日，我便去皇祖母面前嘀咕一聲他的名字。
待到來年冬，或可帶他覲見皇祖母。
如此，等他會試，殿試通過，便必然可以封個大大的官。
那時候，他本身便是前所未有的五修秘武武者，再兼一方大員，怕是可以直接成為相爺?shù)淖蟊塾野颉?br/>
屆時，李家與周家如藤纏木，而若他是大樹，我周家便作個藤就是了?！?br/>
周池鶴點(diǎn)點(diǎn)頭，嘆道：“可惜我周家暫時沒有合適的修煉苗子。”
想罷，他又道：“我聽說李玄有一親弟，如今十一。而延梅如今九歲。到時候，兩人或可成親，算是鞏固周李兩家關(guān)系?！?br/>
兩人談罷，又各自分道
又過數(shù)日。
李玄正與自家的羽教圣女大人逛著夜市，忽聽遠(yuǎn)方馬蹄如雷動，鱗甲似濤聲。
大批大批的軍隊(duì)直接往北城門而去。
州城街市也頓時沸騰起來。
有人驚惶地頓足道：“鷹匪打來了！說是有十萬大軍往州城北門去了！”
“十萬大軍，怎么可能這這”
“你不知道，鷹匪勢大，據(jù)說已經(jīng)吞了半州之地了，如今攜軍南下，是想要徹底攻陷我青木州啊?！?br/>
又有個似是懂些兵法的人道：“鷹匪若來，也不需攻城，只要圍死州城。不需多久，只消過了秋收，我州城便要徹底斷糧了。”
“去年天災(zāi)，今年兵災(zāi)，這讓人怎么活下去哦”
李玄默默聽著街道百姓的討論。
顯然，鷹匪攻城已經(jīng)不是什么重要的軍事信息，畢竟那大軍幾已壓境，畢竟這幾日已經(jīng)開始有北地難民陸續(xù)逃回。
可薔薇是知道鷹匪的。
她美目圓瞪，詫異地看著李玄，以為是他的主意。
但李玄搖了搖頭，他看著那些去遠(yuǎn)抗匪的兵馬，露出思索之色
入夜。
薔薇關(guān)緊窗戶，燃起三柱清香。
暗紅的火點(diǎn)之上飄著裊裊白煙。
薔薇神秘兮兮地托舉著清香，然后開始叉腰，扭身，臀兒擺動，雙腳踢踏
在跳完了一套之后，又對天空拜了拜，繼而將香遞給李玄，道：“先跳舞，然后對天空拜，記得一定要心有所求，然后自能得到回應(yīng)?！?br/>
李玄古怪道：“這行嗎？”
今日，他下定決心要向薔薇學(xué)拜神法。
薔薇道：“就這么簡單，我就這么拜了之后，感覺整個人都變強(qiáng)了許多。
但是呢，必須要先焚香才行。
若是沒有香，那就不成啦！”
說著，她瞥了一眼他剛剛點(diǎn)燃地香，道：“奴家給你看”
隨后，她跑到屋角嗎，拿起一個洗衣槌，遞給李玄道：“打我。”
李玄虛抽了兩下。
洗衣槌在半空發(fā)出轟轟的爆音。
薔薇似是意識到太過了，便急忙一把搶過，然后微微閉目，如在冥想，繼而猛然睜眼，抓著洗衣槌狠狠抽向自己腦門。
嘭！
一聲重響。
洗衣槌居然彈開了。
李玄看的分明，薔薇根本沒省力氣，而這本該把她砸的頭破血流的一擊居然完全無用。
除此之外，這一擊本身的力量也超過了薔薇自身的力量。
他皺了皺眉，意識到了拜神法的可怕，于是道：“再來一次試試?！?br/>
“好的，公子?！彼N薇很樂于表現(xiàn)，然后抓著洗衣槌胡亂舞起來，繼而又是雙手抓緊那洗衣槌往腦門處狠狠一砸。
嘭！
洗衣槌又彈開了。
這一次，李玄看仔細(xì)了。
就在洗衣槌和薔薇接觸的那一剎那，薔薇額頭處明顯出現(xiàn)了一層奇異的渾濁膜子，那膜子的渾濁并非其他，而竟就似是氤氳的香火。
薔薇道：“紫尾蛟王說，一定要心誠，只要心誠了，就可以獲得神的庇護(hù)。
還有奴家跳舞的動作，公子得跟著做，不能做錯了，否則神會不喜?！?br/>
李玄為了力量，也是拼了。
他點(diǎn)點(diǎn)頭，道：“來吧。”
隨后，薔薇叉腰，扭身。
李玄感到很羞恥，可卻也跟著照做。
薔薇開始擺動臀兒。
李玄：
“哎呀，公子，不行不行，您扭得太拘謹(jǐn)啦。
讓奴家來控制您的臀兒。”
薔薇跑到李玄身后，雙手護(hù)住他腰肢，喊了聲：“跳?！?br/>
李玄只覺這動作實(shí)在羞恥。
不過，他還是專心地跳了起來。
跳的時候，他是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感到任何氣血的變化。
而跳完之后，他則是迅速地焚香，祭拜，心中虔誠地誦念著：‘我想變強(qiáng)。’
誦完，他便將香插入香爐，然后跪在薔薇準(zhǔn)備好的蒲團(tuán)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越發(fā)感到心中寧靜。
陡然間，他有一種魂兒離體的感覺。
好似那香火的煙撕開了另一個世界
他警惕地睜眼。
那離體的魂兒也頓時回歸，只不過輕松感卻依舊在持續(xù)。
而眼前，那被香火煙霧彌漫過的空間如在緩緩變幻。
李玄繼續(xù)雙手合十，心中默誦：‘我想變強(qiáng)?！?br/>
香火漸盛，似彌漫的整個小屋都是。
而小屋之中，風(fēng)景陡變，形成了一種“雙重空間”的透明感。
一重空間已然是李玄和薔薇的臥房；還有一重卻已不知到了何處，隱約間唯見金光大盛，遙遠(yuǎn)處傳來“叮鈴鈴”的金屬聲。
李玄看著看著，心有所感，陡然回頭，卻是什么都沒看到。
他為人小心，既然感覺到了異常，便直接收了手，熄了香火。
隨著香火消失，隨著他的祈愿消失，那另一重世界也消失了。
李玄把情況和薔薇說了。
薔薇道：“公子，很正常呀，我也看到了另一片風(fēng)景，可那風(fēng)景就是空空蕩蕩，到處亮堂堂的，什么都沒有。”
李玄想了想，決定再試試。
于是，他重新跳舞，焚香，合十，進(jìn)入冥思
片刻后，那一重“金光大盛”的世界再度出現(xiàn)了。
叮鈴鈴的金屬聲越發(fā)清晰，幾乎響在了李玄心里。
忽地，他又感到了一股窺探感，猛然側(cè)頭。
這一次，他看到了。
那是光明之中的一尊巍峨巨影，似呈側(cè)臥之姿，似縱橫山脈，完全看不清其全貌。
然而李玄瞳孔緊縮，因?yàn)樗吹侥俏《刖抻八幍目臻g，竟直接和薔薇所在的空間重疊在一處。
明明是一個地方，卻映著一人一神，兩相重疊。一邊是睜著大眼睛的枕邊人，一邊卻又是渾然陌生、甚至連模樣都看不真切的可怕巨影。
李玄驀然明悟，他瞳孔緊縮，直接撤去了合十的雙手，掐斷了此刻的香火。
薔薇嚇了一跳，忙問：“公子，怎么了？”
李玄幽幽道：“其實(shí)，你可以試試不跳舞，直接燒香。”
薔薇問：“什么嗎？紫尾蛟王說了，若是不跳舞，就算不得上等觀想法?！?br/>
李玄道：“你知道你為什么看到的風(fēng)景里什么都沒有嗎？”
薔薇搖搖頭。
李玄道：“因?yàn)樵谀莻€世界的風(fēng)景里，你就是羽衣。祂和你重疊在一起?！?br/>
薔薇瞪大眼，摸著腦袋道：“難怪這兩天生的孔雀翎變多了，不練了不練了！”
她生氣地想把香火全丟了，可卻又似舍不得。
于是乎丟了一半，卻還留了一半
次日。
滿街都在討論?dān)椃斯コ堑氖隆?br/>
李玄去到州牧府打探消息。
州牧自是領(lǐng)人去了北城，不在府中。
不過，周家人人皆知，州牧遇事必和淳陽郡主商量，故而郡主一定知道不少事。
周濟(jì)海領(lǐng)著李玄來到趙云裳院落，敲門喊了喊：“母親?！?br/>
門后沒動靜。
周濟(jì)海又喊：“母親，我與兄長想問些事?！?br/>
門后才傳來幾分慵懶的聲音。
“我就來?！?br/>
說著“就”，但李玄和周濟(jì)海卻足足等了一炷香時間。
一炷香后，那俏麗貴婦人才優(yōu)雅從容地走出了院落。
而李玄感知力極強(qiáng)，周濟(jì)海沒感到什么異常，他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
顯然，方才趙云裳之所以閉門，是因?yàn)樗兹诊嬀啤?br/>
可作為一個母親，趙云裳又不希望自己飲酒的形象被兒子看到，畢竟她一直扮演的是個知禮懂禮的貴婦模樣。
“濟(jì)海，玄兒，何事？”
此刻的貴婦人雙頰酡紅雖消，卻猶存幾分慵懶。
周濟(jì)海渾然不覺，只是問道，“母親可知鷹匪之事？”
趙云裳想了想，道：“鷹匪不過烏合之眾，你叔父領(lǐng)人守城，而梁將軍也動了三萬大軍直接出城了。
烏合之眾，不堪一擊，不必?fù)?dān)憂?！?br/>
看周濟(jì)海和李玄還沉默，趙云裳笑道：“最遲兩三日，便當(dāng)有消息了，你們倆還是安心備考吧?！?br/>
兩人點(diǎn)點(diǎn)頭
果然，事不出趙云裳所說。
兩天后，滿城喜訊。
百姓歡呼。
“鷹匪退了！”
“鷹匪全退了！”
“大勝！”
“勝啦，我們勝啦！”
簡單的話音里，充斥著人們的喜悅。
那十萬大軍壓境帶來的陰云，緩緩散去。
原本打算延后的秋闈，便是要如期舉行
時間一晃，便至了九月之末。
不少學(xué)子都來到了考試地點(diǎn)，按部就班地入內(nèi)鄉(xiāng)試。
而鷹匪義軍則好像和青木州城卯上勁了，反復(fù)拉鋸。
梁師古的兵馬是在城中進(jìn)進(jìn)出出。
后來干脆駐扎在城外。
而今日科考之時，那義軍又發(fā)動了襲擊。
這一次，梁師古則似是被耗盡了耐心。
他發(fā)動騎兵擊潰了鷹匪義軍，然后又繼續(xù)北進(jìn)，緊咬潰軍，儼然一副要將其徹底摧毀的模樣。
初秋落葉，從天而落
學(xué)子們在考場中續(xù)續(xù)而書，專注無比。
李玄亦是專注的答題。
這兩個多月以來，他再沒遇到任何事，就好似生活回歸了沒有妖魔、沒有任何反常的平凡。
然而，他卻又能感覺到周邊正暗潮洶涌，似有各方勢力云動。
但那些都和他沒關(guān)系了。
他只是一個學(xué)子
此時
青木州城北的荒原上，梁師古鐵騎颯沓，擂動如鼓，追擊匪賊。
然而，這只是表象
那勇猛沖鋒的鐵騎之后塵土飛揚(yáng)。
但這飛揚(yáng)的塵土，則不過是馬匹栓著樹枝縱橫馳騁，揚(yáng)起滾滾塵土，如此看著便好似是大軍追擊，越追越遠(yuǎn)
青木州以西，海邊。
無頭大佛端坐于海岸外的林子里，巍峨雄壯，雖是無頭，其下卻已積了極多香客在虔誠祈拜。
一張張蒲團(tuán)擺放開來，數(shù)萬香客手舉香火，有祈福，有還愿。
大佛極靈，旦有心誠，必定靈驗(yàn)。
更有信徒受大佛托夢，說今時今日當(dāng)來見佛。
于是，香客們便你傳我我傳你，然后相約來到了此地。
此時，數(shù)萬香火裊裊升騰，構(gòu)織成了煌煌于天，遮天蔽日的香霧大河。
就連午間的烈日都被這香霧遮蔽，而顯出幾分朦朧。
香霧里，忽有香客驚喜地瞪大眼，看向四周。
他身側(cè)，亦有香客面露震驚之色，繼而虔誠地連連叩拜。
有的香客忍不住，興奮地問身側(cè)之人，道：“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這是佛國。這是佛國啊”
“真的有佛，真的有佛在庇佑我們！”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都看到了！”
香霧中，風(fēng)景變幻，顯出“雙重空間”的透明感。
一重空間是原本林中的風(fēng)景，還有一重則是一片金色光芒的世界。
所有香客都沐浴其中。
而忽地有人注意到了什么，側(cè)頭看去。
越來越多的人側(cè)頭。
金色光海里忽地出現(xiàn)了一道宏偉的巨影，那巨影盤膝而坐，甚是寶相端莊，其手恰著說法印，似在說“來，聽我說法”。
香霧積騰，天穹陡然云霧翻滾。
陽光好似被某種力量遮擋，彤云密布之間，陡有蛇電顯于云中，雷霆滾滾而來
考場中，李玄微微側(cè)首。
身側(cè)過道，正狂風(fēng)大作，吹卷著落葉塵埃，亂飛亂舞；取暖碳爐火盆中亦是赤紅火星亂冒。
有考生焦急地壓下考卷。
還有未來得及做什么的，則是看著被風(fēng)吹起的考卷，焦急起身。
遠(yuǎn)處有監(jiān)考官員匆匆而至，高喊著：“勿要離位！勿要離位！”
然而，他的聲音卻被這狂風(fēng)隱沒。
考場亂。
滴答
一滴黃豆大小的雨水落下。
這一聲，緊接著牽起了千聲萬聲。
天空的水庫如被開了閘門，大雨傾盆而落，萬般視線皆模糊。
李玄安靜地仰頭看著天空。
不出意料，那雨又泛上了紅色。
血雨狂落。
他深吸一口氣，伏首繼續(xù)書寫。
無論此刻在發(fā)生什么，都暫時和他無關(guān)。
無論這一刻有多么兇險，他也不是那旋渦中心的主角
香霧之下。
無頭大佛之后，一個面帶紫鱗面具的女子，以及數(shù)位戴著面具、裹著斗篷的女尼正默默藏在林木之后。
其中一個女尼出列，道：“師叔，一切妥當(dāng)，梁師古被匪軍引著往北去了，今日他絕對顧不到這里。儀式絕不會被打斷。”
若是李玄在此，只聽聲音便能聽出這女尼身份。
這赫然是之前在百花府歷練的心慈寺尼姑————鏡竹。
此時，鏡竹喃喃道：“只不過，弟子至今未曾查明那些魔仆背后的妖魔是誰。
按理說，妖魔只會想著食人果腹，以增智慧。而絕對不會生出控制義軍的想法。
弟子還曾領(lǐng)人設(shè)下種種圈套，以期那妖魔會落入圈套。
屆時，弟子以拜神之法，聯(lián)合義軍中的師兄弟將其斬殺，可是那幕后妖魔卻至始至終沒有出現(xiàn)。
就好像，那妖魔把自己的魔仆隨意丟在那兒便不管了似的?！?br/>
紫鱗面具女子淡淡道：“有些妖魔無法移動，或許這次你遇到的便是那等妖魔。
只是勿要節(jié)外生枝了，無論那妖魔是誰，都并不重要。
只要神靈能夠成功降世，那我們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br/>
幾人正說著，忽聞那雷雨盡頭浮現(xiàn)出了馬蹄聲響。
泥浪飛濺，鐵蹄擂鼓，整齊劃一！
健馬之上，黑甲騎士目光森然，一手握盾，一手則探入那獸皮囊袋抓出了寒鐵大弩。
弩矢早備，尖頭閃爍著冰晶般的光華。
紫鱗面具女子霍然抬頭，愕然看向遠(yuǎn)處。
鏡竹也慌了神。
紫鱗面具女子很快冷靜下來，她看著遠(yuǎn)處彌漫的到處都是的香霧，道了聲：“阻止他們??！不惜一切代價！！”
說罷，她從懷中取出個紫色丹藥丟入口中含著，然后一甩袖口，利刃出袖。
尼姑們紛紛仿效，繼而在大雨里往那突兀出現(xiàn)在此處的騎兵迎去
嗖嗖嗖！
箭矢狂落。
香客四散奔逃。
尼姑們周身涌起渾濁薄膜。
然而，那些冰晶箭矢好似克制這些薄膜一般。
每一次攻擊，那薄膜都會黯淡一層
許久后。
尼姑們被射成了刺猬，倒地。
而她們則是用最后的力氣咬破了紫色丹藥。
頓時，濃郁毒素涌出，將她們身形化開再不見生前半點(diǎn)模樣。
不過其中有一個還未來得及嚼爛那丹藥，就已被眼疾手快的甲士按住了。
那甲士扯開其面具，右手死死捏著她雙頰，左手拉開帽兜，目光愣了下，然后高喊道：“是尼姑??！”
“將軍，逃了一個?！?br/>
有騎兵湊近白須老將，進(jìn)行著匯報。
那老將須發(fā)清白，目光堅毅地掃視著周邊，繼而嗅了嗅鼻子，然后看向那無頭大佛。
“邪魔外道，死！”
他面色森冷，然后道，“毀了這無首大佛！”
騎兵囤積，圍聚過來，抬起那冰晶大弩連射。
香霧依然彌漫，血雨依然落下。
但大佛卻在箭矢的狂射下，慢慢崩裂。
梁師古看著粉碎的大佛舒了口氣，他冷冷注視著那尼姑，問了句：“心慈寺的吧？”
那尼姑面色煞白，卻不回答。
梁師古冷哼一聲，揮手道：“走，隨我去蕩平心慈寺！去看看那藏污納垢之地究竟存了些什么？！”
眾騎兵，紛紛轉(zhuǎn)身。
梁師古亦轉(zhuǎn)身。
陡然，這位老將覺得有些刺目，好似滿天的金光正在落下。
金光混雜著血水很是晃眼。
而那被抓捕的尼姑卻陡然瞪大眼，看向梁師古身后。
金光中，端坐的無首大佛不知何時已經(jīng)再顯。
佛像雖滅，但那個世界的大佛卻在。
大佛掐著的“說法印”不見了，那手一伸，便來到梁韓師古頭頂，雙指一拈，便扯下了這位將軍的頭顱，繼而慢慢地放到了自己的斷脖之上。